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七章
(英)爱米丽·勃朗特著;张玲,张扬译2026-07-24 14:4212,829

那天开导小凯茜,可真叫人心里难过。她兴冲冲起了床,热切地想和她表弟待在一起。可是一听说他走了,立刻伤心得又是流泪又是号啕,弄得埃德加也不得不亲自来抚慰她,说他肯定不久就会回来,不过在后面加上这样一句话:“要是我能把他弄到手的话。”其实,根本不存在这种希望。

用这种许诺使她平静本来很难奏效,不过时间却更有效力。尽管隔一段时间她总要问爸爸,林顿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表弟的面貌在她脑子里还是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了,等到她真的又见到他的时候,她都认不得他啦。

有时我为办事去吉默顿拜访,偶尔碰到呼啸山庄那个女管家,我总要问问小少爷怎么样了,因为他差不多和凯瑟琳自己一样,老是关在家里,谁也见不着他。从女管家所说的揣度,他身体仍然不好,是家里的累赘。她说,时间越长,希思克利夫先生好像越不喜欢他了,虽然他费尽心机遮掩着。他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觉得反感,根本无法和他在一间屋子里待得时间长一点儿。

他们俩难得说上几句话。林顿在大家叫作客厅的一间小屋子里做功课,也在那里消磨他晚上的时间;要么就是整天躺在床上,因为他常患咳嗽、伤风、头痛,还有这儿疼那儿疼的。

“我还压根儿没见过这样的孬种呢,”她说,“也没见过这样只顾自己的人。到了晚上,我要是把窗户关得晚了一点儿,他准得怪罪。哎哟!夜晚吸了外面的空气可会要人的命啊!正是大伏天,他还得生个火;还有约瑟夫抽烟斗,说是有毒;还老要吃糖果、美味,老是要喝牛奶,那牛奶就喝个没完——根本不在乎我们别的人在冬天是怎么样节省吃喝的。他还爱坐在那儿,裹着皮大氅,待在壁炉旁边的椅子里,锅架上有烤面包,有水,或者别的能喝的东西;要是哈顿出于可怜他来陪他玩玩——哈顿虽然粗鲁点儿,可心肠不坏——他们俩准得闹他个散伙了事,一个骂骂咧咧,另一个哭哭啼啼。我相信,如果他不是老爷的儿子,恩肖要是把他揍个半死,老爷一定会看得津津有味。我还敢肯定,要是老爷知道一半这孩子怎样自己娇惯自己的事儿,他准会把他撵出门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也还不至于陷进这种走火入魔的危险。他从不去那个客厅,而且林顿要是在老爷待着的堂屋做出那种样子来,他马上就打发他上楼。”

从她讲的这些事儿,我一下就可以猜到,谁都一点儿不怜惜小希思克利夫,这也就让他变得自私自利招人厌弃了,即使他原来并不这样。我对他的关心结果也慢慢淡下来了,不过我对他的命运总感到悲伤,也后悔当初没把他留下,因此一直还是为他动感情。

埃德加先生鼓励我去多了解些情况,我看得出来,他很惦念这孩子,也宁愿冒点儿险见见他。有一次他还让我去问问那个女管家,他是不是到村子里去过。

女管家说,他只去过两次,都是跟着他爸爸骑马去的。每次回来以后,他总有三四天都要摆出一副浑身散了架的样子。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去那儿两年之后,那个女管家就走了,接她班的另一个,我不认识。直到现在,她还待在那里。

田庄上还是像以往那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光阴似箭,转眼凯茜小姐就十六岁了。她生日的时候,我们从来不表示什么欢庆,因为那一天也是我家故世太太的忌辰。她爸爸到那天总是一成不变独自一个人待在藏书室里,到了傍晚就出去散步,一直走到吉默顿礼拜堂墓地,他在那里一直逗留到过了半夜才回家。所以凯瑟琳也就给撂下,用自个儿的办法取乐。

这一年三月二十号,是个春光明媚的天气,她爸爸回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家小姐走下楼来,她已经穿戴停当准备外出,并且说她请求由我陪着到荒原尽头去随便走走,林顿先生已经准许她去,不过我们只能走一小段路,而且一个钟头之内就得回来。

“那么赶快走吧,埃伦!”她大声说,“我知道我想去哪儿,有一群赤松鸡在那儿落脚啦。我想看看它们造好窝没有。”

“上那儿一定有好长一段路呢,”我回答,“它们不在荒原尽头孵小鸡。”

“不,不远,”她说,“我和爸爸去过离那儿很近的地方。”

