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岁岁长相见
番外一|小忙
苏棠十一岁那年,蜀南书塾的陆先生终于彻底病愈了。说是病愈,其实也不算,只是从起不来床变成了能下床走动,从能下床走动变成了能拄着拐杖走到书塾,从能拄着拐杖走到书塾变成了能坐在椅子上讲课。至于站着讲课,陆先生摇摇头说,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苏棠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一刻钟到书塾,帮陆先生把椅子摆好,把桌上的灰尘擦干净,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这些事情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了,从最开始会把墨汁打翻、把毛笔弄断、把椅子摆歪,到现在已经能做到一气呵成、滴水不漏。
陆先生每次走进书塾,看到窗明几净的桌面和摆得端端正正的椅子,都会笑着点点头,说一句“苏棠今日又早到了”。苏棠就会挺挺胸,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起得早”。她没有说的是,她每天早上都是被苏易水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她爹叫她起床的方式很简单——把被子掀开,然后在床边站三秒钟,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她不想起也得起。
沐清歌对此颇有微词,说苏易水太粗暴了,会冻着孩子。苏易水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她比你起得利索”,沐清歌就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没有立场批评别人起床磨蹭——她自己是那种闹钟响了三遍还要赖一刻钟的人。
那天放学后,苏棠没有直接回家。她先去陆先生家送了一包沐清歌刚做好的桂花糕,然后拐到巷口的杂货铺,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包针线。
她蹲在路边的石阶上,把那包针线拆开,拿出一根针,举到眼前看了看。针眼很小,小到她眯着眼睛瞄了半天才把那根线穿进去。她把线尾打了个结,把针插在一块废布上试了试手感,觉得还行,就把东西收好,回家了。
沐清歌正在院中晾衣服,看到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苏棠含混地应了一声“去陆先生家了”,就钻进卧房,把门关上了。
沐清歌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挑了挑眉,但没有跟过去看。
苏棠坐在榻上,把针线包打开,把布摊开,开始缝。她缝的不是别的东西,是苏易水那件袖口磨破了的外袍。那件外袍是苏易水最喜欢的一件,青灰色的,穿了好几年了,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一根一根地翘出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沐清歌说过好几次要帮他缝,他都说不用,说还能穿。沐清歌知道他不是舍不得花钱买新的,是舍不得这件衣服——这件外袍是苏棠三岁的时候画了第一幅画的那天他穿着的,苏棠用炭笔在袖口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他没有洗掉,就一直留着。
苏棠缝得很慢。针尖扎进布里,又从另一边穿出来,每一针都扎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扎歪了。她缝了几针,发现线歪了,又拆了重新缝。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缝出了一条还算整齐的针脚。
她捧着那件外袍,看着袖口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线,觉得不太好看。她又拆了,重新缝。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每缝一针就停下来看看,歪了就退回去,直了就继续。缝到最后,那条针脚线虽然没有沐清歌缝的那么平整,但至少不歪了,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一排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苏棠松了一口气,把外袍叠好,放在苏易水的枕头旁边。
晚饭的时候,苏易水回到卧房换衣服,看到枕边叠好的外袍,拿起来翻了翻。他看到了袖口上那条新缝的针脚线,手指停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针脚线不算细密,也不太平整,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实,没有一针是松的。
他没有说话,把外袍穿上了。
晚饭时,苏棠坐在苏易水对面,看到他把那件外袍穿在身上,心里怦怦直跳。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他夹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喝粥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袖口上那条针脚线本来就长在那里。
苏棠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嘴角有点压不下去。
吃完饭,苏棠在灶房里帮沐清歌洗碗。沐清歌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碗,一边洗一边说:“你爹今天穿的那件外袍,袖口是谁缝的?”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假装在擦碗。“不知道。”
沐清歌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苏棠的脸红了。
番外二|桂花酿
秋天到了,蜀南的桂花开了。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地开,而是漫山遍野地开。远远看去,整座山都变成了金黄色的,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浓到你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苏棠每天上下学的路上都要摘一把桂花,揣在口袋里,带回家给沐清歌。
沐清歌用这些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酒、泡桂花茶,还把多余的桂花晒干了收在陶罐里,留着冬天用。
今年苏棠想自己酿一坛桂花酒。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沐清歌的时候,沐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会酿吗?”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呀。”苏棠的眼睛亮晶晶的。
沐清歌想了想,说好。
她们选了后院阳光最好的那棵桂花树,苏棠搬了梯子爬上去,沐清歌在下面接着。苏棠踮着脚尖去够最高处的那几枝,身子微微前倾,差一点就摔下来了。沐清歌在下面喊“小心”,她充耳不闻,终于把那几枝开得最盛的桂花折了下来。
她把桂花抱在怀里,从梯子上爬下来,衣服上沾满了花瓣,头发上也落了好几朵,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花丛里滚了一圈的猫。
沐清歌帮她把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笑了笑。“够用了。”
