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殇之梦2026-04-24 09:327,844

仙台有树番外:远书归梦

一、少年心事

永宁三十五年,春。

念安九岁了。

九岁的念安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不是性子变了,而是心里装的事多了。她依然每天去学院上课,依然跟同学们说说笑笑,依然在演武场上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但独处的时候,她会坐在那棵桂花树下,手里攥着一枚玉佩,望着山道尽头发呆。

那枚玉佩是周易安走之前送她的,上面刻着一朵桃花和一个“安”字。她戴了两年,从不离身。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周易安只回来过一次。就是那次下大雪的时候,他在赤渊住了三天,陪她堆了雪人、吃了桂花糕、在雪地里打了一场雪仗。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围巾又留给了她,说“赤渊的冬天太冷了,你用着吧”。

那条围巾念安每天都围。魏无羁看了酸溜溜的,给她买了一条更好的,她收下了,但第二天出门还是围那条旧的。

魏无羁心塞极了。

“苏云华,”他趴在书案上,有气无力地说,“咱们闺女是不是中毒了?”

苏云华正在批公文,头也没抬:“什么毒?”

“易安毒。”

苏云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批公文。

魏无羁不死心,追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被那小子拐跑啊。”

“她已经九岁了,不是三岁。她有分寸。”苏云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难得耐心地看着魏无羁,“你与其担心念安,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我怎么了?”

“你最近批公文错别字越来越多了。”

魏无羁:“……”

这对话没法继续了。

二、青阳来信

春分这天,念安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很熟悉——端正有力,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写得认真。信封的右下角,照例画着一个小小的花纹,这一次不是桃花,而是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念安盯着那个小画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她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些抖,因为信封的厚度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是两页纸,是二十页。

她一篇一篇地翻,发现这不是信,是一个故事。周易安把青阳宗祖师爷的传说编成了一个连环画似的故事,配了简单的文字,画了十几幅画。他从祖师爷少年时拜师学艺画起,一直画到祖师爷得道飞升为止,每一幅画都画得很精致,人物栩栩如生,连衣褶的纹理都一丝不苟。

故事的最后一页,画的是祖师爷站在云端,俯瞰人间。云下面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间小屋,小屋前站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仰着头看着天上。

图旁写着一行小字:“祖师爷云游四海,看过无数风景,最怀念的还是山脚下那间小屋。”

念安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将故事收好,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她铺开信纸,提起周易安送她的那支湖州狼毫笔,想写一封长长的回信。但她想写的话太多了,写了几页纸都没写完,最后有些急了,写了句特别直白的话:“易安哥哥,你的故事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画,第二遍看字,第三遍看你在画里藏的小心思。”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了,脸一红,想把那张纸揉掉。但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揉,而是在后面加了一句:“我明白的。”

周易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青阳宗的演武场上练剑。他练得满头大汗,但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立刻把剑往架子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书房。

他拆开信封,看到那句“我明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明白的。她明白的。

她明白他在故事里藏的那些小心思——祖师爷飞升的时候回头看人间,不是因为留恋尘世,是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她明白最后那幅画里小屋前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明白他说的“最怀念的不是云上的风景,是云下的你”。

周易安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进窗棂,落在他的书案上。他睁开眼睛,拿起那片花瓣,夹进了自己的信纸里。

“念安,青阳宗的桃花开了。我摘了一瓣送你,你那里的桂花开了吗?”

念安收到那片桃花瓣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花瓣早就蔫了,变成薄薄的一片干花,但他用一层薄纸仔细包着,上面写着“小心轻放”。

念安捧着那片薄如蝉翼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玉佩盒子里,和那枚桃花玉佩挨在一起。

一个桃木雕的,一个花瓣干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在她心里,它们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三、清明时节

永宁三十五年,清明。

苏云华带着念安去给谢征的父母——也就是念安的爷爷奶奶——扫墓。魏无羁本来也想跟着去,但苏云华说“你去了他们不认识你”,魏无羁一想也对,就蹲在魔宫里看家了。

念安不是第一次来爷爷奶奶的墓前了。苏云华每年清明都会带她来,给她讲爷爷奶奶的故事。爷爷是个将军,一辈子打了无数仗,最后死在战场上;奶奶是个普通女子,一辈子跟着爷爷东奔西走,爷爷死后她也没能多活几年。

“娘亲,”念安跪在墓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奶奶长什么样呀?”

