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凤威
恒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承乾宫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药味。傅容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北境那一夜的凶险。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傅容费力地转过头,看见徐晋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明黄的常服皱皱巴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
“阿晋……”傅容声音嘶哑,刚想抬手,就被他一把抓住,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
“别动。”徐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医说了,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他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喝了。”
傅容乖乖张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她心底的酸涩。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你……多久没睡了?”
“等你醒了再睡。”徐晋淡淡道,又喂了她一勺,“容儿,你知不知道,那一刀若是再偏半寸,朕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眼眶微红。
傅容心中一软,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我这不是没事吗?倒是你,北境的事情查清楚了吗?那个鬼面人……”
提到鬼面人,徐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错觉。
“查清楚了。”他将药碗放下,语气森寒,“那是安王徐平安插的死士。没想到他蛰伏这么多年,竟然和北境的蛮族勾结,想要借刀杀人,除掉朕,然后扶持一个傀儡上位。”
傅容心头一惊。徐平,那个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皇弟,竟然是幕后黑手?
“那赵破虏将军呢?”
“他是被冤枉的。”徐晋冷哼一声,“徐平伪造了朕的密旨,调赵破虏回京受审,意图夺权。幸好吴白起带兵及时赶到,否则……”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太后懿旨到——”
徐晋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刚要起身,却被傅容拉住了衣袖。
“让我来。”傅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起身,“这是在后宫,是我的地盘。阿晋,你刚回京,不宜和太后正面冲突。我是皇后,我来挡。”
徐晋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一痛,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朕在屏风后听着。”
……
殿门大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温暖的内殿。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刘氏带着一群嬷嬷鱼贯而入,身后竟然还跟着几个身穿朝服的大臣。
“皇后娘娘吉祥。”刘氏行了个礼,语气却并不恭敬,反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太后娘娘听闻皇后娘娘在北境受了惊吓,龙体违和,特命老奴前来探望。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床榻,冷声道:“几位大人有要事启奏,关乎国本,请皇后娘娘示下。”
傅容靠在软枕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整个人如神女般不可侵犯。
“既是国事,几位大人不去御书房找陛下,来本宫的承乾宫做什么?”傅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的一位老臣上前一步,正是御史台的张大人。他板着脸,沉声道:“启禀皇后娘娘,臣等听闻陛下微服私访北境,遭遇刺客,皆因皇后娘娘执意随行所致。如今陛下龙体虽安,但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不仅未能劝谏陛下,反而以身犯险,致使龙脉受损,至今未有皇嗣。臣等恳请太后做主,废去皇后之位,另选贤德女子入主中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道:“皇后娘娘,您听听,这可是朝野上下的公论。太后娘娘也是为了您好,若您主动请辞,去冷宫静修几年,或许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傅容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心中却一片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缓缓掀开被子,在宫女如意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床榻。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张大人,你说本宫致使龙脉受损?”傅容走到张大人面前,目光如炬,“那本宫倒要问问,北境战事吃紧,粮草被扣,蛮族压境,若非陛下亲赴前线稳定军心,如今大虞的江山还在不在?你口中的‘龙脉’,怕是早就断了吧!”
张大人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语塞:“这……”
“还有,”傅容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虎符,重重拍在桌上,“这是陛下在北境亲手交给本宫的。陛下有旨,在他回宫期间,后宫一切事务,皆由本宫代管。几位大人若是对本宫有意见,大可以去找陛下说。不过……”
她目光扫过刘氏,声音陡然转冷:“本宫记得,太后娘娘曾有懿旨,后宫不得干政。刘姑姑今日带着前朝大臣闯入本宫寝殿,是不是有些逾越了?”
刘氏脸色一变,刚想反驳,却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刘姑姑说得不错,朕确实回来了。”
徐晋一身玄色龙袍,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走到傅容身边,一把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冰冷地扫视全场。
“张大人,你刚才说,要废后?”徐晋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朕的江山,是容儿帮朕守住的。朕的命,是容儿帮朕挡回来的。你们说废就废?当朕是死人吗?”
“陛下!”张大人吓得跪倒在地,“臣等不敢!”
“不敢?”徐晋冷哼一声,“传朕旨意,御史台张大人勾结外臣,妄议朝政,着即革职查办!其余人等,罚俸半年,滚!”
“是!是!”众大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刘氏也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陛下饶命,奴婢只是奉太后之命……”
“回去告诉太后。”徐晋打断了她,眼神狠厉,“朕敬她是朕的生母,才给她几分薄面。若是她再敢插手朕的后宫,休怪朕不念母子之情。滚!”
刘氏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徐晋低头看着怀里的傅容,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心疼得几乎窒息。
“疼吗?”他轻声问。
傅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疼。阿晋,我赢了。”
“是,你赢了。”徐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以后,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这皇后之位,除了你,没人坐得稳。”
他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坚定而温柔:
“容儿,等你好了,朕带你去江南。那里没有朝堂,没有后宫,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傅容看着他深情的眼眸,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度。
“好。”
窗外,雪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但徐平的阴谋才刚刚揭开一角。而在暗处,那双盯着他们的眼睛,依然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