我戴上帽子就出发了,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我前面去,然后回到我这里,接着又跑开了,就像一只小灵[1]似的。开头,我听着远远近近百灵鸟唱歌,晒着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太阳,看着她,我的宝贝儿,我的开心钥匙,满头金色的小鬈发在身后飘动着,容光焕发的脸庞娇嫩纯洁得像盛开的野玫瑰,眼睛无忧无虑、喜气洋洋地流光溢彩,我心里觉得十分高兴。在那些日子里,她真是一个幸福的小人儿,一个天使。可叹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喂,”我说,“你的赤松鸡在哪儿呀,凯茜小姐?我们该到它们那儿了——现在已经走出林苑篱界老远了。”

“呃,再往前一点儿——只一点点,埃伦,”她老是这么回答,“爬上那座小山包,过了那个山坡,等你到了山那边,我就会把它们赶出来的。”

不过,有那么多小山包要爬,那么多山坡要过,到后来,我都开始觉得太累了,就对她说,我们必须止步,顺原路回去。

我对她大声叫喊,因为她已经把我落下很远了,她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根本不理,只见她一个劲儿地往前蹿,我无奈只好跟着。最后她钻到山谷里去了,等我再瞧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离呼啸山庄比离她自己的家还要近二英里的地方了。我远远望见两个人抓着她,其中一个我觉着没错儿就是希思克利夫先生本人。他们抓住她,是说她偷东西,起码也是在搜寻赤松鸡的窝。山庄那儿是希思克利夫的地盘,所以他在训斥偷猎的人[2]。

“我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找到,”我好不容易才赶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她正在这么说着,摊开双手证实自己的话,“我并不是要抓赤松鸡,不过是爸爸告诉过我,这儿有很多,所以我想来看看赤松鸡蛋。”

希思克利夫瞟了我一眼,心怀叵测地笑着表示他已经认出这是谁,而且接着还要使坏,于是查问起“爸爸”是谁。

“画眉田庄的林顿先生,”她回答,“我想,你不认识我,否则你就不会那个样子对我说话啦。”

“那么,你以为你爸爸是德高望重、备受尊崇的啰?”他挖苦了她一句。

“你是什么人?”凯瑟琳好奇地盯着说这话的人问,“那个人我以前见过,他是你的儿子吗?”

她指着哈顿问他,哈顿长了两岁年纪,可是除了长了个头和力气以外,别的什么也没长进。看起来他和从前一样又笨拙又粗鲁。

“凯茜小姐,”我打断他们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在外面不是一个钟头,而是快三个钟头了。我们真的必须回家啦。”

“不,那个人不是我的儿子,”希思克利夫一边回答,一边把我推开,“不过,我是有个儿子,而且你以前也见过。虽然你这个保姆急着回家,可是我看,你和她最好还是都歇息一下。你愿意去我家里看看吗?只要转过这个长着石楠的山包儿,再走几步就到了。休息一会儿再走,你回家还会更快一些。而且你还会受到一番亲切的款待。”

我悄声对凯瑟琳说,不管怎么样,她都绝不应该接受这个建议,这根本不能考虑。

“为什么?”她大声问我,“我跑累了,地上又满是露水——我又没法在这儿坐下。咱们去吧,埃伦!另外,他说我见过他儿子。我想,他是弄错了。不过我猜得出来他住在哪儿——在那个农庄,我从彭尼斯顿山崖回来的时候还去过那儿。你说是不是?”

“我是住在那儿,来吧,奈丽,别再啰唆了!到我们家去看看,对她而言是件高兴事儿。哈顿,陪这位闺女打头儿走。你和我一起走,奈丽。”

“不,她不能去任何这类地方。”我大声说着,竭力想把胳臂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不过,她拼命飞跑,绕过那道高坎儿,这时候已经快到大门口的石阶那儿啦。派给她做伴的那个小伙子,不愿意陪她,走到大路边上就溜得无影无踪了。

“希思克利夫先生,这事做得太不像话了,”我接着又说,“你自己明白,你没安好心。她到了那儿就会见到林顿;我们一回家,这件事马上就会一五一十地说出去;我就得受申斥了。”

“我就是要她去看看林顿,”他回答,“这些日子他看上去好一点儿了。他难得有能拿得出手让人见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马上说服她,不把到我家里来这件事说出去——这哪儿有什么害处呢?”

