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殇之梦2026-04-23 08:589,234

仙台有树番外:岁月长

楔子·传承

苏忆第一次握剑,是三岁那年。

那天苏易水正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匹练,将满树的桃花瓣卷起又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苏忆蹲在廊下,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等苏易水收了剑,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爹爹的腿。

“爹爹,我要!”

苏易水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将手中的剑递过去。

苏忆双手接过剑,剑比她整个人还高,剑身沉甸甸的,她抱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掉,掉了又捡,反反复复好几次,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易水蹲下身,将剑捡起来,放在女儿手中,然后用手托住剑身,替她分担重量。

“这样。”他说。

苏忆双手握着剑柄,爹爹托着剑身,父女俩一起握着那把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映出两张脸——一张小小的,一张大大的;一张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张嘴角微微上扬。

“爹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苏忆仰着小脸,信誓旦旦地说。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会的。”他说。

薛冉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这棵桃树下练剑,剑光如匹练,好看得不像真的。那个人教了一个小徒弟,小徒弟长大了,又教小徒弟的女儿。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她擦了擦眼角,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桃花的甜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苏忆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爹爹,娘亲做什么好吃的了?”

苏易水闻了闻:“红烧肉。”

“还有呢?”

“糖醋排骨。”

“还有呢?”

“鸡汤。”

苏忆咽了咽口水,将剑塞回爹爹手里,转身跑向厨房:“娘亲!我帮你端菜!”

苏易水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剑刃上还残留着女儿小手的温度。

他将剑插回鞘中,挂在廊下,也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薛冉冉正在盛汤,苏忆踮着脚尖够碗筷,够不着,急得直跳。苏易水走过去,伸手将碗筷取下来,递给她。

苏忆接过碗筷,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谢谢爹爹!”

苏易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午饭摆在槐树下。红烧肉、糖醋排骨、鸡汤、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苏忆坐在爹爹和娘亲中间,左手拿着一个鸡腿,右手夹着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是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薛冉冉用帕子替她擦嘴。

苏忆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埋头吃。

苏易水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吃饭也是这样,狼吞虎咽,不顾形象,每次吃完嘴角都是油。

“爹爹,你在想什么?”苏忆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苏易水伸手,将那粒米饭拈掉。

“没什么,”他说,“吃饭。”

第一章·长大

苏忆六岁那年,苏易水开始正式教她剑法。

不是随便练练,是正经八百地教。从握剑的姿势到站桩的步法,从最基本的刺、劈、撩、扫到第一套完整的剑法,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苏忆练得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扎到双腿发抖,练剑练到手臂酸疼。有时候她练着练着就哭了,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练。

薛冉冉心疼得不行,好几次想劝苏易水别这么严格,但看到苏忆练完剑后那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苏忆是真的喜欢剑。

不是被逼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像当年的苏易水一样。

“娘亲,你看!”苏忆举着木剑,在院子里比划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爹爹说我这招练得比上次好!”

薛冉冉放下手中的针线,鼓掌:“好看!比上次好看多了!”

苏忆得意地扬起下巴,又比划了几下,然后跑到苏易水面前:“爹爹,我练得怎么样?”

苏易水正在修剪桃枝,闻言看了她一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还行就是还行。”

苏忆不满意这个答案,拉着爹爹的袖子不撒手:“爹爹,你说清楚嘛!是好还是不好?”

苏易水放下剪刀,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比上次好,”他说,“但还不够好。”

苏忆眨了眨眼睛:“那要怎样才能够好?”

“练。”苏易水说,“一直练,练到剑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苏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去继续练。

苏易水站起身,看着女儿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身影,目光温柔而悠远。

薛冉冉走到他身边,将一杯茶递给他。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练的?”她问。

苏易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比这苦。”他说。

“你师父逼你的?”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没有逼我,”他说,“是我自己逼自己。”

薛冉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逼苏忆,他是在教苏忆怎么逼自己。因为只有自己逼自己的人,才能真正地变强。

“她会懂的。”薛冉冉说。

苏易水转头看着她:“什么?”

