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最终只会有这两种结果:不是生命中的那个人,就是生命中的一堂课。
他很幸运,有些人光是遇见,已经花光了所有。
金城的寒冬来得特别快,才刚踏入农历十二月没有多久,便纷纷扬扬下了第一场雪。
显浅的雪花畏寒,洋洋洒洒落到了画室老旧的木窗台上,似是晕了一股味儿,混合着融雪的清新,但又有木头腐朽的味道传来。
晕黄灯光打在顾念安白皙的侧脸上,轻音乐流转在耳边,意态悠闲。
他正伏案在长桌上描人像,明明看上去是纤瘦柔软的人儿,可是画出来的人物却是用了十分的力气。
铁画银钩,收笔处锋芒尽显。
顾念安用的是普通黑铅笔,衬上主人雪白的手,在这个冬天里显得分外温暖。
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学生的画、他近期的画稿,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全都铺散在桌子上、椅子上,画的一角被扬起,纸张碰撞发出簌簌声。
他本想将快要画好的稿收起来,免得沈棠回来看到又要显摆。
此别经年,细数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从夏末到了隆冬,画笔都写分叉了几支,水彩融了又干。
“叩叩——”
顾念安时还没有来得及收拾东西,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顾念安放下笔,整了整衣袖,到了门边,习惯性问道:“谁啊?”
“我。”
单单独独的一个字。
一如其人,看上去冷漠疏离,实则上是一个嘴硬的傲娇。
顾念安轻笑一声,抓紧门柄倒是没有开门,他在门背后问道,语调有几分漫不经心,“你是谁呀?”
外面的人不作声了,寂静的房间里倒是能听见积雪簌簌掉落地上的声音,空荡而突兀。顾念安以为那人又发火了,轻蹙眉,也顾不上那么多,打开了门,要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却是猝不及防被一双冰冷的手给捧住了脸,满是风霜冰棱的唇压了上来,他急切到让顾念安看不见他的脸。
唇上汹涌又冰寒的气息几乎要淹没他的头顶,熟悉透彻的气息充盈在他鼻间。
男人的口勿热切急促,甚至说是疯狂狂躁,像一头找到了猎物的兽,对着猎物便尽情欢愉。
可偏偏这看起来毫无章法的吻又是规矩至极,他只亲他的双辰口。
对方的辰口带了寒冬的冷,没有温度,而顾念安的辰口温软可人。
像瓮了一个冬天的蜂蜜,越吃越甜。
他等着顾念安温暖他,寒涧深泉般的双眸凝视着她,冰冷的大手依然捧着顾念安的脸,似乎要透过这并不特别明亮的灯光来看清楚顾念安娇小的脸。
明眸皓齿在掌间,一如想象中娇俏。
顾念安其实也在看他。
沈棠比顾念安高上足足一个头,他需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的五官。
下颌有很小胡茬,还没有刮胡子,怪不得刚刚硌得他的下颌生痛。
出门了几个月,现在好像又瘦了,五官本就立体深邃,现在看过去,更加如刀削般出鞘。
顾念安笑了笑,笑意浅浅,“棠棠……唔…”
一句窝心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的口勿又悉数落了下来。
大门被阖上,行李被随意丢在一边,他将顾念安抵在墙上肆意亲口勿。
从辰口到月孛颈,一路往下沿着锁骨恋恋浅啄。
又急又激烈,像是雨水滴在屋檐上,又像是无数飞舞的雪花打在她的身上,让人无法抵抗。
顾念安只能抬手抚住男人光洁的后月孛颈,微张着辰口看着头顶昏黄的灯。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猝不及防听见顾念安这般问,沈棠顿了顿,低头看向他,眼波迷离的一个人儿,让他心醉。
“想你,给你惊喜。”
“那什么时候又要离开?”顾念安盈盈看着他,眼神固执又脆弱。
“你想我走?”他问顾念安,语气依然平淡,但顾念安却是听出他的坏心眼。
“你心知肚明。”顾念安噘了噘嘴,不正面回答他。
“不是说想念我?在这里留下一些念想,以后要是我不在这里了,你也能想起一些什么。”
沈棠的语气没有刚出现时的那般冷了,甚至是带了微微的笑意,他捡起桌子上顾念安刚画的轮廓。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关好门窗,他带顾念安出去吃饭。
也就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回来,这里好像又变得不太一样了。
沈棠看他拿了一柄长伞,穿了个毛衣,腿的裤子还露半截,便对顾念安说道:“上来,我背你。”
顾念安微愣。
沈棠见他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快点,上来。”
