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芳菲之龙凤呈祥·番外篇
岁岁长相见
第一章 上元灯火
永明十七年的上元节,是傅容入主东宫后迎来的第一个上元。
按例,上元节宫中有大宴,帝后携太子及百官登城楼观灯,与民同乐。但今年的上元节不同往年——太子妃有孕在身,已近七个月,行动不便。圣上特旨免了东宫上元夜的繁文缛节,只命太子携太子妃在宫中随意走走,不必拘礼。
这道旨意传到东宫的时候,傅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坐久了腰会酸,所以她看书的时候腰后面塞了一个软枕,腿也微微曲着,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圣上真是体恤。”传旨的内侍走后,傅容把书放下,摸了摸肚子,“不过说实话,就算圣上不降这道旨,我也走不动了。昨天从寝殿走到书房,不过几百步的路,我歇了两次。”
“所以更要走走。”徐晋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大氅。他今天在前朝议事,回来的比平时晚一些,衣襟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把大氅递给身后的侍从,走到傅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手心的温度,“手有点凉。屋里炭火烧得不够?”
“够了。是我自己不想动,气血不通。”傅容把手缩回去,翻了个白眼,“你又要说‘所以要走走’了,对吧?”
徐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平日里那股储君的端肃之气尽数消散,露出几分少年时才有的明朗。
“知我者,夫人也。”
“少来这套。”傅容撑着手要坐起来,徐晋连忙扶住她的腰,帮她在身后又加了一个软枕。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
“今晚真的不去城楼了?”傅容问。
“不去了。圣上亲自下的旨,谁敢违抗?”
“那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趁天还没黑,灯已经挂起来了。我听说今年御花园的花灯比往年都好,有一盏龙凤呈祥的灯,是江南的工匠花了三个月做的。”
“好。”徐晋站起来,弯腰替她把榻边的绣鞋拿过来,蹲下去要帮她穿。
傅容连忙缩脚:“我自己来!”
“别动。”徐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地把鞋套上去。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握着她微微浮肿的脚踝,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堂堂太子,给太子妃穿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傅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再缩脚,嘴角微微翘起来。
“太子给太子妃穿鞋,天经地义。谁敢笑?”徐晋替她穿好鞋,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榻上扶起来,“走吧,趁你还有力气走。”
傅容把手搭在他的臂弯里,慢吞吞地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正好踢在她的肋骨上,她“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怎么了?”徐晋立刻紧张起来。
“你儿子踢我。”
徐晋低头看着她的肚子,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批折子。
“出来再算账。”他对肚子说。
傅容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笑得弯了腰,肚子里的那位又踢了一脚,这次踢得更重了。
“你看,你儿子替他自己报仇了。”
“是儿子还是女儿还不知道呢。”徐晋扶着她往外走,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笨拙的步子,“不过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出来都得先打一顿。敢踢我夫人,胆子不小。”
“你敢。”傅容瞪了他一眼,“你敢打我孩子,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不打不打。”徐晋连忙认输,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东宫到御花园的路不长,但傅容走得慢,走了足足两刻钟才到。御花园里已经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有宫灯、走马灯、荷花灯、兔子灯、鱼灯……最多的还是龙灯和凤灯,金碧辉煌地挂在回廊下,倒映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那盏龙凤呈祥的灯挂在太液池中央的亭子里。灯很大,足有一人多高,龙和凤缠绕在一起,龙头高昂,凤尾舒展,都是用极薄的绢纱糊成的。灯里面点了烛火,烛光透过绢纱,把龙和凤照得通透,龙鳞凤羽纤毫毕现,像活的一样。
傅容站在亭子外面,仰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好看吗?”徐晋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好看。”傅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在上元节看过一次龙凤灯,那时候还小,骑在我爹脖子上看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宫里的灯虽然多,但大多是龙灯,凤灯少。龙凤一起的,更是稀罕。”
徐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陪她看着那盏灯。
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盏河灯,是宫女们放的,小小的,橘黄色的,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着。远处城楼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那是圣上和百官在观灯。再远一些,宫墙外面,隐约能看见京城上空升起的无数天灯,密密麻麻的,像倒悬的星河。
“徐晋。”傅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明年上元节,我们能不能带着孩子一起去看灯?”
