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辰隐匿。
洞窟内，楚阳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他体内元气运转时自然流露的迹象。洞壁上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了他身前丈许之地。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矿石混合的独特气味，偶尔有水滴从岩顶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阳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似有流光转动。他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但除了水滴声与自己的呼吸，再无其他动静。他眉头轻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衣袍的褶皱——那是一件深青色劲装，袖口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此刻已沾染了些许洞窟中的尘埃。
“你说的虚空战场，现在身在何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洞窟中激起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冷静。话语中听不出急躁，只有一种审慎的探询。
体内，金蛇的意识波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深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楚阳能感觉到那股盘踞在自己元神秘藏深处的存在此刻有些游移不定，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迟疑感，如同薄雾般在神识中弥漫开来。
“不必着急。”
金蛇的声音在楚阳脑海中响起，带着特有的嘶哑腔调，每个音节都拖得略长，仿佛在权衡用词。楚阳甚至能“看到”意识深处那道金蛇虚影微微摆尾的动作——那是它情绪波动时的习惯。
“用不了多久你等的接引者就会到来，到那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吓坏了。”
金蛇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楚阳的反应。见楚阳神色不变，才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最好不要反抗，他们的实力都极为强大，拥有你难以理解的力量，若是反抗，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楚阳眼帘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回应，只是调整了呼吸的节奏，让体内元气的运转更加平缓绵长。洞窟外传来夜风掠过山隙的呜咽声，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低喃。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元气缓缓升腾，在指尖缭绕盘旋，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楚阳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形如石雕般稳固，唯有胸口的轻微起伏证明他是个活人。洞窟顶部的裂缝中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随着夜渐深，那月光慢慢偏移，从楚阳的右肩移到左膝，最后彻底消失——星辰被乌云遮蔽了。
金蛇再也没有出声，但楚阳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并未沉寂，而是在自己元神外围小心翼翼地游走，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期待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体内寄居着一个既希望他平安无事，又隐隐期待某种变故发生的矛盾存在。
子夜时分，洞窟内的温度明显下降。楚阳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开。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身旁的岩壁，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岩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纹理，那是岁月与地壳运动留下的印记，有些缝隙深处还残留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水渍结晶，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
楚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站起身，衣袍上的尘埃随着动作簌簌落下。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幽深。
“阁下口中所说的接引者还未到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体内，金蛇的意识明显波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质问时的不悦。
“他们没来难道还不算一件好事？”
金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嘶哑的语调中透着一丝烦躁。楚阳能“感觉”到它那虚幻的身躯在元神中不耐烦地扭动，金色的鳞片虚影若隐若现。
“你难道非要先往虚空战场死在里面你才高兴？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不知，在你没来之前我分明感觉他们应该就在三天后前来此地，恐怕是出现了某些变故，所以他们才没有到。”
楚阳沉默着走到洞窟入口处。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蛰伏的巨兽。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夜风更急了，吹得洞口的藤蔓簌簌作响，几片枯叶被卷进来，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伸出手，掌心朝外，感受着风的流动与温度的变化。元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将外界的气息一一辨析：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气、远处水源的湿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非比寻常的空间波动。那波动太细微，稍纵即逝，若非楚阳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楚阳转过身，背对着洞口。洞内的黑暗与洞外的夜色在他身上形成鲜明的分割线，一半隐于阴影，一半沐在微光。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点不灭的星火。
“如果接引者到来，那么我便前往虚空战场一探究竟，他们若是没来，你也别太过放心，因为你注定不可能从我的体内逃脱，不信的话便可大可一试，别怪我没有提醒阁下。”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声音也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体内，金蛇的意识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它没有回应，但楚阳能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波动——愤怒、不甘、忌惮，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颓然。
