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把那辆挂着江A车牌的车停在南门外临街,副驾座上搁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烘焙房里起炉的板栗酥,热气把牛皮纸熏出两团油晕。
车窗降下半截,冷风夹着细碎的冰粒灌进来。
街对面五十米开外,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腰上系着皮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冲着旁边推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头大着嗓门叫骂:“走远点烤!烟全熏我店门脸上了!懂不懂先来后到?整条步行街,老娘这间旺铺开了整整八年,校领导路过都得给我打声招呼,再敢挨着我台阶摆摊,我把你炉子踹翻!”
老头被骂得诺诺连声,推着三轮车往泥水里挪。
苏泽靠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那家店,三十平米,老式砖混结构,后门连着居民区小巷。
位置确实卡在科大几万学生进出校门的必经之路上。
苏泽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掏出诺基亚,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小字,科大南门,红玫瑰,租约到期节点待查。
做完这些,他才推门下车,拎上那袋板栗酥穿过马路。
……
刚迈上科大第一教学楼外的台阶,正在花坛边蹲着抽烟的赵雷仿佛有心灵感应般一抬头,嘴里的红双喜啪嗒一声掉在鞋面上。
“卧槽!泽哥?!”
赵雷嗷的一嗓子从花坛沿上弹起来,像头黑熊一样直扑过来,两只眼珠子黏在远处路边那辆漆黑锃亮的奥迪A6上拔不出来:“四个圈?!江A四个八?!泽哥你这是抢银行了还是真让哪个顶级富婆给全款拿下了?!昨天听周航宇说你买了车,我特么还以为是二手夏利呢!”
“公司商务车,下个月全省高校巡回联名,天天打车像什么话。”苏泽把手里的板栗酥迎面扔进他怀里,“闭上你的狗嘴,安暖特意嘱咐留的,趁热吃。”
赵雷撕开纸袋抓起两块塞进嘴里,嚼得碎屑乱飞,挤眉弄眼地凑上来:“少拿公车打掩护!老实交代,真成了?”
“成了。”
赵雷嘴里的咀嚼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嘻皮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去,吐出嘴里的残渣,眼神变得极其严肃复杂:“泽哥,兄弟打心底里替你和安暖高兴,那姑娘性子软,心肠好,配你绰绰有余……但顾若雪那边呢?你打算怎么收场?”
赵雷压低了嗓门,看了看左右无人,沉声道:
“顾大小姐那疯魔性子,江城谁不知道?前年有个高年级的学长在走廊多看了她两眼,她都能让人连夜把那人床头贴满警告信,现在你跟别人在一起了,她能咽得下这口气?她要是发了癫,提着剪刀去闹事,安暖那只温顺的小兔子拿什么挡?”
“她不会去闹。”苏泽神色平静,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要是想闹,早就闹了。”
苏泽拍了拍赵雷的膀子,打断了他继续追问的念头:“服务器机房迁移的报备打上去了没有?别光顾着管我了,正事办砸了,下个月绩效全扣。”
“打上去了打上去了,李局亲自批的特快通道。”赵雷缩了缩脖子,悻悻咽下嘴里剩下的半块饼。
下午,图书馆三楼。
靠东侧拱形花窗的第六排长桌旁,光线清冷。
顾若雪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粗针毛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鼻梁上破天荒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
那张精致如白瓷雕琢的绝美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处覆着一层浓重的青色阴影。
她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全英文的白皮书,右手握着钢笔飞快演算,左手却机械地伸进桌角一只撕开的铁盒里,掰下一块苦黑巧克力塞进嘴里。
没有咀嚼,只是任由那股苦涩至极的浓浆顺着舌苔蔓延,强行刺激着发昏的大脑神经。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夺走了她指尖夹着的黑巧克力,顺带着将桌上那盒还没拆完的铁盒和半杯见底的咖啡,干脆利落地抛进了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顾若雪握笔的指尖一颤,猛地抬起头。
金丝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骤然窜起一簇愤怒的火苗:“苏泽!你干什么?!那是我托人从瑞士空运回来的!”
苏泽拉开她对面的长椅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和泛青的唇瓣,冷声开口:
“周主任交代过多少遍?心肌缺损严禁过量摄入高纯度可可碱与咖啡因,低烧烧了三天,不按时吃药,天天坐在这儿嚼这种苦得发臭的黑泥块,你是真嫌自己的命太长是不是?”
顾若雪咬紧了下唇,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要你管!雷泽下周全省三十家高校公测,跨省骨干网的路由节点要是不提前打通,公测当天流量峰值能瞬间把你的破服务器冲垮!我不熬夜算出来,你拿什么给用户交代?!”
苏泽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退缩的执拗,心口微微紧了紧。
他拉开羽绒服拉链,从内衬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保温杯,推到她面前。
“电信那边的专线我已经批下来了,用不着你拿命去拼。”
苏泽声音缓了下来,在杯盖上敲了敲:“张姨熬的热枸杞红枣水,放了老红糖,喝了,趴着睡半个小时。”
顾若雪看着那个红色的保温杯,身子微微僵住。
她伸出发僵的手指,慢慢覆上杯壁。
隔着不锈钢传来的温热暖意,一点点渗进她被冻透的指尖。
女孩低着头,捧起杯子小口抿了一口泛着甜味的红枣水,眼镜的下沿慢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泽。”她声音极轻。
“说。”
“你总说青梅竹马到最后大多是败局,说我和你之间只有折磨和习惯。”
女孩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隔着镜片,直直望进苏泽的眼底,声音很轻:“他们都说这叫先苦后甜。”
“苏泽……那属于我和你的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得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