“它的害处就是,如果她父亲知道了我居然让她进了你家的门,他就会恨我。我相信,你撺掇她这样做,是居心不良。”我回答。

“我的居心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了。我可以向你和盘托出,”他说,“就是让这对表姐弟可以共陷情网,结为夫妻。我现在这样做对你家老爷可是慷慨大度的,他那个黄毛丫头本来没有什么指望,要是她能合了我的这些心愿,那她马上就可以确定下来,和林顿一起当共同继承人。”

“如果林顿死了,”我回答,“他的寿命可的确是让人心中没数,那么小凯瑟琳就是继承人啦。”

“不,她不是,”他说,“遗嘱[3]里没有哪一条确保她能够这样;林顿的财产就要归我;不过,为了避免发生争执,我愿意让他们结合,并且坚决促成这件事。”

“那我就坚决不让她和我一起再走进你的家门。”我这样回嘴,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大门口,凯茜小姐在那里等我们过去。

希思克利夫嘱咐我不要吭声,领着我们走上那条便道,急忙去开门。我家小姐看了他几眼,仿佛真是拿不定主意,究竟应该怎样看待他。不过他现在一碰上她的目光就笑容满面,和她讲话的时候也变得柔声细气的,我真够糊涂的,还以为这是他看在她已故母亲的分儿上,心肠变软,不想加害于她呢。

林顿站在壁炉旁边。他刚出去到野外散过步,因为这时他帽子还没摘,又在叫约瑟夫给他拿双干爽的鞋来。

他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六岁,按他的年龄来说,个子也长得够高了。他还是眉清目秀的,眼神和脸色都比我记得的有光彩了,不过这些都是暂时借了宜人空气和温煦阳光的光。

“看看,那是谁?”希思克利夫掉转头来问凯茜,“你说得上来吗?”

“你的儿子?”她一边回答,一边疑疑惑惑地先看看这一个,然后又看看另一个。

“就是,就是,”他回答,“不过,难道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吗?想想看!哎哟!你的记性太差了。林顿,你想不起你表姐来啦,你不老是缠着我们想要去看她吗?”

“什么,林顿!”凯茜大叫一声,她一听见这名字立刻惊喜交加十分激动,“那就是小林顿吗?他长得比我高啦!你是林顿吗?”

那个年轻人向前跨了一步,确认自己就是。她热烈地吻他。岁月流逝,使两个人的模样都有了变化,他们俩互相看着,不禁惊叹。

凯瑟琳的身量儿已经完全长足了,她的体形又丰满又苗条,像钢一样坚韧,她身体健壮,精神饱满,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林顿的外貌和动作都萎靡不振,身子骨极其单薄;不过他还有一种文雅的风度,也弥补了那些缺欠,而且使他并不令人讨厌。

他表姐向他再三再四地表示好感之后,走向希思克利夫先生。他一直守在门口不走,好像是又在注意门里又在注意门外的事,表面装作看着门外,其实一心只在门里。

“那么,你是我的姑父啦!”她向他走过去大声打招呼,“我早就觉得我喜欢上你了,虽然你开头那么别扭。你为什么不带林顿到田庄去做客呢?住了这么多年又是这么近的邻居却从来不去看望我们,真是稀奇呀。你一直在干些什么呢?”

“你没出世以前,我还去探望过个把次,够多了,”他回答,“哎呀——真见鬼!你要是还有亲不够的吻,那就给林顿吧——给我那可是白费了。”

“你这个捣蛋的埃伦!”她嚷着,接着就向我猛扑过来,把她那不尽的爱抚都用在了我身上,“你这个不安好心的埃伦!你想办法不让我进来呀。以后我可得每天早晨都来这儿走一趟——我可以吗?姑父——有时候还要和爸爸一起来。你高兴见我们吗?”

“当然啰!”那位姑父回答,实在忍不住露出了一副苦相,因为他对要来做客的这两个人都十分反感。“不过且慢,”他转身对小姐说,“我想了想,最好还是把实话告诉你。林顿先生对我抱有成见,有一次我们恶狠狠地大吵了一架,简直不成体统。所以,如果你对他提到你来过这儿,他就会干脆一下子不准你再来做客啦。除非你从今往后不想再来看你表弟,否则,你一定不要提这件事——你要愿意来,你就来,可是你一定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呢?”凯瑟琳问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认为我太穷,不配娶他妹妹,”希思克利夫回答,“可是我得到了她,他很伤心——他的傲气给挫伤了,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这件事。”

“不该这样!”这位年轻小姐说,“哪天我会这样跟他说。不过你们吵架不关林顿和我的事。那么我不来这儿,他去田庄就是啦。”

“我觉得那段路太远啦,”她表弟嘟囔着,“走四英里,那会要我的命的。不行,还是你来吧,凯瑟琳小姐,时不时地,不必每天早晨,一个星期来上那么一两次。”