“好啊。”顾念安笑了,乖乖地趴到他的背上,等他背去走一段雪地。
街上没什么人,顾念安撑伞在两人的头顶上,听着积雪掉落在伞面上再落地,看着街上路旁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也看着眼前熟悉的路,赫然想起距离他第一次和沈棠相遇已经有七年了。
七年前的青葱岁月,那年夏天,刚升高中没多久,便和他相遇。
他依然会爱着那个夏天,沈棠穿着干净的蓝色校服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阳光轻轻扫过你额前的碎发。
那个少年站在顾念安十七岁的青春里,站在顾念安的心尖。
更站在夏日的怦然心动里。
夏天不会再来,但他从未离开。
那个夏天,操场上有冰棍化掉的痕迹,顾念安眼中有他踩的脚印。
吃过饭还能看见日月重影,胸膛有沉甸甸的爱意。
顾念安知道他爱的少年会随风远去,他的夏天不会再来。
但是,他没有离开。他的少年,没有离开。
五年前,沈棠视角。
沈棠从没有被人拒绝过,除了顾念安。
他拒绝了自己。
明明之前什么都依他的。
可,为什么这件事不可以呢?
沈棠这几天以来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心头烦躁,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一些什么来缓和一下。
九月的金城,天气还是能热死一个人, 虽然晚上有凉意。
沈棠走在骑楼上, 孤独的影子被拉得死长,他双手插袋, 对万事都不经心不随意。
突然喉咙痒想要抽一根烟, 走得太急没带烟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去相熟的便利店买了包烟, 站在十字路口点烟的时候恍然想起这里附近是第一次遇到顾念安时的地方,明明就只是过了不够一个月, 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或许和对方完全不一样的是, 他遇到喜欢的东西会尽力争取,不然等想起来再去争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他很皮,常常惹怒她, 但是妈妈还是尽她所能教导他, 给他最好的成长环境, 将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教给了他。
然后,她便消失不见了。
一句招呼来不及打,就消失不见了。
哪怕他拥有再多的东西,也找不到她了。
沈棠遇到什么喜欢的会尽力去争取,尽他最大所能去努力。
就算最后努力没有用,他也起码问心无愧,不会留下遗憾。
然而现在到了顾念安这里就折戟了,他想要去再争取一把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打火机划了好几遍都划不到火出来,他烦躁地将烟摁了下来折断扔垃圾桶里。
还是见他吧。
真是,很想他啊。
沈棠没想到顾念安会突然出来,在离开学校之后他来到他家也只是碰碰运气,并没有让他出来。
他仍旧穿着白色短袖校服,两条纤细的手臂泛着冷白的光。
校服领口敞开,露出纤细的脖颈,整个人呈现一种白瓷的淡雅内敛,让人移不开眼。
他就站在他家外面的那棵花树下,树影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地,也遮住了一地的烟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本来想着就来这里看一眼他就离开了。
然而鬼使神差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他依然在。
还将顾念安等到了。
沈棠心潮涌动,听着他小奶猫那样软软地叫着,喉头微滚,再也忍不住,大踏步走到他的小花园里。
站在他身前,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捧起他的脸深深口勿了下去。
缺爱的少年理所应当的遇见了。
他们相爱,他们依偎。
他们许下终身诺言。
时间拉回现在。
沈棠这次回来就没准备出去了,他看顾念安太怕冷,决定带他出去避寒。
飞机上的空调有些冷,沈棠让乘务员拿了两条毯子来都盖到了顾念安身上。
他还在生病,肯定大意不行。
飞机上有饮料供应,沈棠给顾念安叫了一杯热牛奶,让他喝了再睡觉。
“你呢?不喝吗?”顾念安问他。
“我迟点再睡,你先睡。”沈棠甚至没怎么吃东西,这是他坐飞机一贯的特性。
矜贵的少爷还是改不了挑食毛病。
“嗯,那好吧。”顾念安将牛奶一点点喝完,末了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有点儿饱。
他侧头看到沈棠一脸怪异地看着自己,只能也跟着他一起笑,“你笑什么?”
