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孵化基地二楼大门外，整整齐齐放着七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箱。箱子封口胶带贴得笔直，上面贴着手写的白色标签。
赵雷端着热干面从楼梯口拐上来，鞋底在第一个箱子角上磕了一下，面汤险些泼出来。他吸溜了一口面条，绕着那七个大箱子转了三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站着的忠叔身上。
忠叔一身黑色西装，两手交叠在身前，站得板正。
“大叔，这什么阵仗？”赵雷拿筷子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雷泽科技刚入围城南试点，账上统共没几个子儿，可买不起七箱刀片式服务器。这要是到付，您得找我们苏总，我身上连五十块现金都掏不出来。”
忠叔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服务器，半山那边刚搬下来的。”
这时候苏泽正搭着毛巾从水房出来，额前碎发还滴着水。他扫了一眼走廊，眉头当场拧紧了。
赵雷凑到箱子前，顺着半开的缝隙往里瞅了一眼。
然后仿佛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僵硬地转过来，咽了口唾沫：“泽哥……我早上眼睛叫辣椒油糊了，刚才什么都没看见，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该瞎的时候绝对不睁眼，你们聊，我先进去。”
说完，端着面条一溜烟钻进办公室，还怕死的直接把门都锁死了。
苏泽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拽下来，看着忠叔：“怎么搬上来的，麻烦怎么抬回去。”
忠叔微微欠身：“少爷，大小姐说了，她的东西全在这儿，您要是让人退回去，她今天下午豁上不打针也会亲自给您送过来。”
苏泽叹了一口气。
他了解顾若雪，这绝不是嘴上说说，她是真能干得出来。
“行，东西我先收着。”苏泽拎起最上面那个装票根和碎杂物的小箱子，“但她出院后我会亲自去退给她。”
……
下午三点，市一院心内科单人病房。
苏泽推开虚掩的门，顾若雪正靠在床头翻一本英文经济学书。阳光透过白窗纱照在她侧脸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恬静温婉。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待看清是苏泽时那双原本没什么光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苏泽把手里的布袋搁在床头柜上，顾若雪看都没看布袋，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泽的脸。
“上个月我塞进你笔筒里的纸条，你留到现在都没扔。”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昨天下午你拿出来看的时候被忠叔都看见了。”
苏泽咬了咬后槽牙。忠叔进屋前后不到两分钟，眼珠子居然这么尖。
“那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把我的东西收得好好的。”顾若雪嘴角挑起一抹笑容，“你留着它，就是放不下我，就代表你还喜欢我。”
“顾若雪，你这因果推理能不能讲点逻辑？”
“不能。”顾若雪撑着床沿坐直，抓起布袋又塞回苏泽怀里，微凉的手指蹭过他的手背，“我只信奉两条逻辑，我有的，全都给你，既然你拿着了，你就不能推开我。”
苏泽盯着她，心里泛起一股无力感。跟一个认死理的人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他要是真把袋子扔回病床上，这疯批保不齐当场把输液针拔了跟他死磕到死。
“东西我先收着，包括工作室那些。”苏泽转身走向门口，“等你出院脑子清楚了，自己到孵化基地来取。”
傍晚六点，入冬的天黑的很快。
孵化基地里键盘响成一片，苏泽刚改完防作弊代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冷风随着门开灌进屋里。
赵雷正端着塑料杯接水，一抬头，水杯“啪嗒”掉在地上，温水浇了一鞋面，却连个屁也不敢放，悄咪咪的缩到墙角，奉行一个只要我不出声，你们就看不到我。
来人正是顾若雪，她身上套着市一院蓝白条纹病号服，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长发散在肩头，脸色惨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顾若雪？你怎么出来了？”苏泽从工位上霍然站起。
“护士站四点半换班，交接要核对二十分钟医嘱，我记得她们每个人的排班。”顾若雪绕过呆若木鸡的赵雷和陈伟，径直走到苏泽面前。
没等苏泽开口，她一把握住苏泽的左手腕。
苏泽下意识要抽手，但目光扫到她额头上因为快步赶路渗出的一层冷汗，手上的劲儿不由自主收了半分。就这一迟疑的工夫，顾若雪手指飞快翻动，一根黑色高弹发圈已经牢牢套在他左手腕上。
发圈绕了两圈，内侧翻了过来，上面用银白蚕丝线绣着个极小的“雪”字。
“戴着。”顾若雪按着他的手腕，“别人一眼看过来，就知道你是谁的人。”
“顾若雪，把手松开，老子有女朋友了。”苏泽反手去扯那个发圈。
“我不松，我也不管，你不带我就去找安暖说你前天晚上抱我。”顾若雪双手死死箍着他的小臂，仰头看着他，眼里寸步不让。
“......我为什么抱你你心里没点逼数？”
“那我不管，你抱没抱吧！”
赵雷缩在饮水机旁边，倒吸一口冷气：“我滴妈……这是打算修罗场了？”
顾若雪松开手，刚准备继续说点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安暖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提着红保温袋，她刚想喊，迎面就撞上了穿病号服的顾若雪，视线跟着落在苏泽左手腕那根扎眼的黑发圈上。
屋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赵雷两人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把自己往窗帘后头塞。
安暖在门口停了两秒，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委屈的表情。她走上前，把保温袋搁在键盘旁，伸手摸进大衣口袋。
掏出来的时候，手心里躺着一根米白色的毛线发圈。
安暖走到苏泽跟前，仰起脸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说道：“右手给我。”
顾若雪眼神一冷：“他手上已经戴了我的东西了。”
“所以我说的是右手呀。”安暖眨眨眼，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你凭什么？”顾若雪上前半步。
“凭我是她女朋友。”安暖无辜的眨巴了一下眼睛。
顾若雪气得直翻白眼：“我是他青梅竹马！”
“哦，好的好的，青梅姐姐。”安暖乖巧地点头，手上动作一点没停，趁着苏泽发愣，直接把米白发圈套在他右手腕上，“说起来还是你的比较贵，毕竟你的还带个字，改天我再换一个。”
顾若雪气的胸口起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泽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腕。
他看了看气的下一秒仿佛就要晕倒的顾若雪，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安暖，心里长叹一口气。
算了，戴着就戴着吧正牌女友都不介意他也懒得摘了，摘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他是真怕顾若雪针对安暖。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温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一进门看见屋里这场面，温晴愣了两秒，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挺热闹啊。”温晴把文件放在桌上，“先别忙着演偶像剧了，先谈正事。城南项目的初审评分刚刚挂出来了，雷泽网络以技术创新分第一的成绩进了终审答辩，江氏投资排第二，顾氏排第三。”
赵雷从窗帘后面猛地蹿出来：“第一？！泽哥！我们初审第一！”
温晴抱着胳膊看向苏泽：“评分组给了极高的评价，说你们的分布式架构比江氏那套老古董超前了整整三年，江鹤鸣在会场当场变了脸色，最后气的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苏泽神色平静的点点头：“意料之中。”
顾若雪听到“江氏”两个字，偏头看了苏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安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回头对门口张叔吩咐了一句：“去南门红旗小卖部，把店里所有的发圈全买下来，一根都不许剩，哼。”
忠叔躬身：“是，大小姐。”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安暖歪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买那么多……她是打算开饰品店吗？”
苏泽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