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退一步，便是愧对同行之人，更是输给这莫名的诡异规则。”
话音落下，他抬步继续向着外墟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连翘连忙快步追上，不解问道。
“既然外墟是临荒城最接近黑暗真相的地方，那真相，定然就藏在深处。”楚阳淡淡道，“内城繁华掩人耳目，外墟厮杀藏尽隐秘。我要去外墟最深处，查清楚天玄榜的真正来历，查清楚科隆火车的终极秘密，查清楚众人失踪的真相。”
连翘闻言彻底无语，只能闷闷不乐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吐槽：“疯了，真是彻底疯了。别人都是避之不及，你倒是上赶着送命。我师父说得没错，越是天赋高的人，越是执拗，越是容易死在自己的执念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外墟更深处。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荒芜感便越浓重。破败的建筑越来越古老，地面的血渍层层叠加，早已渗入土石肌理，化作暗沉的褐红色。空气中的杀伐戾气越来越厚重，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呼吸发紧。
沿途随处可见残缺的兵器、破碎的法宝残骸，还有不少早已风化的尸骨，散落各处，无人收敛，默默诉说着此地无尽的厮杀与陨落。
一路走来，暗中蛰伏的气息越来越多，层层叠叠，遍布四方。无数道阴冷贪婪的目光从暗处投来，死死锁定二人，却无人再敢贸然出手。
方才三名灵海境修士的试探落败，已经让外墟浅层的所有亡命徒知晓，这两位外来者绝非软柿子，是身怀恐怖实力的硬茬。
可贪婪永远是修士最致命的弱点。
外墟之人常年资源匮乏，穷途末路，但凡遇到外来修士，便忍不住心生掠夺之意。在他们眼中，陌生强者身上，必然携带珍稀天材地宝、高阶功法秘典，值得铤而走险。
“已经有三拨人在暗中尾随我们了。”连翘漫不经心开口，小手随意把玩着一缕飘落的沙尘，语气慵懒，“最弱的灵海后期，最强的已经摸到半步域境门槛。要不要我直接出手清理了？省得一路聒噪，碍眼得很。”
“不必。”楚阳摇头，目光平静扫过四周暗处，“留着他们，或许能问出更多消息。”
“问不出的。”连翘笃定摇头，“外墟底层修士，只知厮杀掠夺，眼界狭隘，触及不到天玄榜与科隆火车的核心秘密。真正知晓真相的人，要么早已被天玄榜抹杀，要么身居高位，隐匿在临荒城暗处，根本不会现身。”
楚阳并未反驳，只是淡淡前行。
他清楚连翘所言不虚，但他从未指望从这些底层亡命徒口中得知终极真相。他要的，是通过这些人，摸清外墟的势力格局，找到通往核心隐秘的突破口。
就在此时，前方虚空骤然震颤！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声从远方天际传来，不是术法轰击的巨响，也不是厮杀打斗的震鸣，而是一种厚重、古老、带着虚空碾压之力的隆隆轰鸣，仿佛有巨型异物正在虚空穿梭，缓缓逼近此地。
听到这道声响的瞬间，连翘的脸色骤然剧变，瞬间褪去所有慵懒随性，变得无比凝重。
她猛地抬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恐慌。
“不好！”
短短两个字，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楚阳心头一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方厚重的云层骤然被一股无形巨力撕裂，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阴影，正缓缓从虚空深处驶出。
那阴影横跨数里，轮廓修长规整，带着亘古不变的死寂与冰冷，穿梭在虚空乱流之中，所过之处，风云停滞，灵力寂灭，万物失声。
一股极致的阴森、冰冷、荒芜的气息，瞬间席卷整片外墟区域。
所有潜藏在暗处的修士，在这一刻尽数僵住，身躯剧烈颤抖，死死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心跳都刻意压制到极致。
空气死寂得可怕，唯有那道沉重的轰鸣，一步步逼近，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楚阳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道虚空阴影，一字一顿低声道：“科隆火车。”
没错。
这气息，这威压，这独有的虚空穿梭轨迹，与他当初偶遇的科隆火车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现身的科隆火车，远比上次更加庞大、更加死寂、更加恐怖。周身萦绕的虚无之力，足以轻易抹杀寻常域境修士。
“快走！立刻离开这里！”连翘一把拉住楚阳的衣袖，语气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它不是路过，它是锁定此地了！它在找人！”
楚阳身躯伫立原地，纹丝不动，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目光愈发锐利，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幽冥列车。
“它在找被天玄榜记名的人。”楚阳沉声开口。
此刻他心底所有疑虑尽数落地。
从他踏入临荒城外墟的那一刻，从他开始追查天玄榜真相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被盯上了。
天玄榜记名，科隆接引，一步到位，从无差错。
“你现在知道怕了？！”连翘急得直跺脚，用力拉扯他的衣袖，“赶紧退！退回内城！内城有镇城大阵庇护，它不敢轻易闯入！再晚一步，你就会被它的虚空之力锁定，彻底沦为接引亡魂！”
可楚阳依旧伫立不动，眼神坚定如铁。
退？
他为何要退？
科隆火车现身，看似是致命危机，实则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众人失踪皆因它而起，今日它主动现身，便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刻。若能查清列车的秘密，便能知晓众人的下落，便能破解天玄榜的死局。
危机背后，便是破局生路。
“它锁定的是我。”楚阳缓缓抬手，轻轻拂开连翘的手，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你可以走，退回内城，此地之事，与你无关。”
连翘闻言一怔，随即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又急又气：“你疯了！我走了你怎么办？！被列车接引，坠入虚空无尽囚笼，永世不得脱身！这就是你的下场！”
