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当日,韩母的马车终于进了京。
“夫人,老夫人的马车快到府门口了。”雪梅掀开厚厚的帘子进了议事厅,搓了搓手道。
“那就走吧。”招娣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茶杯。
“今儿这个天阴的,看样子想落雪呢!”浮夕给招娣系上大毛披风,带上手上还塞了一个刻着花鸟鱼虫的小捧炉,方才掀起门帘。
招娣出了房门,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
“瑞雪兆丰年。不过,这雪要是晚些日子落就更好了。”招娣笑笑,上了软轿。
浮夕心知肚明,自己主子这是挂念将军呢。
将军去西山冬季操练已十来天了,这要下去雪来,怕是更受罪了。
“是啊,才刚立冬呢,迟些日子下雪就好了。”浮夕笑着接口。
一行人刚到府门处,韩母的马车也到了。
“小的周福,给夫人请安。”一青壮男子向招娣行礼道。
招娣知道这就是韩凌派去接韩母的人,当下笑着点点头。
“周管事快起来。这一路天寒地冻的,你们都辛苦了!”招娣笑着让周福起来。
“谢夫人!奴才们不辛苦。”周福是韩凌手下小兵,因战场上腿断了,走路坡脚,离开了军营,被韩凌留在府上外院做了管事。
此时周福听着头顶传来的温和的声音站起身来,待看到招娣时,不由得愣了下。
将军之前不是说自己媳妇儿是个寻常妇人,胆子极小。如今面前站着的这位,眉目舒展,气质脱俗,这通身气派哪里像是边关小镇来的,想来京中贵妇也就是这般做派了吧!
招娣看到了周福眼中的惊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笑,然后走到马车跟前。
“媳妇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辛苦了!”招娣将捧炉递给浮夕,对着马车行了一礼说道。
马车内鸦雀无声,招娣仍旧半蹲着等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仿佛十分孝顺。
周福等人微微皱了皱眉。原以为将军这位母亲只是看不上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想到刚一入府还没下车就先给自己儿媳妇没脸。
车内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姨母,车帘动了动。
招娣眉梢微动,心里似是想到了什么。
“想来母亲一路舟车劳顿,怕是已经睡着了。周管事,劳您让人将车赶至二门处,自有人带您去老夫人的院子。”
招娣直起了身子,说完就转身准备回去了。
“站着!我让你起了吗?没规矩的东西!”马车门帘忽然被掀起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
“原来母亲竟是醒着?方才请安没有回应,媳妇还以为母亲太过劳累,睡了过去呢!”招娣脸上一脸惊讶的说道。
韩母看见招娣明显一愣,眼前这个满身华服庄重俏丽又面色极佳的少妇竟是自己那个给一棍子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媳妇?!
韩母表情变了几变,招娣只做未见。
“我儿子呢?”韩母睁着吊梢眼往周围扫了扫,没看到韩凌,有些不满。
“夫君他去西山操练了,怕是还要半个多月才能归家。”
“甭管我睡没睡着,长辈没叫起你自个儿就起了身了,这是哪门子规矩?!不是说你在文夫人身边得用的很,怎么就学了个这?!”
快一年未见,韩母这大嗓门和吊梢眼,以及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刻薄分毫未变。
甚至还因为自己儿子出息了而变本加厉,连文夫人都敢编排了。
就你这山野出来的泼妇一个,还好意思开口闭口规矩?!
“还请母亲慎言!这里是京城,不是平城,更不是寮镇。文夫人出身尚书府,乃京中老牌世家,李老夫人又极为疼爱文夫人这个幼女,容不得他人随便诋毁;
且文将军不仅是夫君上官,更是夫君贵人,母亲此言极为不妥,还望母亲日后注意,以免给夫君招祸。”
“你!你竟敢教训你的婆母!反了天了!今儿阿凌不来我不下这个车!让他看看他娶的好媳妇,就这么给婆母没脸的!”韩母一时脸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的说道。
招娣未再接茬,转身对周围下人说道:
“方才老夫人什么也没说,日后但凡传出去一句,在场的一个也逃不脱,都交给外院韩梁管事按军法处置!可都听明白了?”招娣脸上柔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色。
“奴婢/奴才明白!”众人应声。
招娣满意的点点头。
