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二百四十七章 运气
毕升2026-05-27 10:054,194

这幅姿态让楚阳心中更加好奇了。

被人当面指为骗子,换作任何人多少都会有些反应,哪怕不动怒,至少也会辩解几句,或者干脆拂袖而去。可这个胖道士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那份淡定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超然。而他等待楚阳做出选择时的神情,更是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仿佛他确信楚阳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转身离开。

究竟是否要按照刚才开口之人所说的那样远离他?楚阳在心里问自己。他相信,即便他现在转身就走,对方也丝毫不会生气,那张圆脸上甚至可能连笑容都不会减淡半分。可对方越是这么做,这股从容与笃定就越是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紧不慢地拨动着楚阳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想要探个究竟——这个胖道士身上到底藏着什么问题?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一个穿着道袍却自称贫僧的人,这背后若说没有故事,楚阳第一个不信。

这两次的遇见,楚阳相信一定有它的深意。第一次在集市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在一众修士当中偏偏就与这个胖道士打了个照面,或许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可这第二次,在这远离大陆的茫茫海岛上,在数十名观战的修士当中,两人竟然又碰上了,这就不能再简单地归结为巧合了。一次是偶然,两次那就只能证明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做出的指引,是天道在某条看不见的丝线上轻轻拨动了一下,让两条本不该相交的轨迹发生了碰撞。若就这样错过,视而不见地转身离去,楚阳知道,自己日后一定会后悔,会反复思量若是当时走上前去多说几句,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他的心意已定,不再犹豫。

楚阳抬起眼,迎上胖道士那双几乎淹没在肥肉中的细缝眼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阁下是什么人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胖道士对视,没有半分躲闪或试探的意味,继续道,“此番我上前也只是因为见到熟人心中生喜罢了,与阁下是僧是道,是真是假,都没有半分关系。”

这话说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方才出言提醒的那个中年修士闻言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楚阳脸上那副不为所动的表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观战去了。另一个一直竖起耳朵听这边动静的年轻修士则露出了几分不解的神情,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被明确告知对方是个骗子之后,还要主动往上凑。

胖道士的反应最是有趣。他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楚阳这番话之后,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丝凝滞——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楚阳捕捉到了。那双细缝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烛火被微风吹动时的摇曳,随即他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但这次的弧度比方才明显要大了一些,嘴角甚至出现了一丝真诚的弧度,不再是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招牌式微笑。

他似乎真的没有料到楚阳竟会这样回答。

短暂的沉默之后,胖道士再次开口,那张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声音里多了一种只有用心倾听才能察觉到的温和与郑重:“看来施主果然与我佛有缘。”他边说边点了点头,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在楚阳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认可,“既然如此,那就不妨一并观战如何?我想施主也一定对这两位天骄之间的恩怨极为好奇,这场好戏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楚阳心中念头一转,并没有向胖道士说明他和叶轩廊乃是一道前来,也没有提及自己与天剑宫之间的任何关系。他只是顺着胖道士的话,将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空仍在激烈缠斗的两道身影,随即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阁下觉得这两个人谁能获胜?”

这个问题问得不偏不倚,既像是一个观战者随口的闲聊,又像是对胖道士眼力的一种试探。楚阳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神情自然,甚至还在问完之后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略带好奇的表情,看起来与周围那些单纯来凑热闹的修士并无二致。

胖道士毫不犹豫,几乎是在楚阳话音落下的同时便给出了答案。他抬手指向远处那道略显瘦削却剑势凌厉的身影,肥厚的手指在风中微微点了点,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一般:“自然是临沧道友。”他说完放下手,双手拢在袖子里,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看透了棋局的老棋手。

楚阳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他侧过头重新打量了一番远处交战的两人,叶轩廊的剑法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威势,金色的剑芒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亮;而临沧的剑路则更加刁钻诡异,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致命一击,随即从最刁钻的角度递出一剑,逼得叶轩廊不得不收招回防。从场面上看,两人确实旗鼓相当,楚阳看了这么久,也未能断定谁的优势更大一些。他微微皱眉,追问道:“阁下为何会这么肯定一定是那位叫临沧的道友获胜?”他抬起手来,指向远处再度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光芒的两道人影,“这两个人之间就算有所差距,但也不至于让阁下如此肯定,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阁下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胖道士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他那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瓜子,捏了一颗送到嘴边,用门牙轻轻一嗑,咔的一声脆响,瓜子壳裂开,他将仁儿卷进嘴里,随手将壳弹飞。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穿了世事的通透。