那位父亲不屑一顾地瞥了他儿子一眼。

“我恐怕,奈丽,我这都是白费力气,”他小声对我抱怨,“凯瑟琳小姐——就像这个傻瓜称呼她的——会发现他究竟值几文钱,会打发他去见鬼的,唉,要是哈顿——可是你知道吗,哈顿虽然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天总要二十次看着哈顿眼热?如果这小伙子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会爱上他啦。不过我想,他是不会让她爱上的。那个脓包要是自己不发愤图强,我就让哈顿和他争一争。我们估量着,他很难活到十八岁。唉,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见他的鬼。他一心一意在弄干他那双脚,对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林顿!”

“是,父亲。”那孩子应了一声。

“这附近,难道没有什么你可以带你表姐去看看的,兔子窝呀,黄鼠狼洞呀什么的?你先别忙着换鞋,带她到花园里去走走,再到马厩去看看你那匹马。”

“你难道不想坐在这儿吗?”林顿问凯茜,那口气是说他不愿意再动了。

“我也说不清楚。”她一边说,一边带着期望的神情朝门那儿看,显然是很想出去活动活动。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而且缩得离壁炉更近了。

希思克利夫站了起来,走进厨房,又从那儿走到院子里去,叫唤哈顿。

哈顿应了一声,这两个人立刻又都进来了。这个年轻人刚刚给自己冲洗了一番,这从他红扑扑的脸膛和湿漉漉的头发就能看出来。

“啊,我还要问问你呢,姑父,”凯茜小姐想起了那个女管家曾经说过的话,大声说,“那不是我表哥吧,你说呢?”

“是,”他回答,“是你母亲的侄儿。你不喜欢他吗?”

凯瑟琳显得很不自在。

“他难道不是个俊小子吗?”他接着又问了一句。

那个没礼貌的小家伙踮着脚尖跟希思克利夫咬耳朵说了一句话。

他哈哈大笑,哈顿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我看得出来,他非常多心,生怕人家小看他,而且还暗暗有些自惭形秽。可是他的主人或者说监护人,郑重其事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就让他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

“你要成为我们中间的活宝贝啦,哈顿!她说你是一个——一个什么来着?咳,反正是很讨人喜欢的什么东西吧——来吧!你带着她到农场上去转一转。小心,你一举一动都得像个有身份的人!不准说一句粗话。小姐没看你的时候,不准你死死盯着人家,而等到人家一看你,又赶紧把脸扭过去。说话的时候,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别把手插在口袋里。去吧,尽你的力量把她招待得好好的。”

他注视着这一对年轻人从窗户前面走过去。恩肖把脸转向别处,完全避开他陪伴的人。他就好像是在带着一种陌生人的好奇和艺术家的兴趣潜心研究这看惯了的景色。

凯瑟琳偷偷瞧了瞧他,没有表现出多少赞赏。她于是转而自顾自地去找些什么给自己取乐,一路走着也很高兴,为了不显得冷场,还轻快地哼起歌来。

“我已经封了他的口,”希思克利夫说,“这一路上,他一声都不敢吭!奈丽,你还记得我在他那个岁数的模样吗——不,比他还小几岁的时候,我看起来那么愚蠢,就像约瑟夫说的那样,‘傻不愣登’的吗?”

“更糟糕,”我回答,“因为还得再加上哭丧着脸。”

“我从他身上找到一种乐子,”他把内心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他满足了我的种种期望——如果他天生就是个傻瓜,那么我连一半的乐趣也不会有——但是,他并不傻;他所有的感受我都感同身受。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感受嘛——比如说,我也分毫不差地懂得,他现在受的什么罪。将来他还有罪受呢,现在还不过是个开头。他陷在粗野愚昧的深坑里,永远无法自拔。我紧紧抓住他,比他那个恶棍爸爸当初对我拘得还紧,也压得更低,因为他还为他那种野蛮愚昧自鸣得意呢。我一直教训他,除了兽性以外的任何东西都是愚蠢的,不可靠的,都得一概蔑视——如果欣德利能够死而复生,看到他的儿子这个样子,难道你不认为他会为他这个儿子得意吗?简直就和我为我自己的儿子得意一样?不过,这儿还是有这样一点儿区别:一个是金子当作了铺地石,另一个是锡器擦亮了充银器。我的那个一文不值,可是我还要废物利用,尽量让他派上点儿用场。他的这个素质上好,可是完全浪费了,结果弄得比没有还糟——我没有什么可悔恨的;可是他有很多,比除我以外任何人所知道的都多得多——而最妙的是,哈顿活该偏偏喜爱我!你会承认,我在这点上超过了欣德利——如果他这死流氓从坟墓里爬起来,骂我虐待了他的后人,那么我就会怀着很大的兴趣,看到他这个所谓的后人义愤填膺地把他打回去,因为他竟敢对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找碴儿!”