苏棠把桂花放在竹匾里,一朵一朵地择,把花萼和杂质去掉,只留下干净的花瓣。她择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朵都仔细看过才放进竹篮里。沐清歌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一朵一朵地择过桂花。那时候她还在西山,苏易水还不是她的帝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她酿了一坛桂花酒,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说等来年春天再挖出来喝。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那坛酒一直没有挖出来。再后来她离开了西山,辗转了许多地方,最后在蜀南落了脚。那坛酒大概还埋在那里,埋在西山的老槐树下,埋在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娘亲,你在想什么?”苏棠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沐清歌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没什么,在想你爹爹年轻时候的事。”
苏棠放下手里的桂花,凑过来。“爹爹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凶?是不是不爱笑?是不是总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
沐清歌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
“赵大娘说的呀。赵大娘说爹爹第一次来巷子里的时候,整条巷子的狗都不敢叫。”
沐清歌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对对对,你爹那时候就是这样,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比皇帝的圣旨还好使。”
苏棠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认真地问:“那娘亲是怎么让爹爹笑的?”
沐清歌擦了擦眼角的笑意,想了想。“我也没有特意做什么,就是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对他好,一直……不走。”
苏棠眨巴眨巴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
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择桂花。她把最后一朵择好的桂花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
“娘亲,我们开始酿酒吧。”
沐清歌把糯米蒸熟,摊开晾凉,拌上酒曲,一层糯米一层桂花地码进坛子里,最后用油纸封住坛口,扎紧,搬到院角的阴凉处。
苏棠蹲在坛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坛壁,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娘亲,这坛酒要放多久才能喝?”
“一个月。”
“好久啊。”苏棠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一个月以后我们开坛好不好?正好是爹爹的生辰。”
沐清歌愣了一下。苏易水的生辰?她自己都快忘了。苏易水这个人从来不提自己的生辰,好像这一天和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但苏棠记住了。
“你爹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沐清歌问。
苏棠掰着手指算了算。“十月十八,还有四十天。酒要放一个月,那还要多等十天。”她想了想,“那我们就多等十天,到爹爹生辰那天再开坛。”
沐清歌笑了,弯腰揉了揉苏棠的头发。“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棠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角看看那坛酒。坛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它变了,里面的糯米和桂花在悄悄发酵,甜味和酒味在慢慢融合,等到开坛的那一天,就会变成一坛最最好喝的桂花酒。
她把这坛酒的事情瞒着苏易水,一个字都没有提。每次苏易水问她“你在看什么”,她都说“没看什么”。苏易水也不追问,但每次她跑到院角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只是不说。
番外三|生辰
十月十八那天,苏棠起得比平时都要早。
天还没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披上外袍踩着拖鞋跑到院角,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那坛酒。油纸封得好好的,坛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把耳朵贴在坛壁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但她觉得坛子在轻轻地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跑回灶房,开始准备早饭。她要给苏易水做一碗长寿面。
沐清歌教过她怎么做面条——和面、揉面、醒面、擀面、切面,每一道工序她都记得。她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面盆,舀了两碗面粉倒进去,加了一个鸡蛋,加了一碗水,开始揉。她的手小,力气也小,揉了好一阵才把面粉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着。
然后她开始准备浇头。鸡蛋打散,葱花切碎,肉丝切成细条,香菇泡发切成丁。她切菜的动作还不太熟练,葱花切得有大有小,肉丝切得有粗有细,香菇丁切得方方圆圆。她不在乎,反正最后炒熟了都长一个样。
锅里倒油,油热了,她把鸡蛋液倒进去,嗤的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开来,她用铲子快速地搅散,盛出来备用。锅里再倒油,放入葱花香菇炒香,再放入肉丝炒到变色,最后放入炒好的鸡蛋,加盐、加酱油、加一点点糖,翻炒几下,浇头就做好了。
锅洗了重新烧水,水开了把面条放进去。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她用筷子轻轻地搅动,防止它们粘在一起。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浇头,撒上一把葱花。
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做好了。
苏棠端着面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卧房门口,用脚轻轻踢了踢门。“爹爹,起床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苏易水低沉的嗓音。“嗯。”
苏棠把面碗放在堂屋的桌上,又把昨晚偷偷藏好的桂花酒从院角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四十天的等待真是太值得了。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苏易水的座位前,一杯放在沐清歌的座位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她还小,不能喝酒。
苏易水从卧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面、两杯酒、三副碗筷,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碗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那杯桂花酒上,最后落在苏棠的脸上。
苏棠站在桌边,两只手绞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她紧张得不行,心跳快得像擂鼓,嘴唇微微抿着,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爹爹,生辰快乐。”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易水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端起了那碗面。面条有些坨了,浇头的颜色也不太好看,葱花切得有长有短,肉丝有粗有细,鸡蛋块有大有小。但他夹起一筷子,放进了嘴里。
苏棠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跑过去抱住苏易水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最好了!”
