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五年,杜帆的电影中终于再次出现了男性,以男性视角讲述的故事。
男性的凝视。
杜帆获得奖已经数不清了,他也不是为了奖项拍的。
他是看人。
他的能力众所周知。
年度最佳影片奖,也同样毋庸置疑。
颁奖典礼,他是这样说的。
“我个人觉得的话,艺术本就是小众的,就不应该是大众的。因为艺术其实就是艺术家自己内心世界情感的一种具象化表达,非常非常的主观。”
“所以能看懂的艺术,一定是因为能够和这个作品的创作者有着同样的情感共鸣。”
“谢谢你们,承蒙厚爱。”
杜帆说的话没有什么商业互吹的水分,也没什么自谦。
他只是讲自己喜欢的故事,能够被人喜不喜欢他不在意。
他讲故事,就够了。
杜帆浅色瞳孔里盛不下任何东西。
只有作品。
楚宅。
“我知道了。”楚莫川沙哑回答,按了按酸疼的眉心。
“我不会放手的。”
他们的爱情只能败于他们两人之间,无关世界、金钱、名誉、未来,无关任何利益。
但这也注定是一场豪赌,最终是赢得盆满钵满,还是输得家徒四壁,楚莫川都无所谓。因为现在的我只想永远拥有你。
导航显示前方路段拥堵严重,屏幕上全是一片红点。
车子前进如同龟速,刹车就没松开的时候。
楚莫川越来越烦躁,浑身像着了火似地,一片滚烫之余,攻击力也十足。
他的心里憋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纠结同疲累。
它们像一股绳儿,绞得他透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催促不耐的鸣笛,楚莫川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歪了方向。
他背脊一凉,急忙抬手攥紧了,车轮偏过一旁,压到了黄线。
“轰隆隆…”天本沉如黑洞,忽又闪过惊雷一道,面前的挡风玻璃骤然一亮。
楚莫川的心莫名一吓,继而开始心慌。
下雨了。
公寓内。
这是吴北枫第四次看手机。
时间已经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仍旧没能等来说好要陪他的楚莫川。
吴北枫的眼神有些呆滞,他把手机轻轻地放下,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一怔,继而低头,他微微倾身捡起来。
屏幕碎了。
吴北枫垂着眼,看着手机破碎的屏幕,轻轻点了一下。
看着照片,吴北枫目光专注,眼露眷恋。
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吴北枫起身去衣柜取下了件衣服,领口有股淡淡的木质香。
吴北枫拿到鼻下嗅了嗅,眼皮因动情而颤抖,衣服被绞得很紧,紧到变了形。
他没有别的东西属于楚莫川的,只有这些衣服了。
吴北枫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似是浸了刺激液,又酸又疼。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将叠好的衣服重新放了回去。
吴北枫关上灯,慢慢靠着墙撑了起来。
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了。
黑蒙蒙的。
好像世界都关了灯。
肠胃也开始不受控制疼痛,不知道是不是难过放大了他的痛苦。
他苍白的脸上冒着冷汗。
“阿川,你在哪啊。”吴北枫无助地想着,我好疼啊。
好疼啊。
他总是在等,总是在等一个拥抱,一个依靠。
等一个救赎,等一盏灯。
能照亮他就好了。
“先生,您要出去吗?外头正在下大暴雨,需要我帮您叫车吗?”
门口的门卫看着吴北枫站在楼下一动不动吹风,忍不住发问。
吴北枫疼得神经都有点麻木了,稍稍瞥过头,却没有转过身。
“不用了,谢谢。”
吴北枫回得冷淡,一旁的人欲言又止。
“那您带把伞吧。”一把折伞被递到眼前,吴北枫以眼尾瞥过,“谢谢。”
吴北枫接过了伞,手却在刻意地保持距离,避免接触。
他看不清。
刚一出门,暴风疾雨就扑面而来,吴北枫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他撑开伞,伞挺大的,可是罩住了上身就罩不到别的地方了。
裤子很快就湿了,但吴北枫也不管不顾。雨势过大,吴北枫一个劲儿地手抖。
“喂,打车吗?”面前停下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外头朝吴北枫喊。
吴北枫抬头,半身都湿透了。
而另一头的楚莫川,刚把车拐进了第一个休息站。
同时他拨通了吴北枫的电话。
“阿枫,我爱你。”
吴北枫一怔,脑经还没转过弯来。
“什么意思?”