“你的苦心。”薛冉冉笑了,“她是你女儿,她懂你。”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第二章·曾念

曾念比苏忆小一岁,但个头比苏忆高半个头。

他从小就是苏忆的跟屁虫,苏忆走到哪他跟到哪,苏忆做什么他学什么。苏忆练剑,他也练剑;苏忆读书,他也读书;苏忆爬树,他也爬树——虽然他每次都爬不上去,只能在树下仰着头看。

“苏忆姐姐,等等我!”曾念迈着小短腿,追在苏忆身后,跑得气喘吁吁。

苏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找你玩!”曾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苏忆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她伸出手,“我带你去捉蜻蜓。”

曾念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小,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他们跑向远处的草地,阳光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薛冉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孩子,”她对苏易水说,“以后会不会……”

“不会。”苏易水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苏易水面无表情:“他还小。”

“小怎么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啊。”

苏易水没有回答,但薛冉冉注意到,他修剪桃枝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她偷偷笑了。

有些人,嘴上说“他还小”,心里其实在吃醋。不是吃曾念的醋,是吃“女儿可能会被别人抢走”的醋。

这个人啊,活了两辈子,还是这么别扭。

傍晚的时候,苏忆和曾念回来了。

两个孩子浑身是泥,脸上脏得像花猫,但笑得眼睛弯弯的。曾念手里捧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举到苏忆面前:“苏忆姐姐,送给你!”

苏忆接过草蚂蚱,看了看,皱了皱眉:“好丑。”

曾念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是谢谢你。”苏忆将草蚂蚱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我会好好保管的。”

曾念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比春天的花还灿烂。

苏易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薛冉冉凑过来,低声说:“你看,这不就是……”

“不是。”苏易水再次打断她。

薛冉冉翻了个白眼,不跟他争了。

但她的嘴角,弯得比月亮还高。

第三章·药老仙的酒

药老仙越来越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一层叠一层。他的腿脚也不利索了,走路要拄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酿的酒也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酿,是酿不动了。一坛酒要经过十几道工序,每一道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和精力。他老了,做不动了。

但他每年还是会酿一坛。不多不少,就一坛。用仙台树的花瓣,用西山泉的水,用他独家秘制的酒曲,一酿就是三个月。酿好了,封起来,埋在仙台树下。

苏忆每年都会去看他埋酒。

“药爷爷,你为什么要把酒埋在树下?”苏忆蹲在药老仙身边,看着他埋酒坛子。

药老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眯眯地说:“因为树会替我保管。”

“保管多久?”

“很久很久。”药老仙看着仙台树,目光悠远,“比我的命久。”

苏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那等酒埋好了,可以喝吗?”

药老仙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以,”他说,“但不是现在。等它在地下待够了,自己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喝。”

“它怎么告诉我?”

“它会开花。”药老仙指着仙台树,“开红色的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忆仰头看着仙台树,看着满树翠绿的叶子,想象着它开满红花的样子。

一定很好看,她想。

药老仙埋好酒坛子,拄着拐杖站起身,忽然晃了一下。苏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药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药老仙摆摆手,“老头子我还没那么不中用。”

苏忆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药老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脚下的路做斗争。苏忆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扶着他,像一棵小小的树,撑起了另一棵老树的重量。

“小忆儿,”药老仙忽然开口,“你爹有没有跟你讲过沐清歌的事?”

苏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爹爹很少提她。”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知道。”苏忆说,“她是爹爹的师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为了天下苍生,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药老仙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是啊,”他说,“很厉害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那个“很厉害的人”,其实也是一个很笨的人。笨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笨到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笨到用生命去守护一个她永远得不到的人。

“药爷爷,”苏忆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她了?”

药老仙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谁?”

“沐清歌。”

药老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有些湿润。

“想。”他说,“想了很多年了。”

苏忆没有说话,只是将药老仙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第四章·酒老仙的歌

酒老仙比药老仙年轻几岁,但也老了。

他的酒量不如从前了。以前喝三坛不醉,现在喝半坛就脸红。但他还是每天都要喝,不喝就浑身不舒服。他说酒是他的命,不喝酒就等于不要命。

他唱歌的嗓门也小了很多。以前他唱歌,整座西山都能听到;现在他唱歌,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但他还是每天都要唱,唱那些老掉牙的歌,唱那些没人记得的词。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坐在仙台树下,抱着酒壶,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唱着。声音沙哑,调子跑得离谱,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

苏忆坐在他旁边,托着腮听他唱歌。

“酒爷爷,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酒老仙睁开眼,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从哪学的?”

“忘了。”酒老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反正就是会唱。”

苏忆被他逗笑了,笑得咯咯的。

酒老仙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苏忆的脸,看了很久。

“小忆儿,”他说,“你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她。”

苏忆眨了眨眼睛:“像谁?”

酒老仙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一个故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重新抱起酒壶,闭上了眼睛。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歌声在暮色中飘散,像一缕炊烟,袅袅地升上天空,消失在了云层里。

苏忆坐在树下,听着那沙哑的歌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首歌很好听。

好听到想哭。

第五章·萧衍的礼物

萧衍每年都会来西山一次。

不是来看苏易水,也不是来看薛冉冉,是来看苏忆。他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北境的雪参,草原的马奶酒,沙漠的骆驼绒,海边的珍珠。每一样都是稀罕物,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苏忆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叔叔。虽然他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她知道他是好人。因为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蹲下身,和她平视,然后认真地问她:“最近好吗?”