苏易水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了一层薄红。他低着头继续吃面,不说话,但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沐清歌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小菜,看到这一幕,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在苏易水旁边坐下来,把那碟小菜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桂花酒,抿了一口。
酒很甜,桂花的香味很浓,后劲不大,是她喜欢的那种。
“好喝。”她说。
苏棠听到这声评价,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番外四|访客
桂花酒开坛的第三天,蜀南来了一位访客。
苏棠放学回来,看到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是谁的。她好奇地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在石凳上,和沐清歌说话。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比沐清歌小一些,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面容清丽,气质淡雅。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听沐清歌说些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棠怯生生地走过去,站到沐清歌身后,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那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看到她,笑了。“这是棠棠吧?都长这么大了。”
苏棠眨了眨眼。“你是谁呀?”
女人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苏棠。“我叫苏婉清,是你爹爹的……故人。”
苏棠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佩是圆形的,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花。玉佩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看起来被佩戴了很多年。
“你认识我爹爹?”苏棠问。
苏婉清点了点头。“认识很久了。”
苏棠跑进灶房,把玉佩递给正在切菜的苏易水。“爹爹,外面来了一个阿姨,她说她叫苏婉清,是你的故人。”
苏易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菜刀,从苏棠手里接过玉佩,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让她进来。”他说。
苏棠又跑出去,把苏婉清带进了灶房。苏婉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苏易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切菜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居然会做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苏婉清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优雅。“来看看你。听说你在蜀南定了居,有了妻子女儿,过得很好。”
“嗯。”苏易水继续切菜。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灶台边的那坛桂花酒上,看到坛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爹爹生辰”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苏棠写的。
“棠棠很懂事。”苏婉清的声音有些感慨,“长得像她娘,眉眼像你。”
苏易水没有接话。
沐清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进来,给苏婉清续了一杯。苏婉清接过茶杯,抬头看着沐清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谢谢你。”苏婉清说。
沐清歌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在他身边。”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他一个人走了太多年了,需要一个人陪着他。”
沐清歌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和粥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小花蹲在灶台上舔爪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苏婉清,又低头继续舔。
苏棠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灶房的角落里,双手托腮,看看沐清歌,又看看苏婉清,又看看苏易水。她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苏婉清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灶台上。“这是给你的。”她对苏易水说。
苏易水放下菜刀,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像是一个老人写的——“回来看看。”
苏易水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知道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苏棠。
“棠棠,你爹爹以前不爱说话的,也不爱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娘把他变好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婉清笑了笑,走出灶房,走出了院子,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巷口。
苏棠趴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跑回灶房。“爹爹,那个阿姨是谁呀?”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她说的‘回来看看’是什么意思呀?你要去哪里呀?”
