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面的苏泽插着兜在对街的公交站牌后面站了半小时，远远看着顾若雪拿了凭条、独自迈进电梯，才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坐上了回江大的公交。
医生说过造影详细报告得下周才出，但那张凭条至少证明这女人没敢临阵脱逃。
总算把她这头驴往正轨上拉了一寸。
十二月三十一号，2007年的最后一天。
下午的江大孵化基地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赵雷跟几个实习生正对着一个死循环抓耳挠腮。
“哎呦卧槽！这外包写的死锁代码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赵雷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寸头，刚想抓起桌上的空水杯去接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都给姑奶奶让开！”
“那是我姐夫的花坛！保安大叔，把这俩骗子给我轰出去！”
苏泽眼皮一跳，敲回车的手指悬在半空。
这奶声奶气却透着股土匪巡山劲儿的嗓门……
“泽哥，楼下有个扎双马尾的小丫头，拿了根拐杖在花坛边砸场子呢！”陈伟扒着窗户往下看，“保安大叔上前问了一句，直接被她用一包大白兔奶糖打发了！”
苏泽痛苦地闭上眼，扶住了脑门：“安囡囡……”
话音未落。
“砰！”
办公室那扇原本虚掩的玻璃门被人暴力踹开！
一个穿着大红色短款羽绒服、脚踩粉色雪地靴、头顶晃荡着两根冲天马尾的小丫头，威风凛凛地跨了进来。
肩膀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印花书包，手里还拖着根名贵的实木手杖，跟个刚下山收保护费的小土匪似的。
正是安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亲妹，安可。
“苏泽！我替我姐视察领地来了！”
安可反手把门一甩，手杖往墙角重重一杵，迈着六亲不认的霸王步直奔苏泽的办公桌，啪的一声把书包砸在主机箱上。
一屋子敲代码的理工男全都看傻了，赵雷手里的水杯“当啷”掉在键盘托上。
苏泽眼皮直跳：“安可，谁放你进大学校园的？你不上学跑我这儿装什么黑社会？”
“今天元旦放假！”
安可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姐姐昨晚算账叹气，说欠了你好多好多人情还不完，成天愁得吃不下饭，我作为安家代表，今天特地来替我姐补偿你！”
“补偿？”苏泽气笑了，“你怎么补偿？拿你的书包砸我？”
“切，你少瞧不起人！”
安可麻利地拉开书包拉链，跟哆啦A梦掏道具似的，一股脑往苏泽桌上往外倒。
“咚！”
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多层保温桶。
“这是香姨特地去农场挑的十年老水鸭，加了天麻党参枸杞，奶奶亲口交代厨房炖的，说男人成天熬夜掉头发容易亏空，得死命补！”
“啪！”
两大袋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特级红美人甜橘。
“纯天然无公害的，我亲自爬树给你摘了八的！”
最后，安可神神秘秘地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用彩色胶带缠得结结实实的手工小册子，郑重其事地拍在苏泽面前。
封面上用粗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姐夫专属补偿券】。
苏泽随手翻开第一页，当场气笑了：
【无限次摸头券（限安暖使用）】
【吵架必须先认错豁免券× 3（违约罚款一万元给安可当零花钱）】
【深夜投喂任意点单券× 30（含夜宵与早起热牛奶）】
【跟顾若雪单独见面不准超过半小时约束券× 99】
翻到最后一页，赫然贴着一张从挂历上剪下来的红色小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通关大奖：安暖姐姐一日差遣权】。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赵雷凑过来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泽哥……你这小姨子，牛逼！”
安可得意地冲赵雷扬了扬下巴，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寸头大叔，去，给我买三根南门外头的烤淀粉肠，多刷辣酱，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算跑腿小费！”
被一个初中生叫大叔的赵雷嘴角抽了抽，本想硬气两句，但瞅了瞅桌上红彤彤的一百大钞，立马笑逐颜开：“得嘞！二小姐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办！”
“赵雷你给我站住！”苏泽青筋暴起，一把扯过安可的后衣领把她提溜到椅子上，“安囡囡，你天天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你姐知道绝对抽你屁股。”
“她才不敢抽我！”安可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毫不在意，“她天天晚上抱着枕头念叨苏泽今天胃疼不疼、苏泽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正闹着，苏泽桌上的电脑QQ发出一声视频请求提示音。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风景头像，备注赫然是安奶奶。
安可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木棍藏到苏泽身后，规规矩矩并拢膝盖坐好，秒变大家闺秀。
苏泽整理了一下卫衣衣领，按下了接通键。
