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城签约后的第三天,江城迎来了一场断崖式的强降温。
苏泽几人正缩在宿舍里吹暖气,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划开屏幕,只有一个地名:沿江风光带,老垂柳。
连个称呼和落款都欠奉,满屏都是不容商量的大小姐做派。
苏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赵雷,我出去一趟。”
正抱着一桶老坛酸菜泡面哧溜哧溜的赵雷抬起头,满脸不屑:“泽哥,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哈,这么冷的天都要出去压马路。”
“吃你的泡面,再贫把你工作室的机位挪厕所门口去。”
“CS。”
苏泽拉开拉链,裹紧领口,顶着呼啸的穿堂风快步走出了基地大楼。
……
江边湿冷刺骨。
灰蒙蒙的江面上浪头一下下拍打着水泥堤岸,枯黄的芦苇在寒风里倒伏一片。
顾若雪背对着风口,静静倚在那根光秃秃的柳树干旁。
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米白围巾,巴掌大的小脸半埋在软绒里,鼻尖冻得泛红,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大风就能把她掀进江水里。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顾若雪偏过头,眼睫毛上挂着层薄霜。
“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嗓音透着沙哑。
“顾若雪,你脑子里装的真是水泥。”
苏泽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隔着两步远停下,张口就是毫不客气的吐槽:“零下一度不待在开着地暖的两百平大平层里当你的千金大小姐,非把我约来这儿喝西北风?怎么,又想跑两步试试心跳能不能破两百?”
顾若雪被他这通抢白噎了一下。
她眼圈有些发酸,却还是硬撑着扬起下巴:“你少咒我,周主任给我开的药我天天按时吃,死不了。”
说完,她转过身,抬手拢了拢被江风吹散的碎发,目光直直落在了苏泽那张满是戒备的脸上。
“苏泽。”
“放。”
顾若雪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了心里的烦闷,这才低声开口:“昨晚我去了甜心屋。”
苏泽眼皮一跳:“你又去堵安暖了?顾若雪,商战也好,私人恩怨也罢,你冲我来,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见他下意识护犊子的模样,顾若雪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欺负她?呵……”
顾若雪冷哼一声,脸色有些难看:“你太小看你找的这个小老板娘了,手腕软中带硬,背景深得离谱,昨晚三两句话差点把老娘的心脏病给气复发,她能被我欺负?”
苏泽眉头皱得更紧:“那你找她干嘛?”
顾若雪没接她的话,往前迈了一步,停在离他不过半尺的地方。
“她问我,到底是要一辈子像条看门狗一样拴着你,还是要用卖身契束缚你一辈子。”
顾若雪声音发颤,眼尾泛红,仰头死死盯着苏泽的眼睛:“阿泽,你告诉我,凭什么?”
苏泽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顾若雪手指死死攥住苏泽羽绒服的袖口,力道大得连苏泽都差点摔倒。
“我拿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当筹码,我推掉所有的追求者,我把你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当成敌人,我甚至连命都不要了去跑那该死的一百米接力……到头来,你告诉我我在逼迫你?”
顾若雪浑身发抖,一张脸白得像纸:
“苏泽,你凭什么把这一切抹平?你追了我整整十几年,我承认,我作,我无理取闹,我故意冷落你,但是我只是想让你全身心都投入到我身上,你现在说放手就放手算什么?算我顾若雪自作多情吗?!”
北风呼啸,江水拍岸。
少女撕心裂肺的质问回荡在空旷荒凉的堤岸上。
苏泽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却硬撑着不肯掉眼泪的女孩。
过了好半天,苏泽叹了口气,抬手覆住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轻轻的掰开。
“这十几年,我记着你每次的小傲娇,记着你喝汤不加葱,记着你胃不好不能吃冰,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谁也抹不掉。”
顾若雪眼睛亮了一瞬,抬头看他。
可苏泽下一句话,直接给她浇了一头冰水。
“但是这叫亲情,叫家人。”
苏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发小,是我妈眼里认定的半个闺女,在老苏家,你的位置比任何人都稳。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两个人过日子,不是报恩抵债,更不是画地为牢。”
“家人……”
顾若雪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颤,凄凉又倔强:“家人?苏泽,你拿这套说辞来打发我?你以为用亲情这顶帽子套在我头上,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跑去跟安暖双宿双飞了?”
“我没这么想过。”
“我绝不认输。”
顾若雪抹了一把泪,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傲:“家里人也好,爱人也罢,只要你还没结婚,这个坑老娘就死死盯着。”
她转过身,背影笔直骄傲:“苏泽,你最好祈祷你的雷泽能一直赢下去。”
“等哪天你摔下来了……就算拿铁链子,我也照样会把你锁回顾家的地下室里,当我的金丝雀!”
撂下这句狠话,她转身快步走上台阶,钻进停在路边的迈巴赫里扬长而去。
苏泽站在江风里,揉了揉被风吹木的脸,长长舒了一口气。
“操……真他娘的是个死鸭子嘴硬的疯批,哎,你他喵的又不捎我一程!”
……
回学校的小路边。
苏泽刚拐进巷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安暖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针织雷锋帽,把两只小耳朵捂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撑着一把大红色的雨伞。
明明漫天都是干冷的北风,连半滴雨星子都没有。
“傻不傻啊你?”
苏泽大步走上去,伸手把那把夸张的红伞合上,顺手把她冻得冰凉的小手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大口袋里:“没下雨撑什么伞?当移动信号塔呢?”
安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小脸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天气预报说今天局部有阵雨嘛,我怕你被淋感冒了,就跑出来接你呀。”
“局部有阵雨那是城东,咱们这是城西。”苏泽嘴上嫌弃,握着她小手的手指却收紧了些。
安暖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刚才见到顾姐姐了?”
苏泽脚步一顿:“你又知道?”
“猜的呀。”安暖抿嘴笑了笑,嘴角露出两枚浅浅的小酒窝,“她身上那股冷梅香水味,隔着三米远我都闻得到呢。”
“没跟她吵架,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苏泽坦然说道。
“嗯呐!”安暖重重地点了点头,晃了晃两人在大衣兜里十指相扣的手,语气娇憨又笃定,“挑明了就好,顾姐姐其实挺心疼你的,就是脾气太别扭了,跟个河豚一样。”
苏泽被她这清奇的比喻逗乐了:“她要是听见你叫她河豚,明早就能让人把你店里的烤箱全砸了。”
“才不怕呢,她砸一台我买两台,反正我是在给苏总打工嘛!”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挨得极近,在冰凉的柏油路上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