希思克利夫说到这个想法,阴险地咯咯笑了起来,我没有搭腔,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并不要别人回答什么。

这段时间,跟我们待在一起的那位年轻人开始显出心神不宁的征候;他坐得离我们太远了,听不见我们在谈些什么。 我想他多半是在后悔,不该害怕那么一点点劳累,而使自己没得到陪伴凯瑟琳的乐趣。

他父亲注意到他那不安的眼神在往窗户那边瞟。那只手还犹犹豫豫地向他那顶帽子伸。

“起来吧,你这个懒孩子!”他父亲装出一副热心诚意的样子叫着他,“快追他们去……他们刚走到拐角上,在蜂房架旁边。”

林顿打起全部精力,离开了炉子。格子窗开着,他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凯茜正在问她那个不懂交际的陪同,门上面刻的是些什么。

哈顿往上翻着白眼,挠着头皮,像个十足的乡巴佬。

“是些该死的字,”他回答,“我念不出来。”

“念不出来?”凯瑟琳嚷道,“我念得出来……这是英文[4]……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把它刻在那儿。”

林顿笑了起来——头一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他不识字,”他对表姐说,“你能相信吗,世界上竟会有这样一个大笨蛋?”

“他是本来就这样呢,”凯茜小姐认真地问他,“还是头脑简单……不大正常?我已经问过他两次话了,每次他都显出那样一副蠢相,我还以为他弄不懂我的话呢。一点儿不假,我也不大能弄懂他。”

林顿又笑了起来,带着嘲弄的神情向哈顿看了一眼。哈顿在那一会儿的确好像没有很清楚地弄懂。

“没有什么大毛病,不过就是懒点儿,是吗,恩肖?”他说,“我表姐以为你是个白痴……你老说瞧不起‘啃书本’,这下子你可尝到你这话的后果了吧……凯瑟琳,你注意到他那满口吓人的约克腔儿了吗?”

“唉,那有啥鬼用处?”哈顿吼叫了一声,他和这个每天打交道的伙伴应对起来倒比较自如了。他还要进一步发挥,可是那两个年轻人高兴得哄然大笑起来。我家那位毛毛躁躁的小姐,见她可以把他那怪里怪气的土话变成逗乐的事儿,不觉来了兴致。

“你那句话里那个‘鬼’又有什么用呢?”林顿嗤嗤笑了起来,“爸爸告诉过你别说任何粗话,可是你一张口就是粗话……学着像有身份的人那样说话行事吧,现在就做!”

“要不是因为你不像个小子,倒像个大闺女,我立马就会把你撂倒啦,我准会,你这个可怜的干巴猴!”那个怒气冲冲的乡巴佬一边反驳,一边后退,他又气愤又委屈,脸涨得通红,因为他明明知道受了侮辱,想表示怨恨,却又无计可施。

希思克利夫先生也和我一样,听到了这场对话,他看到哈顿走开,脸上现出微笑,但是紧接着又用极其厌恶的眼神向仍在门口闲聊的那轻率无礼的一对儿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子对哈顿的种种过错、缺点,加上他所作所为的种种奇闻逸事,说得十分带劲儿。那个女孩子对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听得津津有味,根本没有想到,它们表明说这些话的人心地不善。但是我已经开始对林顿的厌恶多于同情了,而且觉得他父亲把他看得那么轻贱,多多少少也情有可原。

我们一直拖到下午才走,我怎么也没法拉凯茜小姐早点儿离开。不过幸运的是,我家老爷一直没有出过他那间屋子,所以不知道我们离家那么长时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开导我看顾的人,要她看清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几个人的品德,可是她脑子里认准了我对他们抱有偏见。

“哈哈!”她嚷嚷起来,“你向着爸爸,埃伦,你这是偏心……我知道,要不,你就不会骗我这么多年,让我一直以为林顿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很远了。我真是生气极了,不过我又是这么高兴,所以也发作不出来!但是你得管住你的舌头,别提我姑父……别忘了,他是我的姑父,而且我还要数落爸爸,不应该和他吵架。”