苏易水蹲下身,看着苏棠的眼睛。“不去哪里。”
苏棠放心了,又跑出去玩了。
沐清歌靠在灶台边,看着苏易水。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看出了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
“你以前的事,从来不说。”沐清歌的声音很轻。
苏易水站起来,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沐清歌。
“以前的事,不重要了。”他说。
沐清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还有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她笑了笑,走过去,帮他擦了擦额头上沾的面粉。
“嗯,不重要了。”
番外五|往事
那天晚上,苏棠睡着之后,沐清歌在院子里找到了苏易水。
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封信,月光照在信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回来看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四个字。
沐清歌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屋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庄子里。庄子在山上,山很高,路很远,从山脚走到山顶要半天。庄子里住着很多人,有我的父亲、母亲、叔伯、兄弟、姐妹、仆从、护卫、丫鬟,加起来好几百人。”
他顿了一下。
“但那些人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沐清歌的心微微跳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苏易水说过这些。他从不提过去,好像他的人生是从遇见她那天才开始的。
“我是被收养的。”苏易水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亲生父母不知道是谁,在哪里。养父在山脚下捡到了我,抱回去,给了我一个姓。”
“苏婉清是养父的女儿。她比我大几岁,对我很好,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剑术,在我被庄子里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护着我。”
“后来庄子出事了。不知道是仇家寻仇还是朝廷剿匪,一夜之间,庄子里的人全死了。我那天不在庄子里,在山下的溪边捉鱼,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漫天的火光和满地的尸体。”
“苏婉清也不见了。我以为她也死了,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后来我就离开了那座山,四处漂泊,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再后来,我到了西山,遇到了你。”
沐清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微温,握在一起不凉不烫。
“那封信是苏婉清写的?”沐清歌问。
苏易水点了点头。“她没死。当年庄子出事的时候,她被一个路过的修士救走了,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平静。她一直在找我,找了很多年,前几年才打听到我在蜀南。”
“她要你回哪里?”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回那座山。养父的坟还在那里,她想让我去看看。”
沐清歌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院角的老石榴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后院的柿子枝条上挂着一颗青涩的小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苏易水。”
“嗯。”
“你想回去吗?”
苏易水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亮堂堂的。
“不想。”他说。
沐清歌睁开眼睛,看着他。
苏易水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很柔和,那些平日里不太明显的皱纹被月光填平了,露出底下那张她第一次在西山见到时就觉得很好看的脸。
“那里没有值得我回去的东西。”他说。
沐清歌沉默了很久。
“那这里呢?”她问。
苏易水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温柔,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这里是我的家。”他说。
沐清歌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气息里有桂花的甜、柴火的烟熏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松木香。这是家的味道。
她在他的肩上靠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西边的树梢移到了北边的屋顶。然后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封一直放在信封里的信——不是苏婉清写的那封,而是她自己写了很久、一直没敢给他的信。
她把信递给他。
苏易水接过来,展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工整,是沐清歌一笔一划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很慢。
信里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小事。写苏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爹爹”;写搬到蜀南后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多少果子,后院的柿子枝条长成了多大的树;写每天早上的粥加了红枣还是枸杞,写了今天做了什么菜,明天想吃什么菜;写了窗外的花开得好不好看,今天的天气晴不晴,风大不大。
写到最后,只有一句话——“苏易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苏易水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封写着“回来看看”的信放在一起。
沐清歌看着他收信的动作,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上的月亮。
苏易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沐清歌。”
“嗯。”
“谢谢。”
沐清歌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苏易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深更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他把所有不能说的、不敢说的、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但此刻,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月光照着他,她靠在他肩上,院角的老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后院的柿子枝条上挂着一颗青涩的小果子,小花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苏棠在卧房里睡得正沉——他觉得有些话,应该说出来。
“谢谢你没有走。”他说。
沐清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就让它挂在脸上,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温柔,花香弥漫,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摆,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番外六|归处
苏易水最后还是去了那座山。
不是因为他想回去,而是因为他想带苏棠去看一看。他告诉苏棠,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庄子,庄子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落下来铺满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
苏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爹爹,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苏易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说好。
他们出发的那天,蜀南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从天上垂落。苏棠撑着伞,苏易水牵着马,沐清歌走在旁边。三个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出巷子,赵大娘站在门口喊“路上小心”,李婶在院中探头探脑,王老头在廊下抽着烟袋,朝他们点了点头。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泥巴路滑溜溜的,苏棠踩了好几次泥坑,鞋子糊了一层泥。她不在乎,觉得鞋子上的泥巴越多越好玩。苏易水帮她把鞋子上的泥巴刮掉,她没一会儿又踩了一脚。
沐清歌忍不住笑。“你是故意的吧?”
苏棠笑嘻嘻地不承认,但下一次看到泥坑的时候,她又踩了上去。
他们走了一天,在山脚的小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苏棠走不动了,苏易水把她背起来,她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爹爹,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嗯。”
“那这里是不是有很多你小时候的回忆?”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有一些。”
“好的还是坏的?”
