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里又闷又热，还混合着安暖身上淡淡的奶油味。
苏泽搂着她的腰，整个人缩在雨衣后摆里，这小妮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只要把手往下挪，就伸手把他的手重新抬到上面去，美名其曰，你搂我腰我痒。
苏泽感受到手掌上方触碰到的边缘：真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女人。
“前面不走高架了哦。”安暖的声音隔着雨声和帽兜，闷闷地传过来，“我带你走河堤，那边没车。”
粉色小电驴一个灵巧的甩尾，钻进了沿河的辅路。
河堤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雨衣上。
苏泽盯着她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帽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河堤路不堵？”
“……我之前送外卖的时候骑熟啦。”
“你还送过外卖？”
车把明显晃了一下。
“啊不是，”安暖赶紧找补，“我是说，我以前……骑车帮店里送过蛋糕！对，送蛋糕！”
苏泽：“……”
三十八家连锁店的老板娘，跑去送外卖，你猜他信不信。
他没拆穿她，只是往她背后又凑近了点，拿她挡风。
“到学校啦！”
小电驴稳稳停在宿舍区的雨棚下。
安暖先跳下车，从坐垫底下的小储物箱里掏出一个裹了两层毛巾的保温杯，不由分说塞进苏泽怀里。
“姜茶，出门前煮的，还热乎。”她仰着脸，鼻尖冻得通红，“回宿舍趁热喝了，再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知道了，小管家婆。”
“那个……”安暖捏着车把，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突然小了下去，“顾若雪的车里暖和吗？”
苏泽捏着保温杯的手一顿。
“没你的雨衣暖和。”
安暖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重新跨上车，冲他挥挥手：“明天中午我去给你送饭！要吃排骨还是鸡腿呀？”
“随便。”
“那就都要！”
粉色的小电驴欢快地冲进雨幕里，车尾溅起一串小水花。
苏泽站在雨棚下，捧着那杯姜茶，暖意从掌心一路烧到心口。
“哎，不对啊，暖暖！暖姐！你把我放这我还要淋雨跑回去阿！送我到宿舍门口啊！”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有点反常。
顾若雪也没再来堵门，但苏泽有天傍晚从机房出来，在基地楼下的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停在树荫底下。
车窗没摇下来，也没人下车。
苏泽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冲车窗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该干嘛干嘛。
之后那辆车就再没来过。
倒是姜蔓的短信来了。
【江鹤鸣的人这两天约了三家本地渠道商吃饭，其中一家就是之前卡你推荐位的那家。】
苏泽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平台那边的“不宜推广”还挂着，渠道这头又要被掐。
明面上的刀还没落，暗地里的绳子已经一根根收紧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再忍忍，等那家线下体验店开起来，这些绕着走的路，就都能摆到台面上了。
……
十一月下旬，江城大学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拉开帷幕。
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荷尔蒙狂飙的热闹氛围里。
操场四周彩旗招展，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慷慨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各个院系的敲锣打鼓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经管一班的观众大本营就设在主席台正对面的看台上。
苏泽和赵雷他们被温晴强行按在这里充当气氛组。
赵雷嘴里嚼着泡泡糖，手软绵绵地拍着塑料巴掌，怨声载道：
“哥，你说咱俩好歹也是身家几百万的科技新贵，坐在这儿跟一群大一小屁孩喊，是不是太浪费人才了？”
“你现在去跟温老师说。”苏泽手指在手机上按得飞快，头都懒得抬一下，“你看她会不会把你的期末德育分扣成负数。”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为班集体的荣誉奉献微不足道的嗓子吧。”赵雷瞬间认怂，抓起加油小红旗挥舞起来。
就在这时，广播站那台电流滋滋响的大喇叭里，清脆的女播音员念出了预赛名单：“请女子4x100米接力参赛队员到检录处检录：经管一班，第一棒周芸，第二棒李晓曼，第三棒顾若雪……”
当听到“顾若雪”这三个字时，苏泽按键盘的手指蓦地停了下来。
他惊讶的抬起头，视线直直望向百米跑道的起点区域。
顾若雪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运动短套装，正在起跑线旁默默压腿热身。
墨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优美的额头和一段修长雪白的后颈。
阳光打在她脸上，几乎能看清薄薄皮肉下青灰色的毛细血管。
那股冷艳孤傲的气质，在喧嚣嘈杂的操场上醒目得宛如一株绝世雪莲。
“她……她发什么疯去跑接力？！”苏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害，被班长抓壮丁了呗。”
赵雷凑过来低声八卦：“本来没人敢接第三棒的弯道，班长在群里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是顾大校花自己甩了句我来跑。全班当场吓傻了，谁能想到顾家千金会屈尊参加这种活动？”
