周一上班的时候,吴北枫脸色不太好。
丹丹以为是他没休息好,下楼给他买了碗豆腐脑,端到了桌子上,喊吴北枫,“小枫,先吃点东西。”
吴北枫刚想说他不喜欢喝甜的,然而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告诉别人。
他走了过去,看着那一碗热乎乎的、又带着点酱汁的那种腥气的咸豆腐脑好一会儿,才捏着鼻子将它喝完。
其实不算难喝,因为是咸口,味道还可以,吴北枫本来微微皱着的眉头,在喝完那碗粥的时候,慢慢松缓了下来。
他现在喝着热乎乎的豆腐脑,楚莫川呢?他吃早饭了吗?
吴北枫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楚莫川在哪儿办公,有没有吃饭。
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一张床上,下一秒他们已经分开。
吴北枫叹了口气,他胡思乱想了会,自从他搬出来以后,和室友也没有怎么联系了。
不知道念安,阿渊,乐乐,现在怎么样了。
后面两个人还好不太担心,他比较担心的是念安。
他,好像跟一个不太好的人掺在一起了。
这天天气很好,顾念安穿了件薄薄的米色体恤,下摆随意塞进了黑色长裤里,愈发显得腰细腿长,弧度勾人似的美好。
而跟他一起的沈棠一路上话都很少,和他以前时的模样有点相同,这是顾念安搬走后对方第一次很平静约他出门。
地点定在他们从前来过的寺庙,是他喊的人,结果一句话都不说,顾念安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都被沈棠避开了视线。
上山的台阶干净整洁,可能因为工作日的缘故,游客也不多,顾念安沿着台阶慢慢地往上走,一边还分神看了眼山下的风景。
薄雾缭绕山峦起伏,空气清新舒适,顾念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过的时候了,不禁有些恋恋不舍,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边顾念安,转头一看,沈棠却没独自往上走,只是站在比他高了三四阶的台阶上,默默注视着他。
顾念安没来由地觉得心闷,垂下了长而卷翘的眼睫,淡淡道:“抱歉。”
他走上前去,沈棠却忽然牵住了他的手。沈棠开了口:“别乱走,小心跟丢了。”
以前两个人出去玩的时候,顾念安比较路痴,沈棠稍微走快一点,还真走失过,当时碰巧顾念安手机又没电,沈棠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他找回来。
自那次过后,两人每次出门,沈棠就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他的手了。
顾念安不作声地被他牵走往上走,沈棠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内有薄薄的细茧,是他弹琴时留下的。
两人一路牵着走到慈恩寺前,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烧香祈福,顾念安也去抽了支香,在草蒲团上安静地跪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想。
他也许是相信一些的吧。
但想了想觉得命运这种东西,也没办法。
想挣扎却挣扎不开。
想反抗却反抗不得。
他偏头看了眼在他身旁的沈棠,正微微阖着眼,漂亮张扬的面容难得沉淀了下来,显得宁静祥和,顾念安望着他的侧脸,突然有些想知道沈棠许了什么愿望。
念头一转而逝,沈棠随即睁开眼睛,对上顾念安的视线,道:“走吧。”
寺庙外面有一株百年榕树,绿叶遮天蔽地,其上系着的红绸随风摇晃,树身上缠绕着多条铁链,其上密密麻麻地拴满了大大小小的同心锁。
顾念安看了一眼,感觉比多年前他们过来的时候,又多了许多同心锁,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
顾念安走过去看了看,虽然锁身上长满了暗青色的铜锈,但确实能隐隐看见其上雕刻“念棠”二字。
当时沈棠说过,他的名字很好听。
念,想念;念,思念。
无论种种都是惦念。
沈棠将钥匙插进去,却怎么也拧不开锁,这东西风吹雨淋几年,里面锁芯估计早就坏死了。
“抽支烟。”
沈棠微微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扁了的烟,拆出一根塞进嘴里。
尼古丁熟悉的苦涩多少盖过了口中腥咸,沈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冷静到有些冷漠。
他们争吵,他们do 爱,他们接吻。
甚至他们打架。
他们有过太多不好的事和惨痛的回忆。
但平静的日子太少了。像今天这样有过,但很少。
回忆中的平静。
这天沈棠身体不舒服,顾念安去看他。
顾念安问之后才发现对方连饭没吃,说着就要去厨房做饭。
“你会做饭?”沈棠跟他一块儿进了厨房,半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顾念安。
“我会一点点。”顾念安摸索了一下煤气灶,将煤气打开,看着蓝绿色的火光,嘀咕道:“只是会做面条。”
因为顾念安母亲总是很忙,忙着给他的父亲整理衣服,忙着在家里受苦受罪。
有一段时间都是他自己解决晚饭的,不过也不会做太复杂的,只会煎个鸡蛋,再下个面条而已,熟能生巧,他做面条味道也不错。不过他又忽然想起来,扭头问沈棠:“你吃不吃面条啊?”