苏易水想了想。“都有。”
苏棠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苏易水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苏易水的背很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她趴在上面,听着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觉得很安心。
沐清歌走在后面,看着父女俩的背影。苏易水的白发在阳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苏棠的黑发在他肩上轻轻摆动,一白一黑,像两株在风中相依的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易水还是她徒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他们一起走过一条很长的山路。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谁都不敢捅破的纸,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现在那些话不用说了。因为他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易水停下来,把苏棠从背上放下来。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山下,看了很久。山下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村庄,弯弯曲曲的河流,星星点点的房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甜腥味。
“到了。”他说。
苏棠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往下看,看到了一个破败的庄子。庄子的院墙塌了大半,屋顶长满了荒草,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阳光中闪着金色的光,风一吹,叶子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苏棠看呆了。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易水牵着她,走下岩石,走进那个破败的庄子。院子里的石板路已经被荒草淹没了,他们踩着野草和落叶走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银杏树下有一座坟,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认不出字迹的石头立在坟前。
苏易水在坟前蹲下来,用手拔掉了坟头的野草。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清歌走过来,把一束从山下带来的野花放在坟前。野花很小,颜色也不鲜艳,但它们是新鲜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苏易水在坟前跪了下来。不是那种跪拜天地的大礼,而是简简单单地、安安静静地跪着,低着头,像是一个儿子在向父亲说一声“我回来了”。
苏棠也在他旁边跪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
沐清歌没有跪,她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苏易水的白发上,落在苏棠的肩上,落在沐清歌的衣襟里。整座山谷都在下着金色的雪,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苏易水跪了很久。久到苏棠的膝盖都跪麻了,忍不住换了一下姿势,又继续跪着。
他终于直起身,伸手摸了摸那块被风雨侵蚀得认不出字迹的石头。石头的表面很粗糙,很凉,但他摸得很认真,像是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
“我回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坟里的人才能听到,“我有了妻子,有了女儿,过得很好。你放心。”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沐清歌替他听懂了——谢谢你当年捡到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姓,谢谢你让我活下来,让我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苏易水站起来,把苏棠也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
苏棠拉着他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还在飘落,铺满了整座院子,铺满了那座没有墓碑的坟,铺满了他们来时的路。
“爹爹,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这里看银杏好不好?”苏棠仰着脸问。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看了几息。
“好。”
番外七|尾声
他们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渐变,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苏棠骑在马上,沐清歌走在她旁边,苏易水牵着马走在最前面。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山路上,像三幅连在一起的剪影。
苏棠从马上探出头,看着苏易水的背影。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镀了金的雕像。
“爹爹。”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难过?”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有一点。”
“为什么?”
苏易水想了想。“因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苏棠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爹爹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里面的东西很重,重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让他好受一些。
“但是爹爹,”她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回不来也没关系呀。你不是有娘亲和我吗?我们一直在的。”
苏易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骑在马上的女儿。她的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让人心疼的认真。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说。
沐清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温柔。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苏易水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冷冰冰的,浑身带刺,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她那时候想,这个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才会把自己裹成这副模样。她想帮他,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他,不是所有温暖都会变成刀子反捅回来。
她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久到她以为自己做不到,久到她想过放弃。但每次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给她一个小小的回应——一句“嗯”,一个眼神,一个嘴角极小的弧度。那些回应很小很小,小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看到了,每一次都看到了。那些小小的信号告诉她,他在慢慢打开自己,慢慢放下防备,慢慢学会信任,慢慢学会——爱。
现在他坐在她身边,他们的女儿骑在马上,他们一起走在一条回家的路上。
夕阳很好,风也很温柔。
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血和泪,在这一刻都被风吹散了。
只剩下眼前的人,脚下的路,和那个在炊烟中等待他们的家。
苏棠在马背上哼起了歌。没有歌词,只是哼哼唧唧的调子,是沐清歌小时候哼给她听的那首摇篮曲。调子不算准,跑了好几个调,但沐清歌觉得很好听,苏易水也微微仰起了唇角。
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路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喵了一声,跳到苏棠怀里。苏棠抱住它,笑得眉眼弯弯,歌声变得更有劲儿了。
马蹄嗒嗒地踩着石板路,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一层一层地加深。
灶房的炊烟从蜀南的方向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暮色中像一条温柔的丝带。
他们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