她就这样说个没完,我只好听之任之,不再费劲儿去让她知道是她自己弄错了。

那天晚上,她没提这次去做客的事,因为她没见到林顿先生。第二天,事情就和盘托出了,真叫我懊恼至极。可是我也并不是完全后悔。我想,指导和告诫她的责任由他自己担当,会比我做得更加有效。他不希望她和山庄那一家来往,可又太懦弱,不敢讲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凯瑟琳这孩子,对任何扼杀她一心向往的意图的种种限制,总喜欢问出个究竟。

“爸爸!”她请过早安就叫嚷开了,“猜猜我昨天在荒原上散步碰见谁啦……啊,爸爸,你吓了一跳!你做事做得不地道,是不是?我看见了——不过,你先听听,我得让你先听听,我是怎样看透你的,还有埃伦,她和你串通一气,我一直指望林顿能够回来,可是永远总是失望,她还总是假装多么同情我呢!”

她把她这次出去游逛和接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一直到她讲完,我家老爷都一言未发,只是不止一次用责备的目光看看我。然后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林顿住在附近的这件事瞒着她。难道她会认为,这是要弃绝她可以享受的对她无害的乐事吗?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希思克利夫先生。”她回答。

“那么你认为,我关心得更多的是我自己的感情而不是你的感情了,凯茜?”他说,“不是,这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希思克利夫先生,而是因为希思克利夫先生不喜欢我;而且他还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他要是得到哪怕只是一点点机会,就要坑害、毁灭他所恨的人。我知道,要是你和表弟保持来往,就不能不和他接触;我也知道,为了我的缘故,他会讨厌你。所以我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别的,才小心提防,不让你再见到林顿——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找个时间讲明这件事,我很抱歉,把这事拖了下来!”

“可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对我挺热诚啊,爸爸,”凯瑟琳根本不相信他那一套,“而且他并不反对我们互相见面。他说,我什么时候高兴就可以到他家里去,只是我一定不要告诉你,因为你和他吵过架,他娶了伊莎贝拉姑姑,你又不肯原谅他。还有你不愿意——你才是应该受到责怪的呢——起码他愿意让我们做朋友,林顿和我——可是你不愿意。”

我家老爷见她不肯相信他说的她姑父品质恶劣的事实,就简要地讲了讲他对伊莎贝拉的种种行径,还有他用什么手段让呼啸山庄成了他的财产。要让他长篇大论地谈论这个话题,他可忍受不了,因为他即使并没有怎么讲,他对那个宿敌还是照样又害怕又厌恶,这是林顿太太去世以来一直堵在他心里的。“要不是因为他,她一直到现在还会活着!”他常常这样痛苦地琢磨;在他看来,希思克利夫好像是个杀人犯。

凯茜小姐不谙世事的险恶,只知道自己由于脾气急躁、粗心大意,会犯些不听话、冤枉人、使性子之类的小毛病,不过犯了的当天就会悔改,所以无法理解,有人怎么会黑了心肠,多少年来一直暗怀复仇的祸心,处心积虑地执行复仇的计划,从无良心发现而感到悔恨的意思。第一次听到人的天性还有这样一面,她似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而且大为震惊——这超出了她到此为止所学习的一切东西和所有的一切想法——所以埃德加先生断定没有必要继续说这件事,只是加了这么一句:

“以后你就会知道,宝贝儿,为什么我希望你避开他那所宅子和他那一家人——好啦,去干你原来干的事,去玩你原来玩的吧,别再想这些啦!”

凯瑟琳亲了她父亲一下,就安安静静坐下来,照规矩做了两个钟头的功课,然后就陪着他到场院里去散步。这一整天像往常一样过去了,但是,到了晚上,等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我去帮她脱衣服,却发现她跪在床边哭。

“哎哟,咳,傻孩子!”我叫了起来,“你要是真正有过伤心的事,那你就会不好意思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别扭掉眼泪了。真正的悲伤,你还连一点影儿也没见过呢,凯瑟琳小姐。你想一下,老爷和我要是都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就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那么你会觉得怎么样?把你现在的光景和那样一种倒霉事比较一下,还加上这些熟人,你就会谢天谢地,也不会贪心不足了。”

“我不是在为我自己哭哇,埃伦,”她回答说,“这是为他——他指望明天还能见到我,这一下,他可要大失所望啦——他会等我的,可我又去不了!”

“瞎说!”我说,“你以为,他会像你想他那样,一心想着你吗?他难道没有哈顿做伴吗?因为丢了一个仅仅在两个下午见过两次面的亲戚就哭哭啼啼,一百个人里面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林顿只不过会猜猜,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会再为你给自己找麻烦了。”

“不过,我可不可以写个便条告诉他,我为什么去不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就把我答应借给他的这些书让人送去——他的书没有我的好。我告诉他,我的那些书多么有趣,他就非常想看看——这样不行吗,埃伦?”

