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阳点头,没有多说多余的话。他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听。铁算盘又喘了几口气,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林宛莹拄着断剑走到楚阳身边,轻声问:“他怎么样?”
楚阳沉默了一会儿:“撑不了多久。”
林宛莹没有再问。她也在战斗中受了不轻的内伤,叶浮生那一刀震裂了她的经脉,需要静养才能恢复。石室里的气氛压抑而安静,沈离坐在青玄仙子身旁,目光怔怔地望着门外的荒原,仿佛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夜色降临时,铁算盘果然走了。他死得很安详,像是放下了背负多年的担子。楚阳和沈离在塔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用碎石堆起一座简易的坟冢。楚阳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一趟,多谢你带路。你交代的事,我会去做。”
沈离站在他旁边,声音有些沙哑:“他方才跟你说的事,我都听到了。霜陨谷那块兽骨,我也知道一些。当年父亲留下遗书的时候提过那个地方,说那里藏着一段他不愿意带进棺材的往事。他让我将来若有机会,务必去看看。”
楚阳转头:“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沈离望着远方幽暗的天空:“我体内有一半镇魂印,如果真要动用双印合流,缺了我你也办不成。叶浮生虽然疯了,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沈家的后人,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我不去,还有谁去?”
楚阳没有再多言。两人回到塔内,青玄仙子经过半日调息,气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她靠在墙边,看着楚阳和沈离并肩走进来,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低声道:“你们打算去霜陨谷?”
楚阳点头:“铁算盘说,要彻底对付无支祁,必须找到那块兽骨。”
青玄仙子沉默片刻,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旧玉佩,递给楚阳:“霜陨谷外有一层天然迷阵,没有信物的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这枚玉佩是沈天玄当年留给我的,里面附带了他走过的路径记录。你带在身上,能保你们顺利穿过迷阵。”
楚阳接过玉佩,入手冰凉,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微弱的、与暗金玉佩相似的灵力波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将其放入怀中,而是看向青玄仙子:“前辈,你不一起去?”
青玄仙子摇了摇头:“我伤得重,跟着你们只会拖累速度。而且万兽之门刚经历一场暴动,我需要留在这里看着那道门,若是再有异变,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
她说着,目光移向沈离,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阿离,你过来。”
沈离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她面前。青玄仙子伸手整理了一下女儿肩头凌乱的发丝,轻声道:“当年你父亲把我送走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将来如果你遇见一个能让你心甘情愿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就告诉他,沈家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以后的路,是你们自己的。”
沈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天刚亮,楚阳和林宛莹、沈离三人动身离开哨塔。青玄仙子留在塔中,继续看守万兽之门。她站在塔顶的缺口处,远望楚阳三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原尽头,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霜陨谷在虚空战场的北面,与万兽之门相隔两日路程。沿途的地貌与万兽之门附近截然不同,荒原渐渐转为灰白色的冻土,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谷壁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淡蓝色的霜花,像是整条谷道被某种极寒之力冻了数千年。谷口处立着一块断碑,碑面被风霜磨得光滑如镜,模糊可见“霜陨”二字。
“就是这里。”沈离站在谷口,皱眉看着谷底翻涌的寒雾,“这里的灵机运转极其稀薄,像是被什么力量封锁住了。”
楚阳拿出青玄仙子给的铜钱玉佩,灵力注入其中。玉佩表面亮起一道细小的光纹,那些光纹仿佛在空中展开成一条半透明的道路,顺着谷口蜿蜒向下。楚阳将玉佩举在面前,率先踏入谷道。
進入谷中后,寒气更加浓郁,空气里的水分凝成细小的冰晶,拍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三个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谷道逐渐收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楚阳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狭窄的通道尽头,是一面浑然一体的冰壁,没有出路。冰壁表面刻着一幅浮雕,雕刻的内容有些模糊,只能隐约辨出一头巨大的兽形生物与一个持剑的人影对峙的画面。那人影的脚下,整片大地开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溃,而那兽形生物的口中正衔着一块闪烁着金光的石碑。
