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之间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奔着要对方命去的,招招狠辣,剑剑致命,丝毫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密集如暴雨打芭蕉,剑芒与剑气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翻涌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在海面上掀起了层层叠叠的巨浪,浪头撞在岛边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的白色泡沫。
如此激烈凶险的战斗,哪怕是不远处那些身经百战的修士看了也纷纷变色,却也让一众看客看得极为兴奋和投入。有几个年轻修士甚至激动得握紧了拳头,嘴里不住地发出低呼和叫好声,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相搏,而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角斗表演。能近距离领教这种级别高手的殊死搏杀,亲眼观看双方在生死一线的边缘辗转腾挪,对于每一个观战的修士来说都是一次极为宝贵的经历,若能从中领悟到一招半式,或许就能在将来的某次战斗中救自己一命。
楚阳也看得极为认真。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两人交错的轨迹,瞳孔中倒映出那些飞速闪灭的剑光,每一次碰撞的位置、每一招剑式的变化、每一个身法的转折,都被他一丝不苟地刻在脑海里。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指尖在自己的大腿外侧比划着,模拟那些剑招的轨迹和发力方式,指腹在布料上无声地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条。
眼看双方之间真要分出胜负之时,叶轩廊一剑逼退临沧后没有追击,而是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横于胸前,左手并指在剑身上缓缓抹过,剑身上顿时亮起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凭空升起了一轮小太阳。而对面的临沧也不敢怠慢,他双手握剑竖于眉心,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暗青色的剑气从他周身百骸中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巨大剑影,剑影通体漆黑,边缘却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胜负即将在下一击中揭晓。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穹之上,一股恐怖的威压陡然浮现。
那威压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九天之上有一双无形的巨眼忽然睁开了,冷漠地俯瞰着这片海域。威压降临的瞬间,海岛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楚阳的肩头猛地一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脊椎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双脚下意识地向礁石中陷进去了半寸。他心中警铃大作,神识瞬间铺展开来,灵海中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随时准备应付不测。
战场周围的一众修士也全都身体一震。修为低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有一个甚至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亏旁边的同伴及时伸手扶了一把。就连那几个一直表现得颇为镇定的老牌修士,此刻也纷纷收起了方才的闲适姿态,一个个神情凝重地抬头望向天空,目光中充满了忌惮与敬畏。
楚阳抬起头,循着那股威压的来源望去。只见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由远及近迅速放大,转眼间便化为了一道修长的人影。那人影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之中,光晕流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所过之处云层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在为他的到来让路。此人尚未落地,仅仅是散发出的气息便已让整片海域都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汹涌翻腾的海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海面变得异常平静,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以海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显然,对方是被临沧和叶轩廊之间的战斗所吸引来的。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威压,又恰好在天剑宫的地界之内,楚阳几乎可以断定,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位应当是天剑宫的高层,而且地位绝对不低。
“到此为止吧。”来者的声音从天空传来,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敲响的铜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海面上空回荡不息,“你们二人若是继续打下去,注定会有一个人身负重伤,甚至可能动摇根基。同门之间,何至于此。”
叶轩廊和临沧两人正在蓄势待发的巅峰状态,身上的灵力都已经催动到了极限,剑势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激射而出。可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那道即将迸发的剑势硬生生被他们收了回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气势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叶轩廊剑身上的金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临沧身后那道黑色的剑影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两人当空而立,剑尖朝下,垂手躬身,姿态恭谨得像是学堂里见了夫子的小童,丝毫不敢有任何继续打下去的想法。
片刻时间后,楚阳也终于看清了声音主人的模样。
来者从高空中缓缓降下,衣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那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走下一道看不见的台阶。那是一个白发白眉的老者,须发如银丝般雪白,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面容慈祥,皮肤虽已显出老态,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几处淡淡的老人斑,但五官轮廓却极为端正,能看出年轻时必是一个俊朗的男子。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淡青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一枚温润的玉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双眉长而浓密,眉尾微微下垂,配上那双略显浑浊却深邃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翁,让人很难生出畏惧之心。
但如果因为对方的长相就认为此人脾气和蔼好说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楚阳敏锐地注意到,在老者的身影出现在海岛上空的那一刻,周围的气氛明显变了。方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修士们瞬间鸦雀无声,有几个人的脸色甚至比面对刚才那股威压时还要凝重。那个之前出言提醒楚阳的中年修士,此刻已经将双臂从胸前放了下来,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滑落,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在场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比楚阳更清楚这位老者的来历和手段。这一位在虚空战场中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杀神,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虚兽高层的鲜血。据说在三十年前那场惨烈的虚空大战中,他一人一剑独守一道天门,整整七天七夜未曾后退半步,斩杀的虚兽尸体在身前堆成了一座小山,流出的兽血将方圆数十里的虚空都染成了暗红色。那一战之后,虚空兽族将他的名字列入了必杀名单的第三位,赏格高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杀手组织为之疯狂,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接下这笔买卖的人都没有回来过。如今他看上去慈眉善目,那只不过是因为回到了宗门,面对的是自家后辈,稍微收敛了几分杀气罢了。若是有谁不长眼触怒了他,那下场绝不会比那些虚兽好到哪里去。
叶轩廊和临沧方才打得那般凶悍,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可此刻面对这位老者,却乖巧得像是两只温顺的绵羊。如果他们两人仍要执迷不悟继续打下去,老者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一并关进天剑宫的禁地当中,在那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一时半刻休想脱身。天剑宫的禁地,在场的人虽然都没有亲眼见过,但光是那些流传在外的传闻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据说那地方布满了千年前的古老禁制,灵力稀薄得几乎无法修炼,而且时不时会有戾气从地底渗出,侵蚀人的心智,曾有弟子被关进去三个月,出来之后整整半年都不能正常修炼。
对方绝对有底气和本事做到这一点,哪怕是叶轩廊和临沧背后各自的派系,也丝毫不敢有任何阻拦。因为当代天剑宫的宫主,就是这位老者的座下大弟子。师徒之间的关系据说极为深厚,当年宫主还只是一个初入山门的稚嫩少女时,便是这位老者一手将她带出来的,从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小丫头,一步步培养成了如今执掌一方大宗的人物。在宗门之内,这位老者虽不担任任何实职,但他说出的话,分量并不比宫主轻多少。
“拜见长老。”叶轩廊和临沧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与方才那副生死相搏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者负手立于虚空之中,白色的须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在叶轩廊和临沧身上缓缓扫过,在那几处明显的伤口上略作停留,目光中辨不出喜怒。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楚阳分明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无奈和疲惫——那是一个看着自家孩子不争气却又不好当众训斥的长辈,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