“不行,真的,就是不行!”我回答得斩钉截铁,“那么一来,他就会写信给你,那就永远没完没了啦。不行,凯瑟琳小姐,这种来往必须一刀两断——你爸爸希望这样,而且我得照办不误!”

“可是一张小小的便条又怎么可能——”她又说,同时摆出一副恳求的样子。

“别说啦!”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不要再谈你那张小小的便条了——上床睡觉去!”

她那么调皮地朝我挤了挤眼,弄得我开头都不愿意亲她一下道晚安啦。我非常不高兴地给她盖上被子,关上门——可是我走到半路就反悔了,所以又轻手轻脚走回去,可是,瞧!小姐就在那儿,站在桌子旁边,面前摆了一张白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一见我正走进屋子,觉得做错了事,就偷偷把笔放在一边不让我看见。

“你就是写信,也找不到谁给你去送,凯瑟琳,”我说,“现在我可要把你的蜡烛灭了。”

我把灭烛器压在烛火上,就在我做这件事的当口儿,我手上挨了一巴掌,还听到一声无礼的叫骂:“骗人的家伙!”我于是又离开了她,她马上气愤地把房门闩上,这是她发脾气最厉害的一次。

那封信还是写完了,由村子里一个来取奶的人带到了它要去的地方;但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凯茜的脾气也好了,不过她变得不同寻常地喜欢自己溜到旮旯里去,而且在她看书的时候,如果我突然走到她跟前去,她常常会猛然一惊,把身子趴在书上,很明显是想挡住什么不让人看。不过我还是觉察到,有几张单篇儿纸的边儿从书里面露出来了。

她还耍了个小花样,每天一清早就下楼,在厨房里磨蹭不走,好像在等待什么东西送来。她在藏书室的一个橱柜里有个小抽屉,她常常在那儿一摆弄就是几个钟头,离开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钥匙拿下来。

有一天,她在那儿翻腾那个抽屉,前些时候里面装的都是些玩具和小装饰品什么的,可我发现,现在都变成一沓沓折叠好的纸了。

我起了好奇心,也起了疑心,决定偷偷看一看她那些神秘的宝藏,所以那天晚上,等她和老爷妥妥帖帖上了楼,我试来试去,很快就从我那串管家用的钥匙里,找出一把能开那把锁的钥匙。我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进我的围裙里,带回我自己的屋子里,不慌不忙地检查。

虽然我早先也不是没起疑心,可是发现了那么一大堆信件还是大吃一惊;看来一定是几乎每天一封,都是林顿·希思克利夫的回信,答复她传过去的信。日期较早的几封还有点儿扭扭捏捏,写得也短,可是慢慢地就发展成连篇累牍的情书了。信写得傻里傻气,在写信人这样的年龄当然也很自然,不过这儿那儿也出现几个警句,我想那些都出自更有经验的人之手。

有些信,在我看来,热情洋溢当中又夹杂着平淡无聊,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完全不伦不类。它们开头倒是感情强烈,临到结尾却是矫揉造作、啰啰唆唆,就像一个小学生写给幻想中虚无缥缈的情人所用的笔调。

它们能不能让凯茜满意,我可不知道,不过在我看来则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物。

等我翻看过一些觉得够了,就拿一块手绢把那些信捆起来,搁在一边,又把空抽屉重新锁好。

第二天,我家小姐照例早早下了楼,到厨房里去。我眼见有个小男孩儿一来,她就赶紧走到门口,趁挤奶女工把牛奶灌进他的罐子里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塞进他上衣的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儿什么东西。

我沿着花园抄过去,等着那个传信的。他不顾一切地保护托付给他的东西,我们俩抢来抢去把牛奶都泼出来了。但是我终于还是把那封信抢到手了,还威胁他说,如果他不赶快回去,那结果会够他受的。我留在墙根儿仔细审读凯茜小姐那份感情丰富的作品。比起她表弟的那些信来,她写得言简意赅,非常优美又非常傻气。我摇着头,心事重重地回到宅子里。

那天下雨,她没去林苑漫步散心,所以早上的功课完了以后,就去抽屉那儿寻求安慰。她父亲坐在桌子旁边念书,我故意找点儿活儿干,把窗帘上几条缠在一起的穗子解开,同时眼睛死死盯着她,看她准备干些什么。

只听她“啊!”地叫了一声,如果有一只鸟离巢的时候留下满满当当一窝喳喳乱叫的小雏儿,飞回来却发现它的窝给抄光了,它那阵阵哀鸣和扑棱,都不及她这一声惨叫和喜滋滋的脸上突然的变化所表达的绝望更深。林顿先生抬头望着她。

“怎么啦,宝贝儿?你把自己弄伤了吗?”他问。

他那种声调和脸相让她能够肯定,发现她那一堆珍藏的绝不是他。

“没有,爸爸——”她气喘吁吁地说,“埃伦!埃伦!上楼去,我病了!”