不是“你乖不乖”,不是“你有没有好好练功”,而是“最近好吗”。好像她是一个大人,一个和他平等的人。

“萧叔叔,你这次带了什么?”苏忆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萧衍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她。

苏忆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刀鞘是银色的,上面镶嵌着几颗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拔出匕首,刀刃锋利,泛着冷冷的寒光。

“好漂亮!”苏忆爱不释手,“萧叔叔,这是给我的吗?”

萧衍点了点头。

“谢谢萧叔叔!”苏忆抱住他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

萧衍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小心用,”他说,“别伤到自己。”

“嗯!”

苏易水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薛冉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带礼物。你说他是不是……”

“不是。”苏易水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他顿了顿,“他在看忆儿的时候,看的不是忆儿。”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衍看的不是苏忆,是沐清歌。不是把苏忆当成沐清歌,而是通过苏忆,看到了沐清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她笑了,他就看到了沐清歌的笑;她长大了,他就看到了沐清歌没来得及经历的那些年。

“他不容易。”薛冉冉轻声说。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薛冉冉说得对。

萧衍不容易。他爱了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得到,也没有放下。他选择了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的转世长大、成家、生子,然后老去。他不打扰,不靠近,只是每年来看一眼,确认她过得好,然后转身离开。

这样的人,比他和沐清歌都苦。

因为至少他和沐清歌,还有过一段师徒的缘分。而萧衍,什么都没有。

萧衍走的那天,苏忆送他到山门口。

“萧叔叔,你明年还来吗?”她问。

萧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来。”

“那你给我带什么?”

“你想要什么?”

苏忆想了想,说:“我想要一只小狗!白色的!圆圆的!叫团子!”

萧衍看着她期待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苏忆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匕首,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萧叔叔一定会来的。

因为他说过“来”,就一定会来。

第六章·桃树年年

院子里的桃树一年比一年大了。

从当年苏易水随手插下的一根枝条,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春天开花,粉白的花瓣落满了整个院子,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夏天结果,桃子不大,但很甜,苏忆每年都要爬上树去摘。

“娘亲,你看!我摘到了最大的!”苏忆骑在树杈上,举着一个红彤彤的桃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薛冉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女儿,心里又急又气:“你小心点!别摔下来!”

“不会的!我抓得可牢了!”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苏忆骑在树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喊她下来,而是走到树下,伸出手臂,做好了接住的准备。

薛冉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当爹。”她说。

苏易水面不改色:“你当娘也不差。”

薛冉冉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继续仰头看着树上的女儿。

苏忆从树上滑下来,稳稳地落在苏易水怀里。苏易水接住她,将她放在地上。

“下次别爬那么高。”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娘会担心。”

苏忆转头看向薛冉冉,看到娘亲眼眶红红的,立刻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娘亲,我错了。我以后不爬那么高了。”

薛冉冉蹲下身,捏了捏女儿的脸:“不是不让你爬,是让你小心点。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摔的!爹爹在下面接着我呢!”

薛冉冉看了一眼苏易水,苏易水微微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会接着她。”

薛冉冉看着这对父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站起身,从苏忆手里接过那个红彤彤的桃子,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她说。

苏忆高兴得跳了起来:“当然甜!我摘的!”

苏易水看着母女俩,嘴角微微上扬。

桃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日子也是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每个人都说,这杯白开水,比什么都好喝。

第七章·仙台树下

苏忆十五岁那年,仙台树又开花了。

不是五百年一次的莹白如雪,不是一千年一次的殷红如血,也不是赤心花那样的金色。而是——粉白色的,像桃花。

满树的粉白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像一团粉色的云落在了山巅。花瓣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花香,不是酒香,不是药香,而是——桃花的香气。

全西山派的人都跑来看。

曾易抱着已经八岁的曾念,仰头看着满树粉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药老仙!这又是什么花?怎么是粉白色的?”

药老仙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是曾念推着轮椅把他推来的。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朵,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桃花。”他说。

“桃花?”曾易瞪大眼睛,“仙台树怎么会开桃花?”