“当然能。”徐晋说,“不止明年。后年,大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每年都去。”
“每年都去,你不腻?”
“不腻。”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太液池上轻轻荡漾的水波,“和你一起,做什么都不腻。”
傅容的脸微微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池子里的河灯,但嘴角翘得老高。
“油嘴滑舌。”她小声说。
“实话。”
“不信。”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傅容想了想,转过头来看着他。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怀孕之后她丰腴了一些,脸颊圆润了,下巴也不那么尖了,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像两颗浸在月光里的黑宝石。
“你给我放一盏河灯。”她说。
“河灯?”
“嗯。许个愿,写在灯上,放到池子里。愿望就会实现。”
徐晋看了看池子里的那些河灯,又看了看傅容,笑了。
“好。”
他叫人取了一盏河灯来。灯不大,纸糊的,做成荷花的形状,花瓣是淡粉色的,花心是黄色的。他接过笔,在花瓣上写了一行字。
傅容凑过去看,他只写了四个字——岁岁长相见。
“就这么简单?”傅容问。
“这就够了。”徐晋把笔放下,双手捧着河灯,蹲下来,轻轻地把灯放在水面上。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漂向池子中央。
“岁岁长相见。”傅容轻声念了一遍,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和其他的河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她的,哪盏是别人的。但没关系。她知道哪盏是她的。那盏灯上写着她的愿望——不,是他们的愿望。
“徐晋。”
“嗯?”
“我也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傅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细的,指甲圆润,指尖微凉。他反手握住了她,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暖着。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终于说。
徐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灯影,有水光,有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站在太液池边,手握着,看着满池的河灯在夜色中漂远。远处城楼上的鼓乐声渐渐弱了,宫墙外的天灯也一盏一盏地暗了。上元节的夜很长,但此刻,他们都不觉得长。
傅容靠在徐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花的香气。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安静了,不再踢了,大概是睡着了。
“徐晋。”
“嗯?”
“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你想叫什么?”
“我想不出来。你取。”
徐晋想了想。
“如果是男孩,叫承安。承天之运,安邦定国。”
“承安……好听。”傅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如果是女孩呢?”
“如果是女孩……”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叫如意。”
“如意?太俗了。”
“不俗。”他说,“如意如意,万事如意。我不求她建功立业,不求她名垂青史。只求她一生如意,平安喜乐。”
傅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好。如意。徐如意。”
“徐如意。”徐晋也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分量,“真好听。”
“是你取的,当然好听。”
“是你要我取的。”
“我让你取你就取?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昨天你非要亲自去查那桩案子,我说让大理寺去查,你不听。前天你在书房看折子看到后半夜,我说让你早点睡,你不听。大前天——”
“好好好,我认输。”徐晋连忙告饶,“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不撵鸡。”
“这还差不多。”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吧,我累了,想回去了。”
“好。回去。”
徐晋扶着她,慢慢地往回走。御花园里的花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太液池上的河灯也漂远了,只有那盏龙凤呈祥的灯还在亭子里亮着,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两颗依偎在一起的心。
回到东宫的时候,傅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徐晋扶她在榻上躺下,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在她腰后面塞了一个软枕。
“睡吧。”他说。
“你不睡?”
