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掠过荒芜的街巷，卷起地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在半空打了个旋，又沉沉落下。
这片区域和临荒城中心的繁华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城内酒楼林立、车马川流，修士往来皆是气度从容，可踏入此地不过百步，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死寂的风声，以及空气中萦绕不散的、淡到极致却又无比刺骨的血腥味。
楚阳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破败的楼宇。
这里的建筑皆是古朴的青石搭建，墙体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剑印，不少梁柱断裂坍塌，满地碎石瓦砾，杂草从缝隙中疯长，又被凌厉的劲气斩断，枯败一片。地面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坑洞，有的是术法轰击所致，有的是神兵劈砍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新旧交错，足以见得此地厮杀从未断绝。
方才偷袭他的那道气息已然彻底消散，那人遁逃的速度极快，受了他一拳重创依旧能瞬息远去，足以证明这片荒芜地界蛰伏的修士，实力远超寻常。
连翘站在一旁，小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沙尘，一脸无奈，却并无半分惧意。她仰头望着阴沉的天色，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我说了这里是厮杀之地，你偏不信。临荒城的外墟区，整座城池最混乱、最亡命的地方，死在这里的修士，每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外墟区？”楚阳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他踏入临荒城已有数日，一直停留在城内核心区域，从未有人告知他城中还有这样一处禁地。城中修士往来谈笑，皆是一派祥和，仿佛这乱世中的一方净土，无人提及脚下城池还藏着这样一处杀伐炼狱。
“不然你以为临荒城为何能在虚空战场边缘屹立万年不倒？”连翘斜睨着他，像是看一个无知的外行，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繁华内城是给活人休憩的炼狱假象，荒芜外墟才是临荒城真正的规矩。在这里，没有道义，没有规矩，强弱即是唯一天道。”
“有人厮杀，便有人活命；有人亡命，便有人镇守。外墟的血，是稳住整座临荒城秩序的基石。”
这番话从年纪尚小的连翘口中说出，违和感极强，却又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完全不像是孩童的随口之言。
楚阳心头微动，愈发确定这个看似跳脱任性的小姑娘，知晓的秘密远比表面看上去的多。她看似随性散漫，实则眼底藏着常人看不懂的深邃，尤其是在提及临荒城、提及天玄榜时，那份慌乱与凝重，绝非伪装。
“那方才偷袭我的人，是什么来头？”楚阳缓缓开口，目光锁定那人遁逃的方向。
“散修亡命徒。”连翘随口答道，“外墟区常年游荡着一群走投无路的修士，他们或是身负血仇被宗门追杀，或是修炼出了岔子道途尽毁，或是单纯为了资源铤而走险。他们没有宗门庇护，没有亲友依靠，活着只为掠夺修为、抢夺天材地宝，死了便化作这片土地的养料。”
“他们的感知极为敏锐，能精准捕捉到外来生人的气息。你我气息陌生，踏入此地的瞬间，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方才那人只是第一个试探的棋子，绝非最后一个。”
话音刚落，三道阴冷的气息骤然从三方暗处炸开！
左侧断墙之后、右侧坍塌阁楼之巅、以及身后风沙笼罩的阴影之中，三道身影同时现身，黑袍裹身，面容隐匿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贪婪与狠戾的眸子，死死锁定楚阳与连翘。
三人修为皆是灵海境巅峰，气息凝练阴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杀伐戾气，显然是常年浴血厮杀的老手，出手经验极为老道。
他们没有半句废话，现身的瞬间便直接催动杀招。
左侧修士掌风翻涌，漆黑的灵力凝聚成一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抓楚阳心口；右侧阁楼之上的修士指尖结印，数道漆黑毒针破空疾射，封死二人所有闪避方位；身后之人更是身形一闪，掌中短刀泛着森寒血光，贴身突袭，招式刁钻狠辣，招招致命。
三人配合默契，攻防一体，显然是常年结伴厮杀的亡命搭档，联手之力远超单人之和。
若是寻常灵海境修士遭遇这等围攻，瞬息之间便会陨落当场。
可他们面对的是楚阳。
楚阳神色未变，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极为从容。他踏前一步，周身无形气场骤然铺开，没有磅礴的灵力爆发，没有花哨的术法招式，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落定。
轰！
无形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四方，笼罩整片破败街巷。
三道凌厉的杀招在半空骤然凝滞，如同被冰封一般，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漆黑利爪寸寸崩碎，剧毒针雨落地成灰，贴身而来的短刀硬生生停在楚阳身前半寸处，持刀修士手臂剧烈震颤，虎口崩裂溢血，再难推进分毫。
三名黑袍修士瞳孔骤缩，眼底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填满。
他们在外墟厮杀多年，见过无数强者，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威压。对方甚至未曾动用灵力术法，仅凭肉身底蕴与气场镇压，便让他们浑身灵力凝滞，经脉紧绷，连动弹手指都做不到。
“域……域境强者？！”
为首的黑袍修士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在这外墟区，域境强者已是顶尖战力，每一位都是无人敢招惹的存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低级厮杀区域？
楚阳淡淡垂眸，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我，你们可曾听过天玄榜？”
三名黑袍修士浑身一僵，原本极致的惊恐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禁忌之名。
他们身躯剧烈颤抖，下意识想要后退逃离，可周身威压死死锁住身躯，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见他们神色剧变，楚阳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天玄榜，绝非普通修士可以触碰的存在，甚至在临荒城的底层亡命修士眼中，都是绝对的禁忌，闻之色变。