药老仙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苏易水。

苏易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是薛冉冉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用来应付人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笑。

“爹爹,你为什么笑?”苏忆站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苏易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

花瓣温热,像是有阳光藏在里面。

“因为,”他说,“春天来了。”

苏忆不懂爹爹为什么因为春天来了就笑,但她觉得,爹爹笑起来真好看。

她伸出手,也接住了一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子里。

薛冉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她走到苏易水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她吗?”她轻声问。

苏易水点了点头。

“她在哪里?”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薛冉冉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明白了。

她在这里。在花瓣里,在春风里,在阳光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着他们。

苏忆看着爹爹和娘亲交握的手,忽然也伸出了手,握住了爹爹的另一只手。

“爹爹,娘亲,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苏易水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点了点头。

“好。”

薛冉冉也点了点头。

“好。”

一家三口站在仙台树下,手牵着手,仰头看着满树粉白。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顶,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第八章·离别

苏忆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下山。

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正式向西山派掌门——她爹——请辞。她要离开西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西山,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清歌姨姨用命换来的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苏易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想去就去。”他说。

薛冉冉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拦她。

“记得写信回来。”薛冉冉说。

苏忆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走到爹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爹爹,谢谢你。”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谢我什么?”

“谢谢你,”苏忆直起身,看着爹爹的眼睛,“把我养大。”

苏易水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将女儿拥入怀中,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吧。”他说。

苏忆转过身,背起行囊,抱起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冉冉站在苏易水身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春光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拦她?”她哽咽着问。

苏易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拦不住的,”他说,“她像你。”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明明像你。”

“像你。”

“像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远处,苏忆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只有团子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汪!汪!汪!”

第九章·归期

苏忆走了三年。

三年里,她走遍了天下。北境的雪山,南疆的雨林,东海的渔村,西域的沙漠。她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她每年都会写信回来,信里写着她的见闻,写着她的心情,写着她在路上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

“爹爹,娘亲,我很好。勿念。”

苏易水每次收到信,都会看很多遍。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进床头的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信,每一封都是女儿的笔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记录着她一天天的长大。

“想她了?”薛冉冉问。

苏易水将信折好,放进木匣,盖上盖子。

“不想。”他说。

“骗人。”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薛冉冉看着他,笑了。

“我也想她。”她说,“但她总要长大的。我们不能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板着脸?”

“我没有板着脸。”

“你有。”

“没有。”

薛冉冉翻了个白眼,不跟他争了。

但她的嘴角,弯得比月亮还高。

第三年的秋天,苏忆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面容清俊,气质温和。他牵着苏忆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时不时对视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易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苏忆松开那个男人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苏易水。

苏易水被女儿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她,在她背上拍了拍。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苏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带了个人回来。”她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男人,“这是沈逸,我在南疆认识的。他……他是我喜欢的人。”

苏易水的目光落在沈逸身上。

沈逸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苏掌门,晚辈沈逸,见过苏掌门。”

苏易水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逸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心都是汗,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

“你做什么的?”苏易水问。

“晚辈是南疆沈家的弟子,学医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妹妹。”

“会剑法吗?”

“会一些,但不如苏忆。”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转身走进了院子。

沈逸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苏忆看着他,笑了。

“我爹其实很好说话的,”她小声说,“你别紧张。”

沈逸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嗯,”他说,“不紧张。”

薛冉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苏易水身边,低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苏易水面无表情:“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

薛冉冉翻了个白眼,不问了。

但她的嘴角,弯得比月亮还高。

尾声·岁月长

很多很多年以后。

苏忆和沈逸成了亲,生了孩子。曾念也成了亲,娶了隔壁山头的女弟子,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小虎和小花也各自成家,偶尔还会带着孩子来西山串门。

药老仙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仙台树下,喝完了最后一坛酒,然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酒老仙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酒壶,嘴里还哼着那首老掉牙的歌。没有人知道他唱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那首歌真好听。

萧衍也走了。他走的那年,没有来西山。苏忆等了他一年,等来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只白色的、圆圆的小狗,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团子”。

苏忆抱着那只小狗,哭了很久。

苏易水和薛冉冉也老了。

他们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走路也不如从前快了。但他们还是每天手牵着手,在院子里散步,在桃树下喝茶,在仙台树下看花。

“师父,”薛冉冉靠在苏易水肩上,“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苏易水想了想,说:“会变成星星。”

“你确定?”

“不确定。”苏易水说,“但我愿意相信。”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等我们变成星星了,是不是就能看到忆儿了?”

“嗯。”

“还能看到曾念,看到小虎小花,看到所有人?”

“嗯。”

薛冉冉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那挺好的。”她说。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她比年轻时候更好看了。

不是因为外貌,是因为她陪他走了这么多年。

从青春到暮年,从青丝到白发,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到两个人。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冉冉。”他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

薛冉冉睁开眼,看着他:“谢我什么?”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薛冉冉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力道很轻,像年轻时候一样。

“笨蛋,”她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苏易水看着她,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

远处的仙台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岁月长,衣裳薄。

但有你,足矣。

(全文完)

继续阅读:第37章 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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