“我把最后两份折子看完就来。”
“别太晚。”
“知道了。”
傅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徐晋坐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睡颜映得格外安静、柔和。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晚安,容容。”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带上了门。
殿外,月光如水,洒满了整个东宫。远处太液池的方向,那盏龙凤呈祥的灯还在亮着,烛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句永远不会说完的话。
第二章 如意
永明十八年,三月十九,太子妃发动了。
那天早上傅容就觉得不太对劲。肚子隐隐地坠着,腰也酸得厉害。她以为是前天贪嘴多吃了两块凉糕,肠胃不适,没太在意。到了午后,疼得越来越频繁了,她才叫人去请太医。
徐晋正在前朝议事,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椅子倒的时候带翻了旁边的茶桌,茶桌上的茶壶茶杯滚了一地。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向端方持重的太子殿下,像一阵风一样刮出了大殿。
他跑到东宫的时候,产房外面已经站了一院子的人。太医、稳婆、宫女、内侍,乌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产房里传来傅容的声音——不是喊叫,是压抑的、闷闷的呻吟,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怎么样了?”徐晋抓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稳婆,声音急得变了调。
“太子殿下莫急,太子妃胎位正,只是头胎,会慢一些。您在外面等着,有消息立刻来报。”
“我要进去。”
“殿下!”稳婆吓得跪下了,“产房血腥,您是储君,万万不可——”
“我说我要进去。”徐晋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稳婆跪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应。还是傅容的贴身侍女碧桃机灵,从里面探出头来,说:“殿下,太子妃说了,不让您进来。她说——她说您进来她会分心,更生不出来。”
徐晋站在产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攥着拳头,指节都捏白了。里面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脸色白了一分。
“她疼了多久了?”他问碧桃。
“从午后开始的,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徐晋闭上眼睛。三个时辰,他坐在朝堂上议事,批折子,喝茶,和臣子们讨论今年的春闱和漕运。而他的妻子,一个人在这扇门后面,疼了三个时辰。
他在产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殿下!”旁边伺候的内侍大惊失色,“地上凉——”
“别管我。”徐晋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去给她倒杯参汤。凉的。她怕热,喝不了烫的。”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去了。
徐晋坐在石阶上,背靠着产房的门框。门里面是傅容的呻吟声,门外面是他的沉默。他听着她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生,不能替她扛。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等着。
天黑了。天亮了。又黑了。
傅容生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像一把剪刀剪开了紧绷了太久的弦。
徐晋猛地站起来。站得太快了,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内侍连忙扶住他。
“太子妃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殿下,是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徐晋没有看那个襁褓。他一把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傅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将要落地的羽毛。
徐晋跪在床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容容。”他叫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容容,你听见了吗?母女平安。你听见了吗?”
傅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她的眼睛很累,累得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但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里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被护住了,又慢慢燃起来。
“如意呢?”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在呢。在外面。”徐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很凉,他的脸很热,他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你别说话,先休息。”
“让我看看她。”
碧桃把襁褓抱过来,放在傅容枕边。傅容偏过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小东西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细,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好丑。”傅容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不丑。”徐晋也看着那张小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你。”
“哪里像我?明明像你。你看这鼻子,这嘴巴——和你一模一样。”
“像你。眼睛像你。”
“还没睁眼呢,你怎么知道眼睛像我?”
“就是知道。”徐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他碰了一下就缩回了手,怕碰坏了,“她是我们的女儿。一定像你。”
傅容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满足。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徐晋,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徐晋,”她说,“我们有女儿了。”
“嗯。”徐晋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有女儿了。”
他把傅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慢慢变暖了,他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她手背上,热热的。
“你哭了?”傅容看着他,有些惊讶。
“没有。”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
“骗人。你哭了。”
“……风大。”
“产房里哪来的风?”
“我说有就有。”
傅容笑了。她太累了,笑都笑不动,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下弯得很深,很深,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拔都拔不掉。
“徐晋。”
“嗯?”