“此二人实力差距虽然不大,修为境界也在伯仲之间,真要论起来,谁胜谁负都在五五之数。”胖道士说到这里顿了顿,将手里剩下的几颗瓜子在掌心里颠了颠,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双方却生性不同,这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那位叫临沧的道友,要比另一位更加不要脸。”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是海风有点大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否则上一次的斗争他不会获胜,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更不要脸。这四个字从胖道士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郑重其事,仿佛“不要脸”不是一种贬损,而是一种值得称道的品质。楚阳听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可笑过之后,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沉重。

天剑宫内部的派系之争,楚阳此前有所耳闻,却并未深入了解。如今连胖道士这样一个外人,都能如此笃定地将临沧的“不要脸”当作致胜的关键侃侃而谈,说明这种事情在天剑宫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能早已传遍了整个修真界。一个庞大的宗门,若是内部已经到了这种互相倾轧、不择手段的地步,那它表面的风光之下,恐怕早已是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令这座巍峨的大厦走向分崩离析。楚阳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仍在交战的叶轩廊,那个性格刚直宁折不弯的青年,在这样的环境里,恐怕活得并不会太轻松。

“说起来,”胖道士忽然开口,打断了楚阳的思绪,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我还没有问阁下上次在集市上购买的圣石,开出来了什么好东西?”

这话问得突然,像是一块石子冷不防地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楚阳明显有些意想不到,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反应,却被胖道士看在了眼里。圣石这种东西,开出来的结果素来是修士之间极为私密的事情,除非开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需要大肆宣扬,否则很少有人会主动向旁人透露。一来是财不露白的道理谁都懂,二来圣石中切出的东西往往与个人的机缘气运相关,轻易示人并非明智之举。

这种事情楚阳自然不会轻易告诉一个外人,更何况是一个只见过两面、身份来历全都模糊不清的外人。他迅速平复了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还维持着方才那个淡淡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回应道:“第一次去买圣石,哪里能有什么好运气。”他边说边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飞虫,“我自然没开出来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灵萃罢了,算不得什么。”

这番话半真半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初涉圣石买卖的新手该有的些许沮丧,又带着一种不在乎得失的洒脱,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胖道士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拿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楚阳片刻。海风将他道袍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两只灌满了风的布袋。他的目光虽然被满脸的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芒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穿透力。那目光落在楚阳身上,像是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一缕阳光,不冷不热,却让楚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道目光看透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和刻意隐瞒的话语,在这双细缝般的眼睛面前仿佛透明的一般,毫无遮挡之力。

楚阳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恐怕已经被对方窥探一空。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却异常强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他心口覆盖的层层遮掩。但他并未因此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对方这么问显然是有着他的想法和目的,绝非随口一提的闲聊。他只需要稳如泰山,沉住气,静候对方出招即可。若是胖道士真有意从他身上谋取什么,时机一到自然会显露真实目的,到那时候再做应对也不迟。急,反而会自乱阵脚,让对方抓住可乘之机。

胖道士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战场,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像是方才的试探从未发生过一般。楚阳也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与胖道士并肩而立,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远处海面上空的激战。

此时天色较之方才又暗了几分,西边的天际被落日烧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霞光万道,在海面上铺开了一条波光粼粼的金色大道。海鸟成群结队地从远处飞过,黑色的剪影在漫天霞光中起起落落,鸣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而在这片壮丽的暮色之下,叶轩廊和临沧之间的战斗已然进行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两人都已打出了真火,出手之间再无半分保留。

叶轩廊一剑横扫,金色的剑芒暴涨到十余丈长,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瀑布,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临沧倾泻而去。剑芒掠过海面,海水被那股凌厉的剑气劈开,向两侧翻涌出两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墙,水墙顶端的水珠被剑气余波震成了漫天的白雾,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光。临沧却丝毫不退,他身形一拧,整个人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那道金色剑芒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擦过,衣袍被剑气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软甲,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反手便是一剑刺出,剑尖上凝聚的一点寒芒如同一颗流星,直奔叶轩廊的咽喉而去。

叶轩廊侧身避开,那点寒芒从他颈侧不到三寸的地方掠过,凌厉的剑风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几滴殷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的弧度滚落,滴在他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上。他闷哼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将临沧逼退了数步。

继续阅读:第五千二百四十八章 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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