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夜大雪。
早上七点不到,整条林荫道的白雪还没被早起上课的人踩开,平整得像一张刚裁出来的厚宣纸。
苏泽站在女寝三号楼的铁栅栏外,呵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结了一层薄霜。
铁门“吱呀”响了一声。
安暖从门缝里挤出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加厚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像颗刚滚出锅的糯米糍。
她手里提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银灰色保温桶。
平时她送早饭,脚步总是轻快得带着风,人还没到跟前,桶就已经塞进苏泽怀里,再催他快趁热喝。
但今天,她的步子迈得很慢。
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细碎又迟疑的咯吱声。
走到离苏泽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她停住了,两只手死死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头低得几乎要埋进领口的围巾里。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前一天晚上在江滩边,那层窗户纸被她亲手捅破了了。
正式官宣了,=她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了。
她咬了咬下唇,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触电般垂下去。
她试探着伸出一只手,想去扯一下苏泽的大衣袖子,可指尖刚碰到粗呢布料的边缘,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手缩什么。”
苏泽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保温桶。
交接的一瞬间,苏泽温热的指节擦过了她冻得微凉的手指。
安暖整个人倏地僵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身。
从耳垂到后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透熟的胭红。
“粥……粥是刚盛的,小米南瓜。”她慌忙低下头,鞋尖在雪地上蹭来蹭去,声音细弱蚊蝇,“还有两个蛋,剥好的。”
“嗯。”
苏泽拎着沉甸甸的桶,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底那根因为公司资金吃紧而崩了数日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寸。
“那个……”
安暖两只手空了下来,在羽绒服口袋边缘绞了又绞,像是下定了某种认罪的决心,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昨晚……不小心说漏嘴了。”
苏泽挑眉:“跟谁?”
“跟我奶奶。”
安暖的声音更虚了,带着极度心虚的试探:“打长途的时候,她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嗓子还有点哑,我就……我就没瞒住,她听说我和你……她问我这周末方不方便,带你回老宅吃个便饭。”
说到这,她生怕把苏泽吓着,急忙抬起头,慌慌张张摆手:“你千万别有压力!要是不方便,或者觉得太快了,你一定别勉强!我……我现在就能回寝室给她打电话,说你周末要加班,真的!”
她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在乎,生怕把刚走到身边的男孩子给吓跑了。
太快了,快得让他心底本能地敲响了一声警钟。
但他看着安暖那双生怕伤到他的眸子,那些阴暗的防备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苏泽扯了扯唇角,把桶换到另一只手,“又不是没见过,之前没说,现在说了老太太还能拿拐杖抽我?”
“不会!”安暖急了,“奶奶人可好了!你也知道的,她平时看着严肃,其实特别讲道理!”
“那就好。”苏泽笑了笑,避重就轻地把话揭过去,“这周雷泽科技有新版本内测,周末我得守在机房,等忙过这阵,我带点像样的东西登门。”
至于他母亲林婉那边,他半个字都没提。
顾若雪的影子还在苏家头顶压着,林婉一心认定了顾宝做儿媳,这层泥潭,他现在不能让安暖沾上半点。
安暖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眼角眉梢瞬间亮了起来,乖乖点头:“好,听你的。”
……
上午的两堂课两人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两个同学,除了进门时无意撞上的一道视线外,谁也没在满教室的同学面前大张旗鼓,青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大雪天外卖单子爆满,店里收银机吐小票的声音就没断过,空气里弥漫着红茶与鲜奶熬煮的甜香。
店里正忙,下课来帮忙的安暖在柜台后打单、擦台面。
她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往操作间最里侧那个固定的工位上飘。
安暖趁着店员去冷库搬冰块的空当,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深蓝色的陶瓷马克杯。
和她自己平时在店里用的那个鹅黄色杯子,除了颜色,底纹和把手弧度一模一样。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把桌上那个白瓷杯收进水槽底下,换上了深蓝色的马克杯,甚至还细心地把杯把手转到了最顺手朝右的角度。
刚放好,帘子一掀,赵雷端着一箱奶精从后巷进来。
“砰”的一声,赵雷把箱子放在案板上,眼角余光刚好看到了那只新杯子。
安暖吓得手一抖,抓起抹布疯狂擦着本就干净的台面,耳尖又红透了。
苏泽正好从外面核完账单走进来。
他大衣上还落着几星没化开的碎雪,径直走向工位,拉开椅子坐下。
安暖在柜台后整个人都绷紧了,抹布捏在手心,水渍溢出来都没发觉,那双清亮的鹿眼紧紧盯着苏泽的手。
他会不会觉得丢人?会不会嫌她多事,把杯子直接撤下去?
苏泽拉开抽屉拿出报表,目光落在那只深蓝色的杯子上。
他动作停了半秒,余光扫过柜台后那道几乎快把嘴唇咬破的身影,苏泽面色平静,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握住深蓝马克杯的把手,拧开壶倒了半杯热水,当着赵雷和几个老员工的面,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柜台后的安暖看到这一幕,肩膀瞬间松懈下来。
她低下头,嘴角抿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赵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把扯住苏泽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人拉到了后巷的风口上。
赵雷抖着手点了一根红双喜,因为吸得太猛,呛得直咳嗽。
“泽哥,你特么疯了?!”
赵雷压低了嗓门,声音都在打颤:“你真把这小姑奶奶给收了?情侣杯都摆上了?!”
苏泽靠在砖墙上,迎着寒风眯起眼:“不行么。”
“行?行个屁!”赵雷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顾若雪那边你打算怎么收场?!那是顾家的大小姐!那是个说一不二的活阎王!她要是知道你转头跟安暖成了,信不信她明天就能把店连地皮都给铲了!”
赵雷是真怕。
他太清楚顾若雪把苏泽圈在身边时的手段,那种近乎变态的独占欲,不是正常人能招架的。
“她铲不了。”
赵雷盯着他看了半晌,见苏泽眼里没有半点退缩,狠狠掐灭了烟头:“行,你命硬,我陪你扛,但安暖那姑娘你护好了,别让她成了顾若雪手里的炮灰。”
“我知道。”
……
晚上九点多,从店里出来,苏泽送安暖回宿舍。
一路穿过校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女寝楼道口的铁门前,安暖停下脚步,眼巴巴的看着苏泽舍不得上去。
“上去吧,宿管阿姨要锁门了。”苏泽看着她冻得泛粉的鼻尖。
“哦……”
安暖应了一声,两只手缩在袖口里,还是没动。
苏泽上前一步,直接拉过她那双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轻轻塞进了自己的侧边口袋里。
在大衣口袋里,她像个做贼得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展开蜷缩的五指,一点一点的试探着扣进了苏泽的指缝之间。
两人十指相扣,苏泽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颈间松落的红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波光盈盈的大眼睛。
“明天早上我还在楼下等你。”
安暖的眼底瞬间泛起水汽,那是被某种极踏实的安全感击中的酸胀。
她把手从他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捂着滚烫的脸颊,转身冲进了铁门。
跑上三级台阶,她又停住,转身用力冲他挥手:“你快回去!不许冻感冒了!”
苏泽站在路灯下,冲她扬了扬下巴,看着她咚咚咚跑进宿舍大门后,他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