“我现在有的挑吗?”沈棠淡淡地说,他半阖了眼,目光落到了顾念安发红的耳尖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丝弧度。
“不要这么说,你要是想吃别的,嗯……我也可以做,但是味道可能不会很好。”顾念安不好意思地说,“汤泡饭呢?不然吃汤泡饭?”
沈棠说:“面条吧。”
顾念安问:“那加个鸡蛋你吃吗?”
“嗯,我不挑食。”沈棠说,“但是讨厌生姜和洋葱。”
顾念安有点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转过了脸,轻轻地笑,“我也不喜欢吃芹生姜,但喜欢吃洋葱。”
沈棠没有说话。
他和顾念安呆在一块儿,逐渐能感受到那种轻松的和谐,即使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已经不再阻止顾念安靠近他。
沈棠看着他围上围裙,手脚有些生疏笨拙的洗锅,然后煮面,煎蛋。
一会儿时间不到,两碗香喷喷的鸡蛋面就出锅了。
鸡蛋面卖相是很好的,鸡蛋煎的金黄,看着就很嫩,很好吃。
顾念安手嫩,盛好了面条后,碗边沿很烫,他端不起来,便只好扭头看向沈棠,“能帮我端出去吗?”
沈棠走过来,将那两碗面条端到了桌面上。顾念安坐到对面椅子上,期待地看着沈棠,“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沈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怎么样?好吃吗?”顾念安问。
“好吃。”沈棠说。
顾念安说:“我也只会做面条了,别的就不太会了。”说着,又顿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妈妈都说我做面很好吃。”
他的脸依然很红,耳根和脖颈都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还有眼圈那一片红,到这会儿都没有消退下去,他伸手揉了揉眼睛,闷声说:“你快点吃面,面都要凉了。”
沈棠看着他,说:“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吗?”
顾念安将手肘撑在桌面,两只手捂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棠,他眨了一下眼睛,又很快垂下了眼,闷闷地说:“我……我不擅长撒谎,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而对面的沈棠撑着桌子,微微前倾了上身去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莫名的幽深,仿佛藏着什么情绪。
顾念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掀开眼皮,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你,你又看我干什么?”
沈棠嗓音低沉,还微微带着些许的喑哑,他说:“你变了很多。”
顾念安睁大了眼睛,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都不敢看他的脸了,“我、我变了吗?”
沈棠说:“变了。”
“……哪里变了?”顾念安问。
沈棠直视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乱转着,不敢和他对视,他移开目光,往后靠去,“哪里都变了。”
顾念安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呐呐地问:“你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啊?”
沈棠说:“没什么意思。”
他忽然这么说,顾念安真的挠心抓肺的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也因为情绪不稳,顾念安眸光闪烁,就是不敢看沈棠的眼睛,声音都带着心虚,“没什么意思,你还要这么说。”
“快点吃面吧。”
虽然过了好一会儿,但这面没有凉,还带着些许的热度,沈棠几筷子就吃光了那碗面。又看了顾念安面前的那碗面一眼,说:“你不吃?”
顾念安低下了头有些为难,这是他做的饭,但份量却不是他吃的完的份量,他只想着多让沈棠吃点,下了很多的面,早就超出平时自己的饭量。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吃了,但这一碗面,就要浪费了。
沈棠看着他这个样子,说:“你不吃,我吃。”
顾念安将面推到他面前,将脸埋到手臂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看着沈棠继续吃第二碗。很快,他把第二碗也吃完了。
“你喜欢吃我做的面吗?”顾念安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还可以。”沈棠说。
顾念安对他这个回答有点不满意,一双眼睛瞅着沈棠的脸,小声说:“就只是还可以啊?”
那个表情,那个眼神,一下子就生动活泼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可以和沈棠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沈棠看了他一眼,改口说:“满分。”顾念安听了,反倒有些害羞起来了,“那倒没有那么好。”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嘴角翘了翘,露出了尖尖的小犬牙,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看起来,顾念安不太禁夸,稍微夸一下,整张小脸都闪耀了起来。沈棠看着这样的顾念安,喉结滑动了几下,低声说:“很好吃,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吃到你的面。”
顾念安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做,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给你做,你不要和我客气,想吃的时候,你就要和我说。”
沈棠听着这种话,眼眸深沉起来,他阖起眼,掩饰掉眼里的情绪,低声说:“真的吗?”
“真的。”
大概从这天起,沈棠遇见了让他不甘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