苏泽突然想起了白姨红着眼眶的那句叹息：“那几年，我们都以为她活不长的……”
4x100米是高负荷的无氧剧烈运动，她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
而且他记忆里的上一世，她只是个冬天总感冒的娇小姐，体育课永远在边上见习，从来没有……
念头还没转完。
“砰！”
发令枪响，青烟升腾。
前两棒女生跑得中规中矩，交接棒还算顺畅。
轮到顾若雪接棒时，经管一班已经被甩在了第四位。
接力棒稳稳落在她掌心。
下一秒，顾若雪整个人宛如一道撕破风阻的赤色惊鸿，骤然在弯道上暴力加速。
全场看台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惊呼声。
她的速度太快了，步幅开得极大，摆臂凌厉干脆，弯道内倾的角度甚至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劲。
仅仅冲刺了四十米，她就生生追平了前面两名体育特长生，以第二名的位置硬生生杀入了弯道末端。
全场经管系的学生全都疯了一样站起来狂吼：“顾若雪！卧槽顾若雪牛逼！！”
“女神冲啊啊啊！！”
全场的狂热尖叫里，唯有苏泽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在距离最后一棒交接区还有十五米的地方，顾若雪的脸色已经从惨白急剧转为了骇人的青紫。
她紧抿的下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印，额前碎发被虚汗浸湿，整个人在强风中摇摇欲坠，步伐明显出现了虚浮。
终于，接力棒递到了最后一棒女生的手里。
交接完成的刹那，顾若雪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骨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跑道上。
“咳……呼……咳咳……”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心口，整个人剧烈痉挛抽搐着。
“顾若雪！”
看台上，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从两米高的水泥看台上一跃而下。
苏泽野蛮撞开混乱的人群，几个大跨步直扑跑道中央。
“顾若雪！看着我！”
苏泽单膝跪地，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手腕。
入手冰凉刺骨，宛如握住了一截寒冰。
而指尖按压之下的脉搏，快得几乎要炸开，且凌乱破碎到了极点。
“吸气！别硬撑，慢慢吸气！”
苏泽急得眼眶泛红，手背上青筋暴凸，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他妈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明知道自己心脏有病还跑一百米，你想死在江大操场上吗？！”
顾若雪痛苦地仰起头，冷汗顺着下巴滑落。
她看着苏泽写满恐惧与愤怒的脸，惨白泛紫的唇瓣艰难地扯了扯，竟然露出一抹极度满足的微弱笑意：“阿泽……你……你在紧张我……”
“我紧张你大爷！闭嘴！”
苏泽双目赤红，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扣住她的后背，直接将这个轻得像片羽毛一样的女孩打横抱起。
“医务室！叫担架！快！！”苏泽冲着跑道边缘懵圈的志愿者厉声狂吼！
不远处的人群边缘，安暖穿着粉白相间的啦啦队服。
此刻的她定定地看着苏泽抱着顾若雪狂奔的背影，看着男生那张几乎快要失控的慌乱面孔。
少女原本雀跃的小脸一点点黯淡下来，嘴唇无声地抿紧。
果然，你还是放不下她么。
……
江大校医务室。
顾若雪仰躺在处置室的病床上，身上已经接上了简易心电图仪。
老校医摘下听诊器，眉头紧，转头瞪着站在床边脸色煞白的苏泽：
“你们这些当男朋友的到底懂不懂事？这种身体条件还敢让她跑接力？赶紧联系家属，立刻转院去市一院或者省中医院心内科住院！”
苏泽刚想开口，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处置室门口淡淡传了进来：“挂西医心内科治标不治本，先把她的左手露出来。”
苏泽和老校医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处置室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雪白医袍的年轻女孩。
女孩乌黑的青丝用一根古朴的沉香木簪随意挽在脑后，未施粉黛的面容清冷出尘，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宁神静气的淡淡草药苦香。
校医看清来人，神色顿时一缓：“小柳？你今天不是在省中医药研究院跟导师出特需门诊吗？”
柳雨桐，省中医药大学少年班翘楚，江大共建中西医结合实验室的特聘驻点实习研究员，也是江南杏林世家柳氏的唯一嫡传传人。
柳雨桐没有回答校医的话。
她走到床前，眸光淡漠地在顾若雪惨白的面容上扫了一眼。
随即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顾若雪寸关尺三部命门之上。
望、闻、问、切。
她只用了一息，便落定于切。
十秒钟后。
柳雨桐缓缓睁开眼，收回手指，清冷的嗓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心阳不振，脉搏沉细微弱带结代，心室已现结构性扩张隐患，且伴有十年以上的沉疴气郁。”
她转过身，眼睛直接落定在苏泽身上：“同学，她这是先天不足加后天心脉血瘀受损，再由着她任性几次，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保不住她。”
“立刻找车去省中医或者市一院做动态心电图与心脏造影。”
丢下这句话，柳雨桐甚至没有多看顾若雪一眼，转身便迈步走出了处置室。
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救护车闪烁的蓝光，柳雨桐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
“原来长大的你，就是这副模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