“……”
外头又劈下了一道雷,这声比刚才还吓人。像张大了嘴的狮子,发出了激烈的怒吼,震怒连连,都能将人连骨头都吞了。
楚莫川同时进了屋,看见空无一人的卧室。
吴北枫甚至来不及再多问一句,反手就将电话掐断。
楚莫川又飞快地按下吴北枫的号码。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按数字的动作就像条件反射,指尖不受控地发抖。
每一声忙音都要了楚莫川的命。
“喂……”
“小枫,你在哪里!”楚莫川几乎是嘶声力竭,喉底疼得厉害,阵痛密密麻麻在扎着喉管。
“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吴北枫突然哭了,他的哭声很低,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听上去是低微的呜咽,呜咽声像被煮沸的水,冒着滚烫的泡,碰一下就灼人。
楚莫川在那一刹那就心痛了。
痛觉是呕心抽肠的。
“小枫!你在哪里!我带你回家。”
电话挂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全被楚莫川屏蔽了。
他突然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刺耳的忙音像孤魂野鬼伴在他身,顷刻被覆灭。
商店门口,吴北枫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就沾了水。
他用蛮力揉搓了一把,抬眼看向窗外,倾盆大雨已经快将窗户淹没,吴北枫根本看不清自己在哪里。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车里静得诡异。
“师傅,还没到吗?”吴北枫忽然开口,司机蹲了几秒钟才说:“拐过一个弯就到了。”
吴北枫把钱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司机加重了油门,车子微晃,吴北枫重心不稳,人不由往前跌,他习惯性用左手撑了撑驾驶座。
“到了。”
雨太大,积了太多的水,车子不方便继续往前走,于是提前靠停了。
“……谢谢”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才打开了车门。
“……谢谢。”
吴北枫心情虽然糟糕,但对陌生人都格外礼貌,谢谢说了无数遍,却对他最爱的人说了对不起。
“……吱!”地一声刹车声,急迫得快要冲破了天。
吴北枫单手提着药,一手狼狈地举着雨伞,全然听不见周围的其他声音。
楚莫川在马路对面停了车。
车门被大力甩上,他焦急地四处寻看,人在钻出车子的一刹被淋湿了,头发黏于额前,雨滴子从下颚角淌到了领口。
“小枫!”楚莫川扯着嗓子喊,吴北枫的背影被伞挡着,似乎并没有听见。
吴北枫握着雨伞的手蓦地一顿,他僵硬着身体,突然皱了皱眉。
好像有人在叫他。
吴北枫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
“啪嗒。”
伞掉在了地上。
水渍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在吴北枫鼻子上,嘴巴上,耳朵上。
吴北枫的鼻尖都淌着泪滴子。
一时间分不清雨和泪。
楚莫川一步步走过来,紧紧拽住了吴北枫的手。
他的手指一动,把手从楚莫川的掌心里使劲地抽了出来,楚莫川顺势抬起头来。
楚莫川一怔,下意识地要去捉吴北枫的手,吴北枫却把手绕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的眼皮轻阖,声音竟有些颤抖。
楚莫川俯下身,试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吴北枫的脸都快贴上楚莫川的唇,气息在鼻尖徘徊,热气在嘴角游离。
喘气之间,吴北枫搂紧了楚莫川。
“抱抱我。”吴北枫眼角发红,声音像受了伤的鹿,带些呜咽同脆弱。
“……”
楚莫川的手一下子揪紧了,他的咽喉被不知名的气体堵住了通道,他喘不上气来,一抽气就疼,痛心切骨。
楚莫川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手腕先搭上吴北枫的后肩,接着手指收力,将他箍紧。
吴北枫得到回应,气息便喘得更急切。
他撑起半身死命地箍住楚莫川,声音愈发颤抖。
“抱抱我……你抱抱我……”
楚莫川内心回肠百转,乱箭攒心,身体急速下坠,痛到不能张口。
他抬起双臂紧紧地箍住怀里的人。
下巴抵着那人的发顶,他反复性地蹭着,掌心摸着周寄北的脸,心里失魂荡魄,根本都不敢回看。
“……对不起,对不起。”吴北枫哭得泣不成声。
楚莫川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疼痛像把生锈的刀,一下一刀地捅着楚莫川。
同时楚莫川也感觉肩膀处都湿了,心也拧作一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想哄哄他的小朋友,想像过去一样叫他不要哭,说无论怎样,我都保护你。
可是这次,他说不出口。
我该用什么保护你。
我的软肋。
我的一切。
“小枫,我爱你。”
“我很爱你。”
“我永远爱你。”
楚莫川一遍一遍宣誓他的爱意,告诉对方他的感情。
他太怕失去吴北枫。
两个人之间的事,现在已经像是地下的根紧紧缠绕在一起。
分也分不开。
断也断不掉。
除非,你死。
除非,我滚。
无法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