“你嘴唇脏了。”沈棠说着便伸手用指腹抹掉他上唇沾上的奶沫,笑说道。
“……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顾念安瞬间觉得自己尴尬极了,看到他还在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
“因为你刚刚的样子也很可爱,不舍得帮你擦掉啊。”沈棠说道。
“……”
如果可以的话,顾念安真想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出来了。
“好了,先睡觉吧,不要太累了。”沈棠真的是害怕他的身体吃不消,又叮嘱了一句。
“嗯,好。”顾念安没说话了,也不敢枕在他的肩膀上睡觉。
沈棠伸到他的被窝里握他的手,一边耳朵里塞着耳塞,另外一边给他戴上,静静地听着歌。
顾念安安心下来了,缓缓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飞机上灯光也变得昏暗,挡板被阖上,偶尔有一些光照射进来,时光静谧。
而他,在我身侧。
到达目的地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沈棠请了当地的向导,是以一下车就安排好了行程直接载他们去了订好的酒店。
因为是度假胜地,现在又赶上当地节日,人非常多。
他们收拾好行装之后便到酒店去吃饭,饭后几人在沙滩上走了几圈。
这里都是外国人,气温适宜,晚上出来还要披一件衣服,顾念安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但是沈棠还是不放心,给他披上自己外套。第一天晚上也只是观光一下,在沙滩上走了一圈便离开了。
然后,顾念安晚上发现自己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空气里都是海水的咸腥味,偶尔还能听见外国人的笑声,让他明确知道自己是在异国他乡了。
顾念安觉得自己的心情格外复杂。
他在异乡,除去沈棠,无依无靠。
他在家里,除去沈棠,无一牵挂。
好想只有身边这个人,才会勾起他所有的感情。
沈棠,他所有感情的汇集。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只有他了。
第二天因为有活动,他们很早就出门了。
去了好几个地点玩,顾念安拿着单反拍了好多照片。
拍着拍着他突然把镜头转到了沈棠。
沈棠平时很少拍照,也不爱笑,就这样站着总让人觉得他很高冷。
顾念安让他笑一笑。
沈棠心很配合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镜头就定格在那一瞬,能看到他眼里细碎的光。
大概是模特太好看,怎么拍都不会丑。
顾念安又请了人帮他们拍了合照。
沈棠微微咧嘴,搂着顾念安笑的张扬。
顾念安转眼抬头,看着沈棠的笑容一时晃了眼。
他的眼里抬起头带着爱慕。
他们还去了附近的小森林。
早上的森林,温度还要低一点儿,呼吸的空气中有海水的咸腥味传来,清新,再有森林树木的清香混入鼻端,那种感觉很微妙。
头顶就是遥远的日光,星星点点洒在他们的身上,树叶映得他们的脸色更加剔透,有一种走进了童话的错觉。
两人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踩着枯叶,听着鸟叫,偶尔看看盛开的花朵,好不惬意。
沈棠看着顾念安笑容灿烂的模样儿,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唇,“念念,你喜欢这里吗?”
他也没有太深入地亲他,只是浅浅地在他的唇上留恋。
一如既往的,甜。
“喜欢啊,这里很不错,让人很舒服。”
顾念安微微红了脸,但是还是答道。
“以后,等我们结婚了也选个类似的地方度假。”沈棠若有所思地说道。
“结……结婚?”顾念安有些傻眼了,“什么结婚?”
“我们,结婚啊。”沈棠笑着搂住顾念安。
“早就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