“这就是天玄榜被铸造时的图样。”林宛莹站在楚阳身后,盯着浮雕中的那块石碑,“和我在古籍上看到的记载一模一样。沈天玄与无支祁决战的时候,天玄榜并不是他事先炼制好的,而是他在战斗中临场所铸。他抽走了无支祁的一截脊骨,以自身的精血浇灌,才炼成那块碑。”
楚阳凝视着浮雕,忽然明白过来:“那块碑是用无支祁的骨头做的,所以碑本身也继承了无支祁的一部分意志。镇魂印封印的是无支祁的主体,却没法封印碑身里残留的那一丝意识。这也是为什么天玄榜千年来不断异变的原因——它本身就是一头活物。”
“没错。”小玄的声音虚弱地在楚阳脑海中响起,“你能明白这一点,说明你已经摸到那层真相了。这块冰壁是沈天玄亲手留下的封印壁,里面藏着关于他铸造天玄榜的完整过程。要打开它,需要同时输入楚家血脉和沈家血脉的气机。你一个人办不到,得和沈离联手。”
楚阳回头看了沈离一眼。沈离会意,走上前来,将手掌贴上冰壁的另一侧。楚阳也伸出手,掌心按住冰壁的中央。两人的灵力同时注入冰壁,冰面上那幅浮雕骤然亮起蓝色光芒,仿佛被唤醒一般,紧闭的冰壁从中线缓缓裂开,露出一道通往深处的幽暗通道。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响。那声音低沉而遥远,却让楚阳的血液微微沸腾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那里面,有他楚家先祖留下的东西。沈离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低声道:“我感觉到……父亲的力量。他还留了一缕神识在这里。”
楚阳迈步走进通道,身后是沈离,再后面是拄着断剑的林宛莹。三个人越过冰壁裂口,沿着幽暗的甬道向下走去。甬道的尽头,一间宽敞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青铜色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黑骨。那骨头约莫一臂长短,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一截兽脊骨被炼制成了某种法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楚阳在石台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截黑骨上,若有所思:“这就是铁算盘说的那块兽骨?”
沈离摇了摇头:“不对劲。这块骨头的气息太纯了,不像是‘记录’,更像是……一部分被剥出来的脊骨。铁算盘说兽骨上刻着彻底灭杀无支祁的方法,但这块骨头上没有任何刻字。”
楚阳皱眉,伸手去触碰那截黑骨。指尖刚触及骨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古老的信息洪流顺着指骨涌入脑海,眼前的世界骤然变换——
他看见一片苍茫的血色大地,一头庞大到遮蔽天穹的兽形生灵被一条条金色锁链缠绕着,跪伏在大地中央。它的脊椎处缺了一截,伤口处流淌着暗金色的血液,却没有任何哀恸的情绪,反而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声音开口说话。那声音跨越了无数岁月,直接砸进楚阳的意识深处:
“楚氏的来者。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楚阳的意识在那画面中停滞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你是无支祁?还是沈天玄留下的残识?”
那道声音低笑了一声:“都不是。我是当年铸造天玄榜时,被沈天玄从无支祁脊骨中剥离出来的那部分‘意志残壳’。沈天玄用我的骨骼做碑身,是为了让无支祁无法自行折断天玄榜脱困。而我自身,也因此获得了类似于独立思考的能力。我知道你此来是为了寻找彻底消灭我的‘本体’的方法。”
“那你愿意告诉我?”楚阳问。
“我已经等了太久。”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沈天玄当年跟我说过,若有一天楚家后人带着与沈家血脉同行者来到这里,就把一段从未入册的秘密交付给他。那段秘密,就藏在这截残骨之中。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将这块残骨炼化,与我彻底融合。你将继承我那部分独立的意志,学会如何从内部瓦解无支祁的本体意识。”
楚阳的意识微微一震:“炼化你?若你是无支祁的一部分,我怎么保证融合后不会反被它影响?”
那声音安静了片刻,缓缓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它的意志已经散逸到虚空战场的各个角落,正在寻找新的宿主。你若不肯接纳我,那头曾经被封印的兽便会在几年之内重新成形。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楚阳沉默了很久。真实的世界里,他站在石台前,指尖还停留在黑骨表面。沈离和林宛莹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体内灵力的波动正在剧烈翻涌。半晌,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
“这块骨头里的东西,我知道该怎么用了。”他说,“但在炼化它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弄明白。无支祁的意志碎片散逸出去之后,一定会去找那些同样渴望力量的人。我们得赶在它找到新的寄主之前,把霜陨谷的事做完。”
沈离看着他,没有追问。林宛莹也没有开口。三个人在石室中静默了片刻,楚阳终于还是伸出手,将那截黑骨握在了手中。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掌心涌起一阵灼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融合,又最终归于沉寂。
他转身朝甬道外走去。身后,那面冰壁缓缓合拢,仿佛将一段沉睡千年的往事再度封存。而霜陨谷外,天色已经开始泛暗,新一轮风暴正在远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