苏云华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缓缓展开。画像上是一个温婉的女子,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是很好亲近的人。

念安看着画像,忽然说:“奶奶和娘亲不像。”

“嗯。”

“但是奶奶笑的样子,和念安笑起来有点像。”

苏云华怔了一下,低头看向念安。念安正歪着头看画像,嘴角弯弯的,确实和画中人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神似。

“像。”苏云华轻声说,“很像。”

念安高兴了,把自己从赤渊带来的桂花糕摆在墓前,又拉着苏云华的手说:“娘亲,我们给爷爷奶奶唱首歌吧。”

苏云华沉默了片刻:“本君不会唱歌。”

“爹爹说你会。”

“你爹说谎。”

念安不信,但她没有强求。她自己唱了一首,是周易安教她的青阳宗的小调,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唱的是青山绿水、白云悠悠。念安的嗓音清脆,歌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鸟雀。

苏云华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认真地唱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师父带她来给师父的师父扫墓,她什么都不懂,觉得无聊。师父说:“云华,将来你也会带你的孩子来。”她那时候觉得师父在说笑,她怎么可能有孩子?她是仙门帝君,仙门帝君不需要孩子。

可现在,她有了。

她有了一个会在墓前唱歌给她从未见过的爷爷奶奶听的女儿。她有了一个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懂的丈夫。她有了一个……家。

念安唱完歌,回过头看娘亲,发现娘亲的眼眶微微泛红。

“娘亲,你怎么了?”

苏云华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红褪去,伸手揉了揉念安的头发:“没事。风太大了。”

念安不相信是风太大了,但她没有追问。她牵起娘亲的手,说:“娘亲,我们给爷爷奶奶种一棵树吧。桂花树。这样每年清明的时候,我们就不用带桂花了,树自己就会开。”

苏云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母女俩在山坡上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亲手种下了一棵桂花树苗。念安挖坑、培土、浇水,忙得不亦乐乎。苏云华在旁边帮她扶着树苗,不让它歪。

树苗种好了,念安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说:“等明年这个时候,它就会长高一点点。后年再高一点点。一百年之后,就长成大树了。”

“一百年之后,”苏云华淡淡地说,“你我都已经不在了。”

念安想了想:“那也没关系。树替我们陪着爷爷奶奶。”

苏云华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做了一件她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她弯下腰,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山间的桃花还灿烂。

四、周家的提议

永宁三十五年夏,青阳宗宗主周正清亲自来了一趟赤渊魔宫。

这件事在仙魔两道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青阳宗宗主是仙门辈分最高的人物之一,轻易不出山门。他这次亲自前来,一定是有大事。

周正清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但他的目光极亮,像是能看穿一切的浑浊。

魏无羁在赤渊魔宫的正殿接待了他。苏云华也到场了,李清寒和屠九鸢作陪。念安端了茶上来,恭恭敬敬地给周正清斟了一杯。

周正清接过茶,端详了念安片刻,点了点头:“像。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念安眨了眨眼:“您见过我娘年轻的时候?”

“见过。”周正清笑了笑,“你娘年轻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不爱笑。但她笑起来比你好看。”

苏云华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魏无羁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正清此行的目的,在寒暄之后很快就亮了出来。

“帝君,魏门主,老夫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亲事。”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周易安那孩子,你们也认识。他对念安的心意,想必你们都看在眼里。老夫今日来,是替他求娶念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魏无羁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看了看周正清,又看了看苏云华,然后看向念安。

念安端着茶盘站在一旁,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跑开,也没有低头,而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但目光没有闪躲。

魏无羁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周宗主,不是我不愿意。两个孩子还小。周易安今年才十岁,念安才九岁。谈婚论嫁,太早了。”

周正清笑了笑:“老夫不是让他们现在成亲。老夫的意思是,先把婚事定下来。两个孩子各自长大,到了年纪再成亲。这样两家都安心。”

魏无羁看向苏云华。苏云华放下茶杯,淡淡道:“周宗主,念安是自由身。她嫁给谁、什么时候嫁,由她自己决定。”

周正清点了点头:“帝君说得对。那老夫问念安一句话,可否?”

苏云华微微颔首。

周正清转向念安,目光温和:“念安,你愿意嫁给我们家易安吗?”

