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暖把最后一只擦干水珠的青花瓷碗放进橱柜,转过身摘下橡皮手套,冲苏泽眨巴着大眼睛邀功:“全部搞定,快夸我,快夸我。”
苏泽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抽了张纸巾擦干,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少卖乖,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学校。”
“哎哟!”安暖夸张地捂着脑门,嘴里吸着凉气,脚底下却屁巅屁颠地跟在他后头。
两人走出厨房,却发现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冷。
顾若雪的视线在走出厨房的两人身上落了一秒,原本翻涌着情绪的眼眸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重新变回了那个顾家大小姐。
“林阿姨,苏叔叔,我就先回去了。”顾若雪优雅地挽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
“这么急着走啊?”林婉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让阿泽下楼送送你吧,外头风大,不好打车。”
“不用了。”顾若雪的目光在安暖身上淡淡地扫过,语气平静,“忠叔的车一直停在单元楼底下,而且……苏总日理万机,怕是还要专程送安暖妹妹回学校吧。”
安暖从苏泽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挥了挥小手:“顾姐姐路上慢点呀,注意安全。”
顾若雪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径直拉开厚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
......
下了老旧的筒子楼,苏泽和安暖并肩踩在落满枯叶的水泥路上。
“阿泽,刚才在饭桌上,叔叔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太吵、太不懂规矩了呀?”安暖踢飞路边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有些忐忑地歪头看他。
“不会。”苏泽淡淡地回了一句,“他们觉得你比我有出息多了。”
安暖一双眸子瞬间亮起来:“真的假的?阿姨私底下跟你夸我啦?”
“嗯,毕竟能在长辈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正餐全靠点外卖的人,整个江城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连我爸都被你的坦率震住了。”
安暖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咕哝道:“我那是不想骗人嘛,我奶奶从小就教我,跟家里人说话要是藏着掖着,日子过久了一定会生嫌隙的。”
苏泽转头看了她一眼,跟安暖呆在一起,你永远不需要在脑子里盘算对方的潜台词,更不用防备那些突如其来的算计与试探。
一路走到宿舍门口,安暖停下脚步,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神满是期待地看着他:“那……这周末去我家吃饭的事,你真敢来吗?我奶奶那个人看起来很严肃的,好多亲戚见着她腿都打哆嗦。”
苏泽脑海中浮现出早上QQ视频里那位气场强大的老太太,神色平静:“既然答应了老太太,自然会去。”
安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冲他挥手:“那一言为定!我让我奶奶把家里的藏酒都拿出来招待你!”说完,一溜烟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女生宿舍。
……
同一时刻,苏家客厅。
苏建业瘫坐在沙发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林婉坐在茶几对面,茶几上正摆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安暖刚才在厨房跟苏泽并排洗碗时,她悄悄用手机拍下的背影。
另一张,则是六岁时的顾若雪,穿着粉色连衣裙,怯生生地被六岁的苏泽拉着手。
“老苏,别盘你那破文玩了!”林婉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你跟我交个底,这俩闺女你看中哪一个?”
“我看中顶个屁用,关键得儿子看中。”苏建业头也没抬。
林婉没好气地拍了茶几一掌,“若雪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可这几年她那性子变得太让人捉摸不透了,今天在饭桌上那眼神简直吓人,而且她那富豪家庭……咱们哪管得住?”
“那安家那丫头呢?”
林婉揉着太阳穴叹气:“暖暖那孩子是真讨人喜欢,心眼实诚,可她那家底也吓人!见亲爹要预约,妈妈在国外出差,连名下甜品店都是全国连锁……老苏,咱们这种工薪家庭,真能高攀得上吗?”
苏建业放下手里的手串,感慨的叹了口气:“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少在这儿瞎操心,小心白头发越长越多。”
林婉白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手机上。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个备注柳的电话号码。
林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大拇指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悬着,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十几年了,除了逢年过节客套的问候,这个电话她几乎从不主动去碰。
“算了。”林婉闭上眼,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随他们年轻人的便吧。”
……
周日清晨,苏泽穿了一身藏青色夹克和黑色长裤,站在一栋带着江南园林风格的独栋别墅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穿着一身素雅旗袍的香姨。
看到苏泽,香姨脸上的笑意温和而得体:“苏先生来啦,快请进,老太太和小姐都在客厅等着呢。”
苏泽迈步走进正厅。
屋里的陈设极具年代感,全是清一色的老红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的线香和清茶混合的雅致香气。
安奶奶正端坐在正中央的高背太师椅上,手腕上那串深紫檀佛珠缓缓捻动着。
安暖乖巧地坐在旁边的小绣墩上剥橘子,一看见苏泽进来,眼睛一亮作势就要站起来,却被老太太轻轻咳嗽了一声,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安奶奶好。”苏泽站在三步开外,身姿笔挺,不卑不亢地问候了一声。
安奶奶戴着老花镜,目光顺着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圈椅:“坐吧,别拘束,就是家里吃顿便饭。”
苏泽依言落座。
“听暖暖说,你在学校带着几个同学倒腾网络游戏?”安奶奶啜了一口热茶。
“是做网页休闲游戏,刚起步的小团队。”苏泽平静回答。
“听说前阵子流水破了百万?”