“如意如意,万事如意。你取的,真好。”
徐晋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看着她们。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照进产房,照在床上,照在三个人身上。很亮,很暖,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第三章 百日
如意的百日宴,是在东宫办的。
圣上和皇后亲临,百官朝贺,排场不可谓不大。但热闹是别人的,如意只管睡觉。她被奶娘抱在怀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戴着一顶绣着金福字的瓜皮小帽,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睡得人事不知。
百官献礼的时候,她醒了一下。不是被吵醒的,是饿了。她张开嘴,发出一声细细的、猫叫一样的哭声,奶娘连忙把她抱到偏殿去喂奶。等喂饱了抱回来,百官已经献完了礼,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这小郡主,真是好福气。”皇后笑着摸了摸如意的脸,“百日宴上从头睡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将来必定是个有福的。”
傅容坐在皇后下首,穿着一件淡金色的礼服,头发梳成高髻,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生了孩子之后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比从前更亮了——那是一种被爱和被需要滋养出来的光。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能吃能睡。”傅容笑着摇头,“奶娘说她一天要吃七八顿,吃完就睡,睡醒了又要吃。太医说长得太快了,比同月份的孩子都大一圈。”
“能吃是福。”圣上在旁边接了一句,难得的和颜悦色,“朕小时候也胖,太傅抱不动朕,让侍卫抱着去上书房。”
众人都笑了。徐晋站在圣上身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容身上。她正低头看着怀里重新被抱回来的如意,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女儿的脸颊。如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嘴巴嘟起来,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傅容无声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和很多年前在如意馆初遇时一模一样。
宴席散了之后,客人陆续走了。东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傅容换了家常的衣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如意被放在她旁边的小摇篮里,终于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摇篮架。她的眼睛确实像傅容——又大又亮,瞳仁漆黑,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但她的鼻子和嘴巴像徐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下撇,和徐晋批折子时一模一样。
“你看她,”傅容指着如意的嘴巴,“和你一模一样。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不爱笑的。”
“谁说的?她刚才笑了。”徐晋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女儿。
“那是无意识的笑,不算。”
“算。怎么不算?”徐晋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如意的手。如意的手指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小小的手指只有他手指的一半长,但力气大得惊人。
“你看,”徐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握着我的手。”
傅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很大,骨节分明,是批了无数折子、握了无数笔的手;一只很小,白嫩柔软,指甲薄得像蝉翼,连一根筷子都还拿不稳。大手握着小手,小手握着他的食指,像一棵大树护着一棵刚破土的小苗。
“徐晋,”傅容说,“你以前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哪一天?”
“这样。我们。还有她。”她指了指如意。
徐晋想了想。
“想过。”他说,“很久以前就想过了。”
“多久以前?”
“久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久到你还不是太子妃,我还不是太子的时候。”
傅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时候我在想,”他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这样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那该多好。”
“现在呢?现在觉得好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
“好。”他说,“好得像是做梦。”
傅容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疼吗?”
“疼。”
“那就不是梦。”她笑了,“梦是不会疼的。”
徐晋也笑了。他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如意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又睡着了。她的睡颜很安静,很平和,像一朵在月光下合拢了花瓣的花。
“如意如意,万事如意。”徐晋轻声说,“容容,你说,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像你。不爱说话,整天板着脸,心里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哪有整天板着脸?”
“你有。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板着脸,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道。你只是不会表达。”傅容靠在软枕上,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徐晋,你知道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笨。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更不说。”
“那我现在该说什么?”
“说你心里想的。”
徐晋沉默了一会儿。如意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小的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想说的是——”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远处教堂的钟声,“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生了如意。”
傅容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靠在软枕上,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睡颜映得格外安静、温柔。
徐晋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摇篮里的女儿。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照过他的脸,照过她的脸,照过如意的小小的、蜷缩的身体。
他伸出手,把滑到傅容肩膀下面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岁岁长相见。”他轻声说。
那是上元节他在河灯上写下的四个字。那盏灯漂在太液池上,漂了很久,不知道漂到了哪里。但他的愿望没有漂走。它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人身上,在这个小小的、正在安睡的生命里。
岁岁长相见。年年有今日。
他靠在榻边,闭上眼睛。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能听见如意的呼吸声。两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像两条汇合的河流,安静地、缓慢地、永不停歇地流淌。
他也睡着了。在月光下,在她们身边,在岁岁长相见的愿望里。
第四章 周岁
如意周岁的时候,已经会爬了。
她爬得很快,快得像一只小兔子。东宫的宫女们最怕的就是小郡主学会爬之后,一转眼就不见了。她能从寝殿爬到书房,从书房爬到花园,从花园爬到厨房——有一次差点爬进厨房的灶膛里,把烧火的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这孩子像谁?”傅容又好气又好笑,“我和你都挺安静的,怎么生了个这么皮的?”