念安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茶盘,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愿意的。”

魏无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苏云华看了魏无羁一眼,然后对周正清说:“既然如此,本君没有意见。但婚事不急,等念安十五岁以后再议。”

周正清欣然同意:“这是自然。老夫今日来,只是想听听两个孩子的意思。既然两个孩子都愿意,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玉佩,递给念安:“这是青阳宗的定亲信物。一块留给你,一块带给易安。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周家的准孙媳了。”

念安放下茶盘,双手接过玉佩。那是一对青色的玉璧,质地温润,触手生温,玉璧上刻着同样的花纹——一株桃花,一株桂花,两株树并蒂而生,根缠在一起,枝叶交叠。

她将两枚玉璧捧在掌心,低头看着上面的花纹,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得想哭。

五、定亲

定亲的消息传遍了仙魔两道。

仙门的态度两极分化——有人觉得这是好事,仙魔两道最有权势的两家人结为姻亲,对整个九州的稳定都有好处;有人觉得这是坏事,青阳宗是仙门正统,怎么能跟魔道结亲?

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说这话的人,要么不敢得罪青阳宗,要么不敢得罪赤门,要么不敢得罪云华帝君。三个都不敢得罪的人,就只能闭嘴。

念安对这些议论不太在意。她更在意的是,周易安知道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反应。

他收到定亲玉佩的那天,正在青阳宗的书房里温习功课。小厮跑来告诉他“少爷,赤渊来了信”,他以为是念安的信,拆开一看,是一对玉佩,青色的,一大一小,大的是他的,小的是念安的。

玉佩上刻着并蒂花——桃花和桂花。

他看着那枚玉佩,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送信人。

送信人是赤渊魔宫的管事,笑着抱拳道:“恭喜周公子,这是定亲信物。周宗主已经去赤渊提过亲了,陛下和门主都点了头。从今日起,您就是赤渊的准姑爷了。”

周易安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大笑。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拿起笔,铺开信纸,给念安写信。

“念安,玉收到了。我好开心。”

他写了好多好多话,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十几页纸。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太傻了——比如“我想现在就去赤渊看你”这句话,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最后留下了。

因为那是实话。

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去赤渊看她。

念安的回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易安哥哥,我也很开心。”

信纸上有两个小小的墨点,周易安盯着那两个墨点看了很久,觉得那可能是她的眼泪滴在上面,洇开的。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念安,等我长大。

等我长大了,就去接你。

六、秋日

永宁三十五年秋,念安在学院门前种的桂花树开花了。

这是她种下这棵树以来,花开得最好的一年。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整座山谷都能闻到。念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周易安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桂花开了,我多想亲眼看看。”

她从树上折了一小枝桂花,夹在信纸里,寄给了周易安。

“易安哥哥,桂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我折了一枝送你,你闻闻香不香。”

周易安收到信的时候,打开信封,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他从信纸里取出那枝桂花,虽然已经蔫了,但香气还在。他将那枝桂花夹在书里,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好像看到了那棵树。她五岁时种的,现在比她还高了。他好像看到了她站在树下,踮起脚尖去够最高的那枝花,够不到就蹦了两下,还是够不到,最后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

他看到她的脸被阳光照得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把花枝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信封。

“念安。”他轻声说。

念安在后院的石桌上写字,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她揉了揉鼻子。

魏无羁从旁边经过,幽幽地说:“还能有谁?”

念安脸一红,低头继续写字。

魏无羁看着女儿那副小女儿情态,心里酸溜溜的,但又觉得高兴。他走过去,顺手拿起念安写的大字看了看——她的字已经很有模样了,虽然还算不上漂亮,但笔划端正,结构稳当,比他强多了。

“写得好。”他把大字放下,“写完去吃饭,你娘做了红烧肉。”

“娘亲做的?”

“嗯,她说你今天辛苦了,给你加菜。”

念安笑了,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苏云华做菜的手艺一般,但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念安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饭。魏无羁说,苏云华只做这一个菜,是因为她只会这一个菜。苏云华说,你会你来做。魏无羁就不说话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灯火可亲,饭菜飘香。

念安吃着红烧肉,忽然说:“爹爹,娘亲,明年秋天,我想去青阳宗看看。”

魏无羁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苏云华也放下了筷子,看向念安。

“为什么想去?”苏云华问。

念安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想去看看。”

魏无羁和苏云华对视了一眼。

“去吧。”苏云华说。

魏无羁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到念安亮晶晶的眼睛,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才九岁——”

“我十岁,”念安纠正道,“明年秋天我就十岁了。”

魏无羁还是不太放心,但苏云华拦住了他。她说:“她该学会独立了。我们不能一辈子跟着她。”

魏无羁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念安开心极了,放下碗筷就跑去写信。她要在第一时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易安——明年秋天,她要去看他了。