苏泽坦然迎上老太太审视的目光,从容道:“那是行业活动峰值时的充值流水,扣除平台分成、带宽和服务器成本,落到账面上的净利润没有那么夸张,而且这种峰值不具备长期代表性,现在言成功还太早。”
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舒缓了几分:“不骄不躁,算个踏实后生,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苏泽微微一怔,但还是顺从地把右手递到了红木茶几上方。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几秒钟。
苏泽的手指修长分明,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而指腹和掌根处,则带着日复一日敲击机械键盘留下的细小磨痕。
“这双手,是真正干活的人长的手。”老太太收回目光,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分,“肚子里有真章程的人,骨相里才沉得住气。”
坐在旁边的安暖暗自长舒口气,偷偷冲苏泽吐了吐舌头。
她太清楚奶奶的脾气了,能得这句评价,基本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高级助理。
正是安暖的父亲安振华。
“妈,听香姨说家里来客人了?”安振华脱下风衣递给助理,那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感。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向客厅,看到坐在圈椅里的苏泽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芒。
“振华,这是暖暖的大学同学,雷泽网络的苏泽。”老太太淡淡引荐。
安振华几步走上前,没有一般领导的傲慢,反而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苏泽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苏泽同学,久仰大名了!今天上午省商务厅和科技厅联合召开全省青年科技座谈会,高厅长在大会上连续三次点名表扬了你们雷泽科技!城南智慧城市数字化基建项目,省里已经正式定调,要把雷泽网络列为核心技术骨干支持单位!”
站在一旁的香姨和安暖都听呆了。
安振华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平时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如今竟然主动握着一个年轻人的手大加赞赏!
苏泽神色依旧沉稳:“安伯父谬赞了,雷泽刚起步,全靠政策支持和团队踏实。”
安振华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苏泽的肩膀:“好小子,有沉气,有骨气!走,陪叔叔喝两杯!”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处惊不乱的苏泽,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行了,香姨,开饭吧。”
这顿家宴吃得宾主尽欢。
安奶奶与安振华都是极有眼界之人,苏泽凭借着前世数十年的行业阅历,与他们纵论互联网大势与商业布局,字字见血,彻底折服了安家父女两代人。
一个小时后,安暖一路小跑着送苏泽走出御龙湾大门。
“我奶奶和我爸今天居然都快把你夸上天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安暖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苏泽耳边压低声音,“苏泽,我再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
“我今天早上出门前,亲眼看见我奶奶翻黄历,上面说……下个月初六是个诸事皆宜的大吉日。”
苏泽皱眉:“什么大吉日?”
安暖一本正经地绷着小脸:“订婚呀!奶奶说那天下聘,保准以后大富大贵多子多福!”
苏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踩空:“你说什么?!”
看着苏泽那张平时波澜不惊的脸瞬间破防,安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哈哈!逗你玩的啦!看把你吓得汗都出来了!”
苏泽长长舒了一口气,没好气地抬手揉乱了她的丸子头:“少拿这种事开玩笑,小心我揍你的小屁股。”
安暖俏皮的撅了撅屁股,促狭道:“想摸就摸,别给自己找借口。”
苏泽毫不客气,直接就要伸手,吓得安暖连忙躲开,脸红的看着眼前奸笑的少年。
“你还真摸呀!臭流氓。”
两人在小区门口又疯闹了一会,最后在安暖红着脸被吃了好几下豆腐后结束,两人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苏泽走到路边准备拦出租车,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嗡鸣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滑开翻盖,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来自江城本地未知号码的短信:苏总,恭喜你入围城南项目,不过商场不是象牙塔,下一局希望你还有办法化险为夷。
苏泽握着手机的指节缓缓收紧。
江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