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听鸟唱歌,闻植物的气味,感受雾气在阳光普照的温暖日子里从脚下升起,而他的敏锐的感官总是不由自主全涌向那人。
这天吴北枫在医院检查直到晚上十点多,回了短信说不用人接,打算喊辆出租车回去,结果面前突然停下一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
“阿川!”
吴北枫觉得一天检查的疲惫都没了踪影,欢快的坐进副驾驶座,双眼亮晶晶的问道,“不是都说不用接我嘛。”
楚莫川给吴北枫一袋巧克力球,说道:“我不放心。”
这个点吴北枫确实有些饿,一边吃巧克力一边道:“身体没什么问题,杨医生说随时都可以安排,你觉得是这个月底做,还是下个月初?”
“这个月吧,我刚好休息一段时间。” 楚莫川说道。
“那行,那这周就没安排了呗。”
吴北枫掰下一块巧克力,喂给楚莫川,这几天两人忙的只有晚上睡觉才能在一块儿。
他想和楚莫川一起出去约会了。
楚莫川将巧克力吃进去,说道:“你妈妈的情况怎么样?昨天不是还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想去看看吗?”
吴北枫显然没想到楚莫川会惦念着他的家人,忙点头道:“可以啊,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他又偏头想了会,小声道:“我妈如果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毕竟吴妈是比较传统的女性,思想可能比较保守。
她能接受自己养大的孩子有一个男朋友?
甚至想要结婚。
就算可以接受谈恋爱,结婚到底能被认可吗?
吴北枫从来没跟家里透露过自己的感情生活。
他生活上的事说的也很少,吴妈不过问,但不代表她真的可以接受一切。
吴北枫不禁担忧起来。
却听楚莫川缓声道:“别怕。”
他顿了顿,看了吴北枫一眼,眼底浮现笑意,“你觉得她让你回去看他,是因为什么?”
吴北枫怔了怔,这才知道原来也许吴妈已经知道他的男朋友了。
他耳朵有些发烫,低头捏着巧克力袋子悄悄笑,“我不知道啊…”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楚莫川回答的很平静,但吴北枫却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诗,霓虹如缤纷的酒水漫溢在璀璨的街道,让人目眩神迷。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吴北枫藏不住的感情,在眼睛里落满了星辉。
楚莫川看了眼一旁欢心躁动的人,缓缓掀起唇角。
他们是爱人。
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吴北枫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心里有双重紧张,一是吴妈的身体状况,二是告诉吴妈他们的关系。
楚莫川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忐忑不安,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睡吧,乖。”
“可我睡不着。”
吴北枫皱着眉嘟囔,小声道,“要不你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
楚莫川从没给人讲过故事,只好问道:“你想听什么?”
“讲讲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吴北枫闭着眼睛问道,他一直对楚莫川的过去很好奇。
或者换句话说,他对楚莫川所有他不知道的一切都很好奇。
那是他不曾参与的人生。
楚莫川沉默了,过往他根本没有办法讲出来。
因为他骗了吴北枫,他的生世。
他的人设,是假的。
吴北枫以为楚莫川不愿提及,便改口道:“要不念书吧?我就想听你的声音。”
“好。”楚莫川伸手将床头柜上的德文书拿过来,随便翻开一页开始念。
吴北枫像听天书一样,根本听不懂楚莫川在念什么,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呵欠,然后渐渐睡着了。
楚莫川放下书本,将吴北枫搂进怀里,睁着的眼睛里并无睡意。
第二天早上吴北枫被第三个闹钟吵醒后,痛苦的哼了一声,将手机扔到床尾去了。
楚莫川早已起床,看了眼时间,到卧室将周予安从床上拉起来,“起来吧。”
吴北枫没骨头似的倒在楚莫川身上,愁眉苦脸道:“好困啊,昨晚睡太晚了。”
若是平常,楚莫川干脆就让吴北枫去睡懒觉了。
但今天毕竟重要,要去见家长,他直接将吴北枫从床上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卫生间,放到宽阔的洗手台上。
吴北枫迷糊的坐了会才清醒过来,从楚莫川手里接过挤好牙膏的牙刷,跳下洗手台开始刷牙。
全部收拾完,已经快九点了。
“妈,你身体好点了没?我回去看你,还有我对象。” 吴北枫的声音透着纯粹的兴奋。
听到对方答复后,吴北枫笑嘻嘻说好。
他们打了好一会儿。
与此同时,楚莫川也接了一个电话。
在那一瞬楚莫川紧张起来,嗓子发紧,好像被一把粗砂堵住:“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我先送你去好吗?”
吴北枫没有丝毫怀疑,依旧是微扬的语调:“好啊没问题。对了,待会过来你不要带东西,我妈给我说了几遍别瞎买东西。”
说到后面时语气又轻又软,甜的让人心里发苦。
楚莫川握紧手机,顿了顿才道:“好。”
吴北枫道,“我妈好的差不多啦,听声音怪精神,她还说回家给我们做饭吃呢。”
楚莫川沉默了一会,说道,“等我回来,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好,我等你回家。”吴北枫没问他是什么事。
楚莫川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只觉得自己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四面楚歌。
他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曾经他只会坚定。但自从他和吴北枫在一起后,他却一次次开始担心。
这一切从今天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有些事情已经快要包藏不住,他可以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和谴责。
甚至可以无视自己背负的权贵,但他不确定吴北枫能不能承担这些。
这些尖锐的问题堵在楚莫川胸口,让他举步维艰。
心脏在被生拉硬拽,他已经无心去思考父亲是如何知道他的存在,以及他的话一遍遍的在脑中回响。
“你猜他会不会恨你?”