七、成长期许

永宁三十六年,春。

周易安十一岁了,念安十岁。

这一年,两个人的通信比往年更频繁了。每隔七八天就是一封信,有时候是周易安先写,有时候是念安先写。信的内容五花八门——今天学了什么新东西、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吃了什么好吃的、梦见了什么奇怪的梦。

但信里从来不写那句“我想你”。

不是不想,是说不出口。

但两个人都在信里写——“你种的桂花树又长高了,比我高出一大截了。”

“青阳宗的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色,比去年的颜色浅一些,但更好看。”

“我今天学了新的剑法,李清寒说我进步很大,还说她小时候不如我。我不信,但她说的是真的。”

“爷爷今天夸我兵法有进步,但我觉得他在安慰我,因为我昨天在沙盘推演的时候犯了个低级错误。”

念安看着周易安的信,忍不住笑了。他能写“爷爷在安慰我”这种话,说明他跟爷爷的关系比从前亲近了很多。以前他提起爷爷,总是“爷爷说”、“爷爷觉得”,语气里带着敬畏和疏离。现在他可以说“爷爷在安慰我”,语气里有了亲近和信任。

“易安哥哥在长大。”她对自己说。

“念安也在长大。”周易安对自己说。

他们都在长大。

在各自的路上,用自己的方式,一天一天地长。

从孩子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从长成大人。

总有一天,他们会并肩站在一起。

八、再见

永宁三十六年,秋。

念安出发去青阳宗的那天,赤渊魔宫的天很蓝,风很轻。

她穿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丝带,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两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脖子上围着那条兔毛围巾——虽然是秋天,不冷,但她说带着心里踏实。

魏无羁站在魔宫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路上的干粮够不够?”

“够的,九鸢姑姑给我装了好多。”

“到了青阳宗,记得给家里写信。”

“嗯。”

“有什么事就找周宗主,他会帮你的。”

“知道。”

魏无羁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走上前,将念安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念安仰头看着爹爹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爹爹,我很快就回来。”

魏无羁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苏云华走过来,低头看着念安,伸手将她辫梢的铃铛系紧了些,然后说:“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但念安从娘亲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伸手拉住娘亲的手,握了一下:“娘亲,我到了给你写信。”

苏云华点了点头。

念安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爹娘挥手:“爹爹再见!娘亲再见!”

魏无羁和苏云华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魏无羁忽然说:“苏云华,我想哭。”

苏云华没说话,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魏无羁转头看她,她的眼眶也泛着红。

“你也想哭。”魏无羁说。

苏云华没有说话。

风吹过魔宫门前的桂花树,满树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祝福。

马车上,念安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给周易安的礼物——她亲手绣的一个香囊。她的女红不太好,绣了一个多月才绣完,歪歪扭扭的,但针脚还算密实。香囊里装着她院子里晒干的桂花,清香扑鼻。

她把香囊贴在胸口,心跳砰砰砰的。

“易安哥哥。”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青阳宗的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周易安站在山门前,从清晨站到了日暮。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紧张。他手里攥着一枝桃花,是从后山摘的,挑了半天才挑到最好的一枝。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山道的尽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周易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车帘掀开,念安探出头来。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眉眼更精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易安哥哥。”她笑着喊他。

周易安站在原地,桃花还攥在手里,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念安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长高了。”她说。

“你也长高了。”他说。

念安低下头,看到他手里攥着的桃花,伸手接过来,簪在了发间。

“好看吗?”她问。

周易安看着她发间那朵桃花,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嘴角浅浅的梨涡,声音有些发抖:“好看。最好看了。”

念安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他:“送你的。”

周易安接过香囊,低头闻了闻,是桂花香。他将香囊攥在手里,小心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念安。”

“嗯。”

“我……”

“嗯?”

“我……”

念安歪着头看他,等着他下一句。周易安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了,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了好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好想你。”

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漫天的星星都亮。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心也是。

“我也是。”她说。

夕阳西下,山间的晚霞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阳宗的山门前,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少年,一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远处,周正清站在山头上,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

“小安,记住这一天。”他轻声说,“这是你人生的新开始。”

风从山间吹过,吹落了念安发间的桃花。花瓣悠悠地飘落,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周易安低头看着那朵花,将它捡起来,小心地收进袖中。

念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起来。

“走吧,”她说,“带我看看青阳宗。”

周易安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朝山门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投下万丈光芒,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他们铺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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