“母亲既然不想下车换软轿,那就直接去老夫人院子吧。”招娣慢条斯理的说完,站在一旁等马车过去。
韩母身后伸出一双素手扯了扯韩母的袖子,韩母恶狠狠的瞪着招娣的身影,最后摔了帘子不再做声了。
“我已让大厨房往外院送了些吃食和姜汤,周管事带着其他人过去先吃点暖暖身子。”招娣临上软轿前,笑着对周福说道。
“小的代大家谢过夫人!”周福冲招娣拱了拱手,心下十分感激。
“将军近日不在府中,前院也无事可忙。你们都出了一趟子远门,想必家人十分记挂,晌午过了都归家待上三天再过来。记得走时给韩柱说一声就行。”
“是!”周福目送软轿远去,摇了摇头,带着众人去外院了。
“夫人,我们去哪儿?”浮夕有些拿不准问道。
“自是先回归心苑。”招娣有些懒洋洋的说道。
回到正房,招娣换了衣裳先上了贵妃榻,暖暖的喝了一盏醪糟银耳甜汤,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那边如何了?”招娣放下手中小碗问道。
“老夫人下车后,车上果然下来一年轻女子。”浮夕将小碗收下去说道。
“嗯。”招娣毫不意外。
“房里丫头说老夫人极是满意房内摆设,倒是那位女子比较淡定。”浮夕给招娣盖上小毯子。
“那是自然,好歹也算家境不错出来,自是没有那般没见过世面。”招娣笑笑,暗暗讽刺了韩母一句。
“奴婢让暗香过去说今日老夫人舟车劳顿,想必还有一番收拾整理,您就不去打扰了。待明日再去请安。”浮夕看招娣闭上了眼睛,说完就端着盘子出去了。
屋子只剩招娣一人,招娣复又睁开眼睛,想了半晌突然笑了。
看来日后有的热闹了。
静心苑内,韩母把红樟木的家具器具,转而又看向八宝架上的琉璃瓶。
“乖乖!秀儿你看这桌子!看来我儿真是发达了!这起子家具可要不少钱的!”韩母脸上喜形于色,东看看西摸摸。
这位年轻的女子原来就是韩母姐姐家的幼女,韩母心中的完美儿媳,江秀儿。
“是呢!姨母您日后就要享福了!我娘早就说过表哥天庭饱满,是做官的相,如今可是说中了!这一水儿的红樟家具十分难得呢,放在您的院子正适合。”
江秀儿今日没见到韩凌,心里实在有些失望。此时笑着恭维韩母,心里却撇了撇嘴。
自己这位姨母果然如同娘亲所言,有些没见过世面,这红樟木又不是檀木,只是难凑这么一屋子罢了,也不是寻不到,八宝阁上的那几件琉璃瓶并鎏金挂钟才是贵重又难得呢!
“这是自然!我是他亲生母亲,他有好东西自是要先来孝敬我的,不然都便宜了那个小娼妇可还行?!”韩母想起今日招娣软中带硬的话,不由又气了起来。
“瞧姨母说的,表哥自然也是疼表嫂的,只看今日表嫂那件大毛的披风,就很值不少钱了!”江秀儿故作羡慕的说道,眼中露出一丝羡慕和嫉妒。
“不过是个下贱胚子!我不在家倒是让她抖起来了!当初敢瞒着我自己跑去做人家的奴才,如今换换衣裳还敢在府上扮起女主子的派头!我还没死呢!”韩母提起招娣就一脸怒气,说的吐沫横飞。
“说来也是奇怪,秀儿虽没到过京城,却也听同我娘关系极好的几位官家夫人说过,京城这地界,最看重出身的。”江秀儿仿佛犹犹豫豫的说道。
“表哥本就从底下爬起来的,再有个表嫂……做过人家的奶妈子,会不会在官场上让人耻笑啊?不知这会不会对表哥仕途有什么影响?”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肯定会被人家瞧不起啊!”韩母一拍大腿,气怒道。
“姨母您先别生气,想来表哥未必想不到这一层,怕是刚刚在京城安稳下来,军营事多,一时没顾上也是有的。”江秀儿假意安慰道。
“这可不成!我没来便罢了,我如今在这,必不能让这克父克母的贱人坏了我儿子的大好前程!”韩母一听更急了。
“姨母刚来,还是先观望观望再说别个。况且表哥不在,姨母能做什么呢?”
江秀儿想起自己这位表嫂,今儿个面对婆母的下马威眉梢都没动一下,笑语晏晏的就怼了回来。
而且安排起事情来井井有条,下人们言行令止,也都十分听从,同姨母路上所说的表嫂颇有出处,看来十分不好对付。
“观望,观望什么?不过在大户人家家里做了些日子的奴才,学了点眉高眼低罢了!我可是她婆母,收拾她还不是手到擒来!还用等阿凌回来!”韩母眉梢一斜,一拍桌子说道。
“况且等他回来,又让小娼妇迷了心窍,反而是阻碍!”
“表哥果然对表嫂情深义重?”江秀儿听到韩母这么说,不由问道。
“什么情深义重,不过是那时年纪轻没见过世面罢了!若不是他那个死鬼爹,你早就是我的媳妇了,还能让那个烧火的小娼妇蹬鼻子上脸!”韩母没好气的说道。
“姨母!”江秀儿故作娇羞的扭过了身子。
“好孩子,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姨母让你跟我过来可不是就陪我小住几日的。
你娘不是说大户人家媳妇都要给婆母晨起问安,端茶倒水吗?且看着明日我如何收拾那起子小娼妇罢!”
进京前韩母的那位好姐姐可是紧急给韩母恶补了一番大户人家的规矩和“知识”,此时韩母想起来那些,脸上带笑,眼中闪着恶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