我遵照她的吩咐,跟她走了出来。

“啊,埃伦,你把它们都拿走了,”一进屋只剩我们俩关在一起的时候,她马上跪下开始说,“噢,把它们给我吧,我决不再那么干啦,决不!别告诉爸爸——你没告诉爸爸吧,埃伦,说,你没有!我太糟糕啦,可是我再也不会那么干啦!”

我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叫她站起来。

“好哇,”我大声叫喊,“凯瑟琳小姐,你做得太过分啦,看起来——你真应该为它们害臊!没错儿,你有闲工夫就去念那一大堆垃圾——哈,写得多好呀,都可以送去出版啦!要是我把它摆在老爷面前,你猜猜,他会怎么想?我现在还没有给他看呢,不过你别妄想我会为你保守这种滑稽可笑的秘密——真丢人!一定是你挑头写这种荒谬绝伦的东西,我肯定他是想不出要开这个头的。”

“我没有!我没有!”她抽抽搭搭地哭得心都碎了,“我从来没想到要爱他,直到——”

“爱!”我竭尽所能用最鄙视的语气大声吐出这个字,“爱!有谁听说过这样的事吗!要是这样,那我也可以和那个一年一次到我们这儿来收购咱们小麦的磨坊主谈什么爱啦。多好的爱呀,的确是,两次加在一起,你这一辈子和林顿见面也不到四个钟头哇!瞧吧,这就是那些娃娃气的废物。我这就带它上藏书室去,咱们就会知道,你爸爸对这种爱会说些什么了。”

她扑过来抢她那些宝贵的珍藏,可是我把信高高举在头上。后来她又发疯似的一再请求,要我把它们都烧了——只要不给别人看,怎么办都行。我的的确确真是又想笑她,又想骂她,因为我估算,这也不过是出于女孩子的虚荣心罢了,所以最后我多少还是发了善心,于是问她:“如果我同意把它们烧了,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地答应我,再不送信,也不送书——因为我发现你给他送过一些书——也不送头发绺,不送戒指,不送玩具?”

“我们才不送玩具呢!”凯瑟琳叫了起来,她的自尊心压倒了她的羞愧感。

“那就什么都不送,我的小姐!”我说,“你要是不答应,我这就走啦。”

“我答应,埃伦!”她抓住我的衣服大声说,“唉,把它们扔进火里去吧,扔吧,扔吧!”

但是,等我动身用拨火棍扒拉开一块地方的时候,这种牺牲又让她痛苦得无法忍受了——她苦苦哀求,我得给她留下一两封。

“一封或者两封,埃伦,留着作为对林顿的纪念吧!”

我解开手绢,从一个角上把信倒进火里,火苗盘旋着冲向烟囱。

“我要留一封,你这个狠心肠的坏家伙!”她尖叫一声,一下把手伸进火里,抓出几张烧得只剩半拉的纸片,也不怕烧了手指头。

“好极啦——那我也可以拿几封给你爸爸看了!”我回答,同时把剩下的摇了摇,放进手绢包里,又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把她手上那些烧黑了的纸片全都扔进火里,并且用手势向我示意,让我完成这番献祭。这事办完了,我把纸灰搅了搅,然后撮了满满一铲子煤盖上。她默不作声,怀着深受伤害的心情,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我下楼去告诉老爷,小姐那阵子不舒服差不多完全过去了,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她躺一会儿。

她不愿意吃中饭,但是在下午吃茶点的时候露面儿了,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不过出乎意料地能够克制住,没露丝毫破绽。

第二天早晨,我用一张小纸条给来信写了封回信:“请希思克利夫少爷不要再给林顿小姐来信,她不会再取信。”从那以后,那个孩子来的时候口袋里就空空如也了。

[1] 是一种躯体瘦长、目光敏锐、长有长腿的猎狗,善于奔跑,常用于猎兔,俗称灰狗。

[2] 英国当时法律规定对偷猎者重罚。

[3] 指小林顿母亲伊莎贝拉的遗嘱。

[4] 英国古代的铭文常用拉丁文写。

继续阅读:第23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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