他怕吗?
他确实怕。
他确实做错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
可,我爱你没有假。
他怕吴北枫不接受一直以来的欺骗,怕吴北枫怨恨他的隐瞒,更怕吴北枫离开他。
可他心里又存了几分阴暗的庆幸,他也想让吴北枫知道他为了付出了多少心血,想让吴北枫知道他的深情。
尽管那对于吴北枫来说并不美好。
可,层层谎言包裹下的爱意,会让人相信吗?
一切都是假,它的内核又怎能真。
另一边,吴北枫以为这是幸福的开端。
恰恰相反,这才刚刚开始。
埋藏的火种点燃了。
“喂,刚才忘记问了,家里没菜了吧,要带点什么?”吴北枫边拿着手机,边拉开超市帘子。
他刚听到回答,下一秒却听见刺耳一声刹车。
嚓---嚓---嚓
尖叫声…
呼喊声…
以及一声咚…
吴北枫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冲了出去。
他什么也想不到。
只剩下。
回家。
回家。
到吴北枫家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楚莫川只用了四十多分钟就赶回来了。
可当他站在家门前,他却有些不敢打开这扇门,他怕看到自己不愿看到的结果。
楚莫川僵硬的敲敲门,没有回应。
他蹲下来抽了根烟,他仰起头捂住眼睛,仿佛就能看不见这个世界。
这样好像就可以挡住滑落的水花。
不知过了多久,腿已经麻到没有知觉。
楚莫川从来没有觉得距离有这么遥远,他看着远方的一切,从未觉得自己抓不到了。
远处的灯光,一点点小到微茫。
我是不是做错了。
手机突然响了。
楚莫川按下接听。
“阿…川…带我回家。”
对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楚莫川几乎下一刻就冲下楼。
缓缓拉开了房门。
玄关处的拖鞋凌乱的摆放着,吴北枫早上穿出去的那双运动鞋并不在。
而客厅地上是摔碎的茶杯和蔓延的水渍,可以想象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混乱。
卧室里没有,书房里没有,卫生间、阳台、厨房。
楚莫川并不死心,疯了一样的在每个角落都找了几遍。
可是没有,没有,没有。
楚莫川站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房间里一切陈设和昨天没有两样,他却觉得这里空荡荡的,就像他的心一样。
他的猫儿,他的爱人,还是离开了。
楚莫川颓然无力的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床单,却突然听到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但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他却走的异常艰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抬起手,将那扇柜门打开。
柜子里,正蜷缩着一个人,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看到他的那一刻泪水更汹涌的流了出来,扑进了他的怀抱里。
所有仓皇与绝望都在这一声“阿川”里烟消云散。
像濒死之人攫取最后的生机,楚莫川死死抱住怀里哭泣的人,用力到骨头与血肉都在发痛,将将破碎的心脏又开始剧烈的跳动,那么无妄,那么汲汲以求。
“阿川,阿川……”
吴北枫一遍遍的唤着,哽咽着,但所有缠绵的呼唤最后却落脚在三个字上。
“我害怕。”
楚莫川仿佛听到巨大的轰隆声,似一座横亘多年的高楼轰然倒塌。
埋藏已久的爱,与灿烂新生的痛,都在那一刻劈头炸裂,让他目眩神摇。
“阿川……”
吴北枫一遍遍的重复他的名字,眼泪不断打湿钟弗初的肩膀。
而那道肩膀却在不可抑制的颤抖,楚莫川狠狠闭上了眼睛。
他从重新见到吴北枫就注定了这场拙劣不堪的爱情,亲眼见到自己毁掉被一次次踩碾直到完全抹灭。
他背负着,麻木而浑噩的踽行。
他只觉得痛,心脏像被一刀刀剜去,痛到差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楚莫川松开怀抱,双手握住吴北枫的肩膀,眼底发红的凝视着他,硬生生从嗓子里磨出几个字:“我在,我一直都在。”
吴北枫却不断摇头,泪水从眼眶里无止境的掉落,“不,不,只有我了,只剩我了。”
说到这里他的泪眼倏然亮起光,像做错事求大人原谅的小孩子,抓住楚莫川胸口的衣服颤声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刚才的都是假的吧。”
他背后是逼仄凌乱的衣柜,方才他就是将自己关在那里面,强迫自己去回想那段痛苦的记忆。
疼一个人到骨子里是什么感受?
楚莫川看了眼衣柜,只觉得心脏都要被剖烂捣碎了,疼的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他像是捧着一颗即将滚落的露珠,轻轻抱着吴北枫,吻掉他脸上的泪水,嘴唇翕动,声音嘶哑:“我在,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可是,妈妈不在了…”吴北枫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