“像你。”徐晋说。
“哪里像我?我小时候很乖的。”
“你小时候乖?我听岳母说,你五岁的时候爬树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
“……那是意外。”
“六岁的时候把先生的胡子剪了一半。”
“那是先生先揪我耳朵的。”
“七岁的时候——”徐晋还没说完,傅容就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说了!谁让你跟我娘打听这些的?”
徐晋被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如意在地上爬着,听见父母的笑声,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们。她歪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然后她也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白牙,咯咯咯的,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你看,”徐晋把傅容的手从嘴上拿开,指了指如意,“笑起来像你。”
“哪里像我?我笑的时候不流口水。”
“流。你睡着的时候流。”
“徐晋!”
周岁宴设在东宫的正殿。按规矩,周岁要抓周。殿中央铺了一块大红地毯,上面摆满了各种物件——书本、毛笔、算盘、尺子、剪刀、铜钱、胭脂、小木剑、小玉佛……琳琅满目的,摆了一大片。
如意被放在地毯的这一头。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金色的丝带,丝带在风中飘着,像两只金色的小蝴蝶。她坐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不动。
“去呀。”傅容蹲在毯子旁边,拍了拍手,“如意,去拿一个。”
如意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满地的物件,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她动了。
她爬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她爬过书本,爬过毛笔,爬过算盘,爬过尺子——一样都没有停。她一直爬到地毯的最远处,在最角落里停下来。
那里放着一朵绒花。不是名贵的绒花,是傅容怀着如意的时候闲来无事自己做的。做得不太好,花瓣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染得不太均匀,但如意好像特别喜欢。每次傅容拿出来逗她,她都要伸手去抓。
如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朵绒花。抓得紧紧的,举在头顶上,咯咯地笑。
满殿的宾客都愣住了。抓周抓了一朵绒花——这算什么?将来做什么?做花匠?做绣娘?
傅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她走过去,把如意抱起来,“抓了朵花。将来必定是个惜花之人。”
徐晋站在旁边,看着傅容和如意,嘴角弯了一下。
“惜花之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如意馆见到傅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梳着双丫髻,穿着淡绿色的裙子,站在一株牡丹前面,认真地画着花瓣。他走过去,她抬起头来,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
“你是谁?”她问。
“过路的。”他说。
“过路的来看花?”她歪着头,不太相信。
“不行吗?”
“行。”她想了想,把画笔递给他,“那你帮我画一朵。画好了,我请你吃桂花糕。”
他接过笔,画了一朵牡丹。她看了看,撇了撇嘴。
“不好看。花瓣太厚了,像馒头。”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说画得像馒头。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被人说像馒头,居然不生气。
很多年后,他想起那一天,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他注定会路过那座园子,她注定会在那里画画,他注定会画一朵像馒头的牡丹,她注定会请他吃桂花糕。然后他注定会记住她,找到她,娶她。然后他们注定会有这个孩子——这个在抓周的时候什么都不抓,只抓一朵歪歪扭扭的绒花的孩子。
惜花之人。
真好。
第五章 两岁
如意两岁的时候,已经会说话了。她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也不是“娘”,是“不”。
“如意,来吃饭。”“不。”
“如意,该睡觉了。”“不。”
“如意,叫爹爹。”“不。”
“如意,叫娘亲。”“不。”
“如意,那你要什么?”“不。”
徐晋对此很无奈。
“她到底像谁?”他问傅容。
“像你。”傅容说。
“我小时候不这样。”
“你小时候什么样?”
“我小时候——”徐晋想了想,“我小时候很听话。”
“骗人。”傅容笑了,“我听母后说,你三岁的时候不肯去上书房,抱着门槛哭了半个时辰,谁也拉不动。”
“……那是意外。”
“你四岁的时候把太傅的胡子编成了辫子。”
“太傅先罚我抄书的。”
“你五岁的时候——”
“好好好,像我行了吧。”徐晋连忙认输。
如意在旁边看着父母拌嘴,歪着头,一脸得意。她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朵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绒花,花瓣歪歪扭扭的,颜色也褪了,但她就是不肯放手。碧桃给她做了新的,更好看的,她看都不看一眼,只要那朵旧的。
“这孩子,犟得很。”傅容摇头,“像你。”
“又像我?”