摄像头晃动了几下，屏幕里出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红木书房，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眯起那双深邃通透的眼睛，隔着屏幕打量了苏泽好几秒。
苏泽下意识挺直了后背：“安奶奶好，我是苏泽。”
“嗯，瘦了。”
苏泽老老实实地受着长辈的审视：“让奶奶挂心了。”
“挂心你的不是我，是暖丫头。”
老太太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眼神扫过躲在后头装死的小孙女：“安可在你那胡闹吧？别惯着她，有空带暖丫头一起回老宅吃顿便饭，听见没有？”
苏泽心头一震。
安家老宅，他还真没去过，上次也只是去的别墅区。
老太太这是打算让他正式认门了。
“好，明天一定准时拜访。”
老太太点了点头，利索地挂断了视频。
安可长长吐出一口大气，瘫在椅子上拍胸口：“吓死我了……奶奶刚才那眼神，跟巡视边防军营一样。”
刚缓过神，赵雷满头大汗地拎着三根滋滋冒油的烤淀粉肠冲了进来：“二小姐！您的肠！”
但赵雷脸色却有些发黑，把淀粉肠递给安可后，转头低声冲苏泽说道：“泽哥，楼下出幺蛾子了。”
“怎么了？”
“开心庄园那帮孙子，不知道托了哪个校学生会干事的后门，直接把太阳伞和宣传桌摆到了咱们基地一楼门口。”
赵雷气得咬牙切齿：“正拿着大喇叭发什么下载送十元手机话费的传单，好几个大一大二的学生被骗去填注册表了，这是踩着咱们的脸拉屎啊！”
苏泽眼神冷了下来，刚要起身下楼处理。
坐在椅子上正啃着淀粉肠的安可一听，两只腮帮子鼓成了一只仓鼠，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敢跑我姐夫的地盘上抢买卖？”
安可一把抓起墙角的实木手杖，嘴里叼着半根淀粉肠，风风火火就朝门外冲：“寸头大叔！走！今天不把那帮山寨野鸡的摊子掀了，我不姓安！”
“卧槽！二小姐等等我！”赵雷操起门背后的折叠拖把就跟了上去。
苏泽眼角抽搐，赶紧带着陈伟快步追下楼。
刚冲到一楼大厅，就看见门外花坛边已经围了三四十个看热闹的江大学生。
两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地推男正拿着大喇叭卖力吹嘘：“真正的好游戏！注册送话费，江城本地最大的农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直接打断了喇叭的叫嚣！
只见安可手起棍落，那根几百块一斤的上等黄花梨实木手杖，带着风声，当场把那张简易塑料折叠桌抽得四分五裂！
花花绿绿的传单漫天飞扬。
全场鸦雀无声。
两个地推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大喇叭差点砸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煞气的小姑娘，磕磕绊绊地骂道：“小丫头片子，你疯了？弄坏了桌子你赔得起吗？”
“我赔你大爷！”
安可单手将手杖往水泥地面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响，一手叉腰，指着两人鼻子破口大骂：“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头顶挂的招牌！这是江大国家级创业孵化基地！”
“你们抄我姐夫的玩法，拿假图山寨我姐夫的海报，现在还敢恬不知耻跑到正品眼皮子底下招摇撞骗？”
周围围观的大学生顿时炸锅了。
“难怪我说这开心庄园的界面怎么一股子抄袭味，合着是把人家正版的代码换了个马甲啊！”
“丢人丢到江大校门口来了，滚出去！”
“赶紧滚蛋！支持正版开心农场！”
两个地推男被几百道鄙夷的目光盯得面红耳赤，再加上旁边还站着杀气腾腾拎着拖把的赵雷和几个高大的男大学生，两人吓得连桌子都不要了，抓起随身挎包抱头鼠窜。
安可冲着两人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再敢来，放狗咬死你们！”
全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和雷鸣般的喝彩掌声。
站在台阶上的苏泽看着这一幕，心里哭笑不得，却又莫名有些爽快。
恶人还需恶人磨。
有些商场上不讲武德的脏套路，被安可这种横冲直撞的娇蛮萝莉一搅和，反而成了最响亮的一记反向耳光。
……
傍晚六点，天边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紫红色晚霞。
一辆低调的A6稳稳停在孵化基地楼下，香姨推门下车，接小祖宗回家。
安可依依不舍地把那根战功赫赫的黄花梨木棍塞回车后备箱，站在车门前，仰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泽。
难得的是，这只平日里上房揭瓦的小魔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苏泽。”
小姑娘抽了抽小鼻子，两只小手绞着羽绒服下摆，声音软软的，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姐姐从小身子弱，家里长辈管得严，她没跟男孩子说过悄悄话，也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她为了在大学城陪你，天天四点爬起来学做那些难吃的面粉糊糊，手上烫了三个大水泡，抹了药膏都不敢跟你说，就怕你觉得她娇气……”
安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苏泽，伸出小拇指：“她真的很喜欢你。”
“你以后不准把她弄哭了，听见没有？”
苏泽心口发酸。
他半蹲下身，收起脸上的玩笑，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勾住那根纤细的小手指。
“拉钩。”苏泽轻声说道，“我答应你。”
安可破涕为笑，重重地在他大拇指上按了个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别忘了有空来家里吃饭，我让香姨给你做全江城最好吃的糯米酿藕！”
车门合上，缓缓驶离了校园林荫道。
苏泽站在暮色里，注视着远去的车灯，指腹摩挲了一下拉过钩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