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医院走廊冷得刺骨。
苏泽靠在尽头的塑料椅上，两只脚踩着地砖。
鞋里的江水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顺着裤腿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
他低头看着那只右鞋。
鞋底的胶早就泡开了，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灰白色的内层。
昨晚情况太急，他翻过桥栏杆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脱鞋。
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但湿透的裤腿一蹭，还是钻心地疼。
不远处的护士站旁，柳如烟正在打电话。
“对，把热度压住。”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生硬，“标题上不要出现江城大学四个字，一点边都不能沾。”
挂了电话，她脸色不太好看。
接着又拨了一个号码，只交代了一句：“城南那个项目的剪彩往后推一天。”
打完电话，她走到苏泽面前，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还在滴水的破鞋。
“没脱鞋就下去了？”她问。
“嗯。”苏泽应了一声。
“她自己跳的？”
“嗯。”
柳如烟“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顾氏明年在南城建一个数据中心。”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我让人把材料送到你基地去。”
苏泽看着地上的水，没接话。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想问什么，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柳如烟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不肯说的，我也不会说。”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别跟他说今天在这看到过我。”
“为什么？”
“她会多想。”
半个多小时后，忠叔从楼下上来。
他手里提着个纸袋，放在苏泽旁边的空椅子上。
“苏少爷，这双鞋您先换上吧。”
苏泽扫了一眼，袋口敞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黑皮鞋。
“不用了。”苏泽说。
忠叔没硬劝，只是把袋子留下，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楼下车里等着就转身下楼了。
……
快五点的时候，值班护士拿着记录本走过来。
“三床的家属？”
“我是她同学。”苏泽站起来。
“同学也行，她以前常吃什么药你知道吗？”
“……”
“那她家里的电话呢？”
“……”
苏泽干站在那儿，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护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上有一小块玻璃，能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有旁边监护仪上平稳走动的那条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线。
……
六点二十，护士推开门说了一句：“醒了。”
苏泽猛地站起身，扯得膝盖又是一疼。
推门进去，顾若雪正靠在枕头上。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往床边找人。
看到苏泽后，她眼睛亮了一下，抬起手就往他这边抓。
她的手很凉。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她声音有点虚。
“之前护士不让进，我在门口站着。”
“站了多久？”
“几小时吧。”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
苏泽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憋了一夜的话问了出来：“顾若雪。”
“嗯。”
“你昨天晚上跳下去的时候，是算准了我一定会跳下去救你，还是算准了你自己死不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都算了。”
苏泽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能在里面撑多久。”她看着天花板，语气很平静。
“……”
“苏泽，我算过时间的。”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塞回被子里，帮她掖好被角。
“以后别这么搞了。”他没好气地说道。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算错了怎么办？”苏泽看着她，“你算得再准，河水也不跟你讲道理。”
顾若雪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把脸转向一边，没答应，也没反驳。
“你膝盖上的伤，是磕在石阶上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
“是因为我。”她执拗地说。
苏泽没接茬。
她又把头转回来，脱口而出：“你要是那天不来……”
“哪天？”
“昨天。”她改口很快，“我说昨天。”
顾若雪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之前那张照片。
她把它摊在腿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去压平褶皱。
苏泽看到了照片右侧的边缘有一道剪刀剪出来的弧形缺口，剪得很急，边上还留着白茬。
他认得那个缺口，上个月他在他妈那本相册的最后一页，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方洞。
“你能不能帮我压平一下。”顾若雪说。
“你自己没长手吗？”
“我怕弄坏了。”
苏泽接过来，借着窗外的光，用干了半截的袖口把边缘的水一点点吸干。
照片上，六岁的他看着镜头，五岁的她攥着他的衣角。
他把照片递回去，她却没有接。
“你帮我放着。”
“放哪儿？”
“你那儿。”
“这是你们家的东西。”苏泽直接把照片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我不替你收。”
“那你把它放这儿。”她说，“谁都不许拿，等我出院的时候，我自己来拿。”
“嗯。”
“你必须看着我拿。”
“嗯。”
听他答应了，她才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继续假寐起来。
……
七点半，苏泽从医院出来。
柳如烟的车还在门口。
张叔下车拉开后车门：“苏总，柳总说送您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苏泽摆了摆手。
张叔没勉强，站在车边，看着他走远了才把车门关上。
从医院到江大，苏泽走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宿舍，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剩下的全是顾若雪那两句话。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这狗日的顾若雪，一次次乱他道心。
正思考时，赵雷闯了进来。
“苏泽。”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跳江了？”
苏泽直接坐起身来：“你哪儿听来的。”
“论坛。”赵雷把桌子上的笔记本拿了过来，一顿噼里啪啦后，屏幕转向他这边，“你自己看。”
【实锤】大一新生深夜跳江救校花，公主抱上岸画面流出！（附图）
照片上昏黄的江边路灯下，石阶上两团黑影，一团抱着另一团，脑袋抵着脑袋。
苏泽盯着看了三秒，心里都他妈骂娘了。
“糊成这样也能看出来是我？”
“看不出来。”赵雷说，“但是今天早上全校都知道了，昨天有个新生跳江救了个小姑娘，你再看看二楼。”
二楼：【那女的好像是顾若雪。】
三楼：【？？？】
四楼：【？？？？？】
五楼：【我们学校有几个顾若雪？】
再往下是一整页的“？？？”。
陈伟从上铺探下头来：“苏泽，你老实说，那个是不是你。”
“不是。”
“你阳台上晾的裤子还在滴答水呢。”陈伟不屑的说道。
“……那是我洗脚泼的。”
“你洗脚洗出一条江？”刘强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全立着，“大哥，我们仨都知道你昨晚没回来。你就不能给我们留条活路，痛快说一句是我？”
苏泽看了他三秒钟。
“是我。”
“哦~”三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那个“哦”字在半空拐了个弯，“等等，真的是你？！”
“男子汉大丈夫，说是我就是我。”
“你公主抱的是顾若雪？！”
“她要是不落水，我也抱不到。”苏泽无奈的耸耸肩，“你们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救的是人，不是新闻。”
赵雷把屏幕一合。
“晚了。”他说，“你现在就是新闻。”
……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泽走在路上，总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而他的三个舍友早早就躲在一旁，生怕惹火上身。
好不容易顶着这些目光走到了食堂，打完饭后他找地方坐下。
赵雷几人跟着他一起坐下，几人嘴里还在啧啧啧：“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显眼的位置。”
“你坐的是食堂。”
“我坐的是头版头条。”
斜对面那桌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哎，祖师爷跌下神坛了，成癞蛤蟆了。”
苏泽拿筷子的手停住。
赵雷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压低声音：“忍住，忍——”
“啪。”
苏泽把筷子放下，直接站起来。
赵雷在他旁边小声念经：“坐下坐下坐下坐下——”
苏泽环视了一圈，很平静地开口：“你们叫我癞蛤蟆，我认，蛤蟆好歹是两栖动物，能下水。”
有人“噗”了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不过鉴于我的形象和我的气质问题，我建议你们以后请叫我青蛙王子，毕竟，我的帅气是有目共睹的。”
食堂先是静了半秒。
然后“轰”一声，笑得窗口打饭的阿姨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青蛙王子！”
“青蛙王子我爱你！”
“青蛙王子，那女的到底是不是顾若雪啊！”
“青蛙王子，你游的是自由泳还是蝶泳啊！”
赵雷几人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十几秒才抬起来，笑的几人脸都红了：“你他妈真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