“不像是吧。那像我。我小时候也犟。”
“你小时候什么样?”
傅容想了想,笑了。
“我小时候有一次想吃糖葫芦,我娘不给买。我站在铺子前面不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我娘没办法,还是给我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太酸了。”
徐晋笑了。如意看着父亲笑,也跟着笑,笑得咯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她从小凳子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徐晋面前,举起手里的绒花。
“爹,花。”
“嗯,花。如意喜欢花?”
“喜欢。”如意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到傅容面前,把绒花递给她,“娘,戴。”
傅容愣了一下。如意踮着脚尖,努力地把绒花往她头上插。她蹲下来,让如意把绒花别在她的发髻上。绒花已经很旧了,花瓣皱巴巴的,颜色也褪成了灰粉色,但如意插上去之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
傅容的眼眶忽然湿了。她蹲在那里,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幸福,是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棵树的根,在地底下慢慢地、慢慢地生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扎得很深,很稳,风雨都吹不倒。
“如意,”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如意歪着头,不懂。
“谢谢你来。”傅容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谢谢你来当我们的女儿。”
如意被抱得太紧了,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她把脸埋在傅容的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安安静静地趴着。
徐晋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如意的小揪揪蹭散了,头发毛茸茸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傅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很平和。
他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伸出手,把她们一起揽进怀里。
“谢谢你们。”他轻声说。
窗外,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紫色、金色。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飘落,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
如意从傅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些飘落的花瓣。
“花。”她指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花掉了。”
“花谢了。”傅容说,“明年还会开的。”
“明年?”如意不太懂“明年”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她趴在母亲的肩膀上,看着那些花瓣在风中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地上。
“明年还会开。”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句话。
徐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花瓣粉白色的,薄薄的,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小蝴蝶。
他把花瓣递给如意。如意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认真地看了看。
“好看。”她说。
然后她把花瓣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小口袋里,和那朵旧绒花放在一起。
“存着。”她说,“明年用。”
傅容和徐晋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存着。”傅容说,“明年用。”
如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傅容的肩膀上。夕阳的光越来越暗了,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容容。”徐晋叫她。
“嗯?”
“你知道海棠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是‘相思’。”他说,“海棠花开,相思入骨。”
傅容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
“那你在想谁?”她问。
“你。”他说,“一直在想你。”
傅容的脸红了。如意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已经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听见父亲说了什么,但没有听清。她只听见了最后一个字——你。
你。不是她,不是你,是我。
如意闭上眼睛,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在父亲温柔的目光里,在那个“你”字还没有散尽的余音里,沉入了安静的、没有梦的睡眠中。
她不知道什么是相思,不知道什么是海棠,不知道什么是岁岁长相见。她只知道,母亲抱着她,父亲站在旁边,窗外的花在落,明年的花还会开。
这就够了。
第六章 岁岁长相见
永明二十年的秋天,如意两岁半。
徐晋被派去江南巡查漕运,来回要一个月。这是如意出生后,他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走的那天,如意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爹不走。”她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爹不走。”
徐晋蹲下来,和她平视。
“如意乖,爹去办事,很快就回来。”
“多久?”
“三十天。”
“三十天是多久?”
“就是——”徐晋想了想,“就是海棠花开三十次。”
如意歪着头,想了想。海棠花一天开一次?她不太懂。但她觉得三十次应该很久很久。
“那娘呢?娘去吗?”
“娘不去。娘在家里陪如意。”
“那我想爹了怎么办?”