“不……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名修士慌忙嘶吼，语气带着极致的惶恐，“前辈饶命！我等只是在外墟苟活，从未听闻什么天玄榜，更不敢触碰禁忌！求前辈开恩！”
其余两人也纷纷磕头求饶，头颅砸在碎石地面，磕出鲜血，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他们不怕厮杀，不怕强敌，不怕生死，在外墟日复一日刀口舔血，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可唯独惧怕与“天玄榜”相关的一切。
连翘在一旁冷眼旁观，淡淡开口：“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不敢提。在外墟，提天玄榜者，必死无疑。”
一语落地，三名修士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恐惧更甚，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因这三个字招来灭顶之灾。
楚阳眸光微沉。
他终于明白连翘为何一再告诫，被天玄榜盯上的人鲜有善终。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机缘劫难，而是一方盘踞在临荒城、笼罩整片虚空战场的恐怖规则，是绝对的禁忌，无人可破，无人敢违逆。
“我的朋友，曾踏入所谓的天玄榜秘境，随后尽数离奇失踪。”楚阳声音微凉，目光死死锁定三人，“你们在外墟常年厮杀游走，可曾见过类似之人？或是听过相关的传闻？”
三名修士浑身颤抖，头埋得更低，牙齿打颤，不敢有丝毫回应。
良久，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修士才哆哆嗦嗦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前……前辈，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境……那是……那是勾命簿……”
“但凡被天玄榜收录名号者，无论修为高低、身份贵贱，最终都会无声无息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在外墟混迹多年，见过无数天骄踏入所谓的天玄机缘之地，最后尽数陨落失踪，没有一人例外。”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敢追查。曾经有域境大能不信邪，强行追查天玄榜踪迹，最后同样离奇消失，从此世间再无此人痕迹。”
“此地无人敢谈天玄榜，无人敢触其锋芒，沾上一丝关系，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听完这番话，楚阳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若是天玄榜真的是无解死局，那林宛莹、墨尘、苏清月等人，为何会主动踏入其中？他们皆是心智沉稳、修为高深之人，绝非鲁莽贪功之辈，不可能明知是死路，还主动奔赴险境。
更何况，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直觉——众人的失踪，绝非天玄榜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隐秘。
“最后一个问题。”楚阳微微抬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科隆火车，你们知晓多少？”
此话一出，三名修士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彻底死寂，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仿佛听到了比天玄榜更恐怖的禁忌。
扑通！
三人身躯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灵力彻底溃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过了足足数息，那名年长的修士才艰难摇头，声音带着绝望：“前辈……这两个名字，是我们这种小人物碰不得的天堑。科隆火车……是穿梭虚空的幽冥列车，它带走的人，从来没有归来过。”
“有人说，天玄榜是遴选亡魂的名册，科隆火车，便是押送亡魂的列车。榜上留名者，终将被列车接引，坠入无尽虚无，永世不得超生。”
“二者相连，便是一条完整的绝命之路。”
楚阳瞳孔微缩。
他终于将两条线索彻底串联。
当初他与众人偶遇科隆火车，莫名被其气息锁定，随后众人探寻天玄榜秘境，相继失踪。原来从一开始，这便是一套完整的诡异体系，天玄榜为引，科隆火车为终，一步入局，步步绝路。
“够了。”连翘忽然开口，打断了修士的话语，神色凝重，“再多说一句，你们今日真的会尸骨无存。”
三名修士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化作三道残影，狼狈遁入暗处，消失在荒芜街巷深处，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喧嚣散尽，街巷重归死寂。
风沙再次吹过，卷起满地碎石，血腥味愈发浓郁。
“你看，我早就说了。”连翘转头看向楚阳，语气带着无奈与疲惫，“不是我危言耸听，是这件事本身就是死局。从古至今，没人能挣脱天玄榜的宿命，你越是探查，越是接近真相，死得就越快。”
“那些消失的人，不是不够强，不是不够聪明，只是因为他们被榜上记名，命中注定，无路可逃。”
楚阳抬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云层厚重压抑，不见日光，如同此刻笼罩在他周身的宿命阴霾。
可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惧意，没有半分绝望，反而燃起愈发坚定的光芒。
“命中注定？”他低声轻笑，语气铿锵，“我楚阳的命，从来不由天定，更不由一方诡异榜单掌控。”
“若是宿命注定必死，那我便逆了这宿命；若是榜单定我绝路，那我便碎了这虚妄天玄。”
他此生修行，踏遍万水千山，闯过无数绝境，破过无数死局。前路或许艰险万分，或许九死一生，但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见他依旧固执己见，连翘气得腮帮子鼓起，狠狠跺了跺脚：“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道理我都跟你讲透了，旁人听不懂也就罢了，你明明听得懂，还要硬闯死路！”
“那些消失的修士，哪个不是天赋卓绝、意气风发？哪个不曾坚信自己能逆天改命？最后还不是尽数陨落，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你现在的坚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侥幸！”
楚阳转头看向气急败坏的小姑娘，神色温和却态度坚定：“侥幸也好，执念也罢。我的朋友因它失踪，我便不可能袖手旁观，更不可能躲在一隅苟活，坐等宿命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