“我不走。”小姑娘扬起脑袋，眼神倔强，全然没了之前的跳脱任性，多了几分执拗，“我师父让我跟着你，我就必须跟着你。你要死，我也拦不住你，但我绝不会独自逃走，落得一个弃友而逃的名声。”
楚阳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丫头看似贪生怕死、随性功利，实则心性纯粹，重情重义，嘴硬心软。明明知晓前路是必死之局，却依旧选择并肩而立，不曾半分退缩。
“留下来，或许会搭上你的性命。”楚阳沉声提醒。
“我活了这么久，能让我真正忌惮的东西寥寥无几。”连翘撇嘴，故作轻松道，“天玄榜也好，科隆列车也罢，真要拼命，我未必不能脱身。倒是你，一根筋到底，迟早把自己玩死。”
说话间，虚空之中的科隆火车已然彻底驶出云层，展露全貌。
整辆列车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玉，不知道是何种天外异料锻造而成，车身布满古老晦涩的纹路，流转着幽幽黑光，每一道纹路都透着镇压神魂的恐怖力量。列车足足有数十节车厢，首尾望不到尽头，悬浮在虚空之中，不带半点烟火气息，唯有死寂沉沉的幽冥之力扩散四方。
列车车窗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部景象，却能隐隐感受到无数道虚无黑影蛰伏其中，无声凝视着下方大地。
没有鸣笛，没有呼啸，唯有沉重的虚空震颤，一点点碾压着整片外墟的空间。
下方所有隐匿的修士尽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抬头直视列车的勇气都没有，神魂被彻底压制，动弹不得。
整片外墟，唯有楚阳与连翘两人伫立挺立，直面虚空幽冥列车。
嗡——
列车骤然停滞在虚空，车头正对楚阳所在的方位。
下一刻，列车中间的一节车厢车门，缓缓向内打开。
漆黑的车门之后，没有光亮，没有通道，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黑暗，仿佛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
一股极致的拉扯之力骤然从车门之中爆发，锁定楚阳周身气机，疯狂拉扯他的身躯，想要将他强行拖入虚无车厢之内。
这股力量诡异至极，不针对肉身，不针对灵力，专门针对神魂与命格，无视一切防御术法、肉身壁垒，直接穿透层层屏障，牵引人的本源命格。
“看见了吗！这就是天玄榜的宿命接引！”连翘面色凝重，高声提醒，“一旦被这股力量锁定，命格便会被列车彻底绑定，无人能挣脱！快快挣脱后退！”
楚阳神色沉静，身躯挺立如松，任由那股虚无拉扯之力缠绕周身，双脚稳稳扎根地面，纹丝不动。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股力量并非杀伐之力，而是纯粹的接引、收纳之力。如同冥冥之中的天道规则，判定他命格入榜，便要将他强行带走，归入虚无。
“原来如此。”楚阳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所谓的天玄榜失踪，不是被杀，不是被灭，而是被强行接引，脱离此方天地，归入另一处未知维度。”
那些消失的同伴，大概率并未陨落，而是被科隆火车带入了某个未知的虚无之地，被困其中，生死未知。
这个念头一出，楚阳心中的执念愈发坚定。
只要人还未死，便有营救的可能。只要找到接引的终点，便能破局救人，逆转宿命。
“你还愣着干什么！”连翘看着一动不动的楚阳，急得跳脚，“它在收你命！你再不反抗，就真的没机会了！”
楚阳缓缓抬眸，目光直视虚空漆黑的车门，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反抗？”
连翘瞬间愣住，彻底懵在原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楚阳已然抬步，主动向着前方虚空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周身缠绕的接引之力骤然暴涨，疯狂包裹他的身躯，牵引着他向着漆黑车门飞去。
“你疯了！真的疯了！”连翘瞬间反应过来，瞬间出手，小手结出繁复印诀，璀璨灵光迸发，想要强行将楚阳拉回，“你主动踏入车门，便是彻底认命，永世无法脱身！”
“别动手。”楚阳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我要进去。”
“我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天玄宿命，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要亲自去一趟众人消失的地方，把他们带回来。”
他活一世，修的是逆天而行的道，守的是并肩同行的义。
前路是虚无囚笼也好，是幽冥死地也罢，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一往无前。
连翘的法术硬生生停在半空，看着楚阳缓缓升空的身影，眼底满是无奈与焦急，眼眶微微泛红。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她低声呢喃，语气又气又急，满是无力，“别人避之不及的死局，你偏偏主动奔赴……你知不知道，从古至今，主动踏入科隆列车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楚阳身形缓缓飘向漆黑车门，低头看向下方气急败坏却满心担忧的小姑娘，微微一笑：“等着我。”
“若我能归来，便带你去见你师父，了结你的因果。若我不归，便替我告诉世人，天玄榜的宿命，从未困住所有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身躯一动，径直踏入那片漆黑虚无的车门之中。
唰！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彻底消失在车门之内。
下一刻，虚空车门缓缓闭合，厚重的幽冥威压渐渐收敛，轰鸣的列车声响逐步平息。
短短数息时间，悬浮在外墟虚空的科隆火车，再次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撕裂云层，遁入无尽虚空深处，消失不见。
整片外墟，瞬间恢复寂静。
压抑的气息散去，匍匐在地的修士纷纷起身，看着空荡荡的虚空，依旧惊魂未定，浑身冷汗淋漓。
他们亲眼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有人主动踏入科隆列车，主动奔赴天玄死局。
“疯了……真的是疯子……”
“域境强者，前途无量，偏偏要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