金蛇确实尝试过逃脱。就在楚阳将它封印入体的第三天，它曾调动全部残存的力量冲击元神秘藏的壁垒。那一刻，楚阳的整个识海都在震动，金色光芒如潮水般冲击着每一个角落，尖锐的嘶鸣几乎要撕裂神魂。但楚阳的元神根基之稳固远超金蛇想象，那层层叠叠的防护如同最坚韧的蛛网，任凭冲击如何猛烈，也只是微微荡漾，始终不曾破裂。
自那之后，金蛇便明白强行突破已是徒劳。它开始转变策略，时而沉默，时而引诱，时而威胁，试图找到楚阳的弱点。但楚阳的心志坚如磐石，从未露出半分破绽。如今，金蛇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外界——寄托在那神秘的接引者身上，寄托在虚空战场可能带来的变数上。
“对方眼下虽然没来，但并不代表会放弃降临此地。”
沉寂许久后，金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劝诱的意味。它的意识在楚阳元神外围缓缓游走，像是一条真正的蛇在试探环境。
“他们都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借此机会你可以好好提升实力，尽可能在虚空战场多活一段时间。”
金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你活的时间越长，无论是你还是我获得的好处都将越大，我想这一点你应该能够清楚。”
楚阳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回洞窟中央，重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元气开始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将周围的黑暗推开数尺。光晕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沉静，眉宇间的纹路却微微加深——那是思考时无意识的表情。
“你不用担心。”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金蛇的意识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一阵冰冷的怒意。那怒意如同实质的冰刺，在楚阳的识海中激起涟漪。但楚阳的元神岿然不动，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
“那你这么有自信，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好了。”
金蛇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每个字都像刀锋刮过金属：
“对方迟早会来的，那个时候希望你能记住现在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金蛇的意识骤然沉寂下去，缩回元神秘藏的最深处，像一条真正的蛇盘踞进巢穴。楚阳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那种联系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洞窟内恢复了寂静。不，不是完全的寂静——水滴仍在落下，风声仍在呜咽，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野兽的低吼。但这些声音反而衬托出更深沉的静，一种万物沉睡、唯有清醒者独对长夜的静。
楚阳闭上双眼，神识却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十丈、百丈、三百丈……洞窟外的山林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清晰起来：一棵古松的根系如何深入岩缝，一只夜行的狐狸如何轻巧地跳过溪流，一片落叶如何在风中旋转飘落。他甚至能感知到更远处，一座山峰背面聚集的云雾中蕴含的水汽变化，一条地下暗河的流淌方向与速度。
但始终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波动，没有任何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接引者……虚空战场……
楚阳在脑海中反复琢磨这几个词。金蛇提到“虚空战场”时，语气中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向往、敬畏交织在一起。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而所谓的“接引者”，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何金蛇如此笃定他们会来，却又说不清具体的时间？
时间在沉思中缓缓流逝。洞窟顶部的裂缝中再次透进微光——不是月光，而是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一夜即将过去，接引者仍未现身。
楚阳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深邃的清明。他站起身，走到洞口。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晨雾如轻纱般在林间飘荡，草木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偶尔有早起的鸟儿发出清脆的啼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阳决定不再等待。无论接引者是否到来，他都需要做些准备。金蛇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如果虚空战场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必须前往，那么提升实力永远是第一要务。
他转身回到洞窟深处，从怀中取出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这些是前几日他在附近山脉中寻得的，蕴含着不同属性的能量。他盘膝坐下，将矿石按特定方位摆放，随后双手结印，开始汲取其中的能量。
金色、红色、蓝色的光点从矿石中飘出，如萤火般在空中飞舞，渐渐汇聚成一道三色流光，缓缓注入楚阳体内。他的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光泽，经脉中元气奔涌的声音如同远方的潮汐，低沉而有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点光晕没入体内，楚阳睁开双眼，瞳孔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色气箭，飞出三尺才缓缓散去。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虚空战场若真如金蛇所说那般凶险，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但修行非一日之功，急躁不得。
他收拾好残余的矿石碎屑，起身走出洞窟。晨光已大亮，山林间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楚阳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元气在体内顺畅流转的快意。
该离开这里了。无论接引者来不来，这个临时栖身的洞窟都不宜久留。金蛇虽然被封在体内，但难保它没有其他手段向外界传递信息。谨慎些总是好的。
楚阳选定一个方向，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十丈之外。他的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踏出却都跨越数丈距离，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不发出丝毫脚步声。这是“缩地成寸”的粗浅应用，虽不及真正的大神通，但在山林间赶路已足够迅捷。
他在林间穿梭，神识始终保持着警戒状态。四周的一切都在感知中清晰呈现：左侧三十步外的一株老树上栖息着一窝山雀，右侧五十步的草丛中潜伏着一条青蛇，前方百丈处有一条溪流，水质清澈，水底铺满鹅卵石……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诡异。
就在楚阳即将穿过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