徐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朵绢花,淡粉色的,做得像一朵小小的海棠。他把绢花放在如意的手心里。
“想爹的时候,就看这朵花。看完三十次,爹就回来了。”
如意捧着那朵绢花,认真地看了看。花做得很精致,花瓣薄薄的,层层叠叠的,花心里还有几根细细的花蕊。她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香。但她不在乎。
“好。”她把绢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朵旧绒花放在一起,“三十次。看完了,爹就回来。”
“对。看完了,爹就回来。”
徐晋站起来,看了傅容一眼。傅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很微弱,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等我。”他说。
“嗯。”她说,声音很轻,“早点回来。”
“好。”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傅容还站在门口,如意还抱着她的腿。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如意抬起头,不知道在跟傅容说什么,傅容弯下腰,把如意抱了起来。
他转回头,大步走了。
一个月,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傅容每天都会给如意看那朵绢花。
“一天了。”她指着花瓣说。
“两天了。”
“三天了。”
如意每天都要自己数一遍。她不太会数数,总是数到十就往回数,但傅容不纠正她。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十和二十,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没有区别。重要的是——她在等。她学会了等。
有时候如意会问:“爹在哪里?”
“在江南。”
“江南远吗?”
“远。”
“那爹想我们吗?”
“想。很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他。”傅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如意不太懂什么叫“想”。她只知道,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她会跑到门口看一看——爹回来了吗?每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会趴在窗台上看一看——爹回来了吗?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把那朵绢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它,看很久。
“花。”她对那朵绢花说,“你快点开。开完三十次,爹就回来了。”
绢花不会开。它是假的。但如意不知道。她每天都很认真地数着,一天,两天,三天……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绢花从手心里滑落,掉在枕头上。第二天醒来,她先把绢花捡起来,看一看,然后跑去告诉傅容:“少了一天!还有二十九!”
傅容笑着摸摸她的头:“对,还有二十九。”
到了第二十天的时候,如意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了凉,发了烧。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干裂,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太医来看过了,说不要紧,吃两剂药就好了。但如意不肯吃药。
“苦。”她把脸扭过去,嘴巴闭得紧紧的。
“良药苦口。”傅容端着药碗,耐心地哄她,“吃了药病就好了。病好了,爹就回来了。”
“爹还有十天。”
“对。还有十天。你不吃药,病不好,爹回来会心疼的。”
如意想了想,皱着小眉头,把药喝了。喝完之后苦得直咧嘴,傅容连忙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她含着蜜饯,眼泪汪汪的,但没有哭。
“娘,我想爹了。”她说,声音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我知道。”傅容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爹也想你。他在回来的路上了。”
“真的?”
“真的。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如意想了想,觉得娘确实没有骗过她。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傅容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绢花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花瓣都被攥皱了。
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如意病好了。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她数了数白云——一朵,两朵,三朵……数到十就不会了。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还有三天。三天之后,爹就回来了。
她把绢花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花瓣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了,皱巴巴的,有一片花瓣还掉了,她用口水粘回去的,粘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很好看。这是爹给她的花。这是她的花。
第二十九天的晚上,如意不肯睡觉。
“明天爹就回来了。”她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要等爹。”
“爹明天才回来。你先睡,睡醒了爹就来了。”
“万一爹半夜回来了呢?他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傅容笑了:“不会的。爹知道你睡了,不会着急的。”
“可是——”如意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朵绢花,“花还没有看完。还有一次。”
她把绢花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月光照在绢花上,花瓣是淡粉色的,薄薄的,像真的海棠花一样。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娘,”她说,“花开了。”
傅容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绢花。月光下,那朵假的海棠花确实像是在开着——虽然它是假的,虽然它永远不会谢,也永远不会再开。但在如意的眼睛里,它开了。开了三十次。
“嗯,”傅容说,“花开了。爹要回来了。”
如意笑了。她把绢花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盖上被子。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弯着,像一朵在月光下合拢了花瓣的花。
傅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月光照在如意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像徐晋——鼻子像,嘴巴像,睡觉时微微抿着嘴唇的习惯也像。但她的睫毛像傅容,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如意的头发。如意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柳絮。她在梦里蹭了蹭母亲的手,嘴角弯得更深了。
傅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海棠花已经谢了,叶子也开始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在等。他也在回来的路上。
第三十天。
如意一大早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朵绢花,看了看。花瓣还在,虽然皱巴巴的,但还在。她把绢花放进口袋里,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风尘仆仆的,脸上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如意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意。”他蹲下来,张开手臂。
如意扑了过去,扑进他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衣服上有风尘的味道,有马匹的味道,有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味道。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他回来了。爹回来了。
“爹!”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看完了!花开了三十次!你看——”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朵绢花,举到他面前。绢花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花瓣皱巴巴的,有一片还掉了,被她用口水粘回去的,粘得歪歪扭扭的。
“你看!花开了!三十次!你答应我的!你回来了!”
