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那场长谈像一块顽石,沉甸甸地横在苏泽心口,化不开,也咽不下。
苏泽坐在转椅里,修长的指节间慢悠悠转着一支水性笔,笔尖在日光灯下划出一道道虚晃的残影。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泛着一层冷质的青白。
“……操。”
他低骂了一声,烦躁地一把抓乱了额前的碎发,将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骨碌碌一声响,笔滚落到键盘旁。
两辈子加起来,他几乎把毕生的智商都用在怎么防她、怎么躲她、怎么用最伤人的冷话将她推离三尺之外。
可他独独忘了,这疯批的不可理喻,从来不是什么恶劣的消遣,而是从六岁起便生生烂在骨髓里的痼疾。
她把整个人生的安全感、仅剩的温软与孤注一掷的执念,全系在了当年那个在花圈后递出半块蛋糕的小男孩身上。
他退一步,于她而言便是万丈深渊;他冷一分,她便疯了似地要把手里的锁链缠得更紧。
“合着老子提防了她半年,倒像是在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制造病因?”
苏泽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指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治这只小刺猬,光筑高墙是没有用的。
她画地为牢,那就得横下心把她那间只有苏泽一个人的房间砸开一扇窗,硬生生把她的世界给撑大。
苏泽直起身,十指在机械键盘上劈啪作响,直接敲出一份文档:
一、遵医嘱体检:周日早九点前,必须赴市一院心内科完成心肌造影复查。全程严禁中途开溜,违者当场失去“家人”候补资格。
二、社交圈破冰:除林晓外,本学期至少结交两位正常女性朋友(必须是活人,商业间谍与跟班保镖均不作数)。
三、事业线独立:作为顾氏驻场技术顾问,独立推进城南智慧城市第二阶段招标。严禁以“甲方视察”为由,在雷泽办公室无故蹲守。
四、生活技能重构:限期掌握一项与苏泽毫无关联的兴趣技能(如插花、烘焙、打太极,严禁选择跟踪与开盒)。
五、行为疗法辅助:每达成一项,提交五百字深刻总结,每日清晨须对镜进行心理暗示,默念“老娘今天没发疯”三遍,截图打卡为证。
敲完最后一行字,苏泽自个儿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荒谬,离谱,妥妥一张精神科病人的自娱自乐表。
可他太清楚顾若雪那副吃软不吃硬的死脑筋了。
若真好言相劝哄她去瞧病,她那下巴铁定能抬到天上去,转头当耳旁风;可若是把它包装成合同规矩……
苏泽眉峰一挑,利落地套上雷泽网络的官方公文抬头,拟作《雷泽网络特聘高管2007年度专项绩效KPI考核细则》,堂而皇之发到了顾若雪的私人邮箱里。
……
果不其然,翌日上午九点刚过,手机震动如催命般响了起来。
苏泽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闭着眼摸过手机划开免提,随手扔在桌上。
听筒里登时响起顾若雪咬牙切齿的声音,气急败坏里还夹着被冒犯的荒唐:
“苏泽!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
“我是顾氏未来的接班人,你拿我当你的下属考评KPI?!还每天对镜夸自己……你当训幼儿园大班的傻子呢?!”
苏泽翻了个身,慢悠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手机拿远半寸:
“顾顾问,公章和白纸黑字都发到你邮箱了。昨天在江边是谁硬气得不行,说这个位置哪怕是坑也得死占着?雷泽现在家小业小,养不起白拿干股的闲人,想名正言顺占着顾问的名头,就按规矩受审。”
“你做梦!谁稀罕你那小破公司的虚衔?!”
“不稀罕正合我意啊,”苏泽不咸不淡地拱火,“那退股协议我下午打印出来,姜蔓巴不得多出两倍溢价把顾氏的份额全吞回去呢。”
“她敢?!”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她敢碰雷泽哪怕一股,我让她在江城的风投圈连立足的地界都没有!”
苏泽嗤笑了一声,语气收敛了几分:“既然不让,那就老老实实看第一条。”
听筒那一端静了下来。
方才的跋扈与怒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只剩下女孩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顾若雪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尾音发颤:
“……苏泽。”
“在呢,说。”
“第一条……”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声音低微下去,“要是……要是查出来的结果,烂透了呢?”
她怕死吗?
上辈子苏泽被推进抢救室,她浑身是血地扑在急救门前时,眼底除了毁灭没有半点惧意。
她从不怕死。
她怕的是这副破败的躯壳彻底垮下去,成了一个被他嫌弃厌烦的资格都彻底剥夺的废人。
听筒这头,苏泽握着电话的手指无声收拢。
他脸上的戏谑一寸寸敛尽。
“烂透了,就治。”
“江城治不好去京城,国内治不好送国外,敲代码赚的那点银子不够,我把雷泽的原始股全砸进去给你填窟窿,你不是说苏家欠你们顾家一条命吗?”
苏泽扯开嘴角,嗓音里带出了一股狠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在这笔账没还干净之前,阎王爷敢提早来收人,老子把键盘砸碎在他脸上。”
电话里再没有半分动静。
死一般的静谧里,苏泽清晰地捕捉到听筒那头极轻的哽咽。
顾若雪故作高傲的冷哼,哪怕那鼻音重得一听便知红了眼,嘴上却依旧刻薄:“……谁稀罕你的臭钱,油嘴滑舌,恶心死了。”
苏泽眼底泛开一丝柔和,顺着梯子往下下:“那顾大小姐接不接?”
“……周日上午九点,市一院心内科特需号。”
啪的一声脆响,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掐断。
屏幕暗了下去。
苏泽重新躺下,抬手揉了揉泛酸胀痛的眉心,长舒出一口气:
“操……总算把这小祖宗给哄进医院了。”
……
周日,晨光熹微。
冬日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笼在一层铅灰色的薄雾里,门诊大厅人流攒动,迎面传来刺鼻的消毒水的气息。
顾若雪罕见地褪去了往日那些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裙,换了一件素净的米白长款羽绒服。
墨发随意挽成低马尾垂在脑后,未施粉黛的素颜苍白,越发衬得那双眼漆黑幽邃,宛如寒潭中将碎的薄冰。
忠叔在身侧伸手想接过手袋,被她轻轻抬手挡了回去。
“忠叔,车里候着,我自己上楼。”
“小姐,您的脉象经不起折腾……”
“少啰嗦,死不了。”
特需挂号窗口前,她递出预约信息与病历本。
当护士将那张打印出的细长凭条推到台面上时,顾若雪捏住纸角的指尖难以自抑地轻颤了一下。
【心内科特需门诊 27号顾茗玥】
这是几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在踏入这栋大楼的前一秒借故逃脱。
她低垂睫羽,拿出手机,对着那张薄薄的挂号凭条按下快门。
随后,将照片发了出去,附带一行字:KPI第一阶段已打卡,苏总可还满意?
发送成功,她收拢羽绒服的领口往电梯间走。
穿过门诊大厅明净的落地玻璃时,顾若雪眼尾的余光漫不经心地往街对面一扫。
只这一眼,她的步伐猛然顿住。
清晨刺骨的寒风里,对街那个略显破旧的公交候车亭后头,正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男生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抄在大衣兜里,正煞有介事地微仰着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那面早掉漆的站牌路线。可那清俊桀骜的眉眼,她哪怕隔着重重晨雾,闭着眼也能描画得一分不差。
电梯口人潮涌动。
顾若雪就这么隔着马路,定定看着那个身影。
唇角的冷意,终于在眼角眉梢间寸寸化开,无声地晕出一抹笑容。
“……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