徐晋看着那朵被揉烂了的绢花,看着女儿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眼眶忽然湿了。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爹回来了。爹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如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她从徐晋的怀里挣出来,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
“你看!海棠花!娘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明年你还会回来看花吗?”
“会。”徐晋说,“每年都回来看。”
“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
如意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指很大,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棵大树和一棵小树苗的根缠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如意认认真真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徐晋说。
傅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拉钩,许愿,说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久了。久到他们都知道不可能。但此刻,在这个秋天的早晨,在这个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在这棵已经谢了花的海棠树下——一百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如意拉着徐晋的手,跑回门口,拉住傅容的手。
“娘,你也来!”
她把傅容的手和徐晋的手放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小手盖在最上面。
“我们三个,一百年不许变!”
傅容和徐晋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他们说,“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院子里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花谢了,但根还在。根在地底下,深深地、牢牢地扎着,扎在泥土里,扎在石头缝里,扎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明年,花还会开。后年,大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只要根还在,花就会开。
岁岁年年,海棠依旧。
尾声
永明三十年的春天,如意十二岁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抱着爹的腿不让走的小娃娃了。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像傅容,鼻子和嘴巴像徐晋,性格——谁也说不清像谁。她既不像傅容那样安静,也不像徐晋那样端肃。她像一阵风,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谁也抓不住她。
但她有一个习惯,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每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坐在海棠树下,看那些花。
今年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坐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朵旧绢花。那朵绢花已经很旧很旧了,花瓣皱巴巴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有一片花瓣还掉了,被她用线缝回去的,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一直留着。留着十二年,从两岁半留到现在。
“如意。”
她抬起头,看见徐晋站在院门口。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深,一样亮,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
“爹。”她笑了,“你来看花?”
“嗯。来看花。”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今年的花开得真好。”他说。
“嗯。”如意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娘说,海棠花的花语是‘相思’。爹,你在想谁?”
徐晋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娘。”他说,“想了很多年。”
如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傅容一模一样。
“爹,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朵绢花是真的。”她把那朵旧绢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我每天数,一天,两天,三天……数到三十天,你就回来了。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花开了,你就会回来。”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知道,花是假的。但你是真的。”
徐晋看着她,目光很柔软,很安静,像很多年前在太液池边看河灯的那个夜晚。
“如意,”他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如意如意,万事如意。”
“对。万事如意。”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爹不求你建功立业,不求你名垂青史。只求你一生如意,平安喜乐。”
如意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树的海棠花。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她手心里,落在那朵旧绢花上。她把花瓣和绢花放在一起,合上手掌,感受着它们在掌心里的温度。
“爹,”她说,“我会的。我会万事如意的。”
徐晋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女儿,看着满树的海棠花,看着花瓣在风中飘落。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傅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的头发里也有了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她只是看着,看着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在海棠树下,在春天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很多年前,在如意馆初遇时一样。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桌上放着三杯茶,两杯已经凉了,一杯还是温的。她端起那杯温的,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清香甘甜,回味悠长。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落在石阶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岁岁年年,海棠依旧。年年岁岁,人亦如故。
窗外,如意抬起头,看见了站在窗口的傅容。她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娘!你也来!来看花!”
傅容笑了。她转身走出屋子,走进院子,走到他们身边。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坐下来,靠着徐晋,靠着如意。三个人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的花,看着花瓣在风中飘落。
“明年还会开吗?”如意问。
“会的。”傅容说。
“每年都会开。”徐晋说。
“每年都来看。”如意说。
“好。”他们说,“每年都来看。”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白色的雪。三个人坐在树下,看着这场花雪,看着阳光在花瓣间跳跃,看着影子在地上交叠。
岁岁长相见。年年有今日。
花谢了,还会开。人散了,还会回来。只要根还在,只要心还在,只要那句“一百年不许变”还在。
就什么都还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