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凰歌这话没有说谎，她的确是无意中与下属说事情，提及起来齐琮的名字，被萧山听到之后，他才知道齐琮被自己救了下来。
而后，赵凰歌也才从他的口中，知道了齐琮的真实身份。
他当年是大皇子身边的人，大皇子出事之后，齐琮便下落不明。
萧山当时自己东躲高原地，尚且无力自保，哪里有机会去寻其他的人。等到他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却已然无力再去追寻当年的真相了。
与齐琮相认还是巧合，前两年他曾经回来办事，误打误撞之下见到了齐琮，那之后才渐渐有了联系。只是他们这些年不见，相交并不深，若不是这一次萧山要来替赵凰歌寻那一把剑作为礼物，也不会再与齐琮有瓜葛。
但是萧山却没有想到，齐琮竟然会到了赵凰歌的手中，更没有想到，原来他在鬼市的化名，竟然也是鬼手无名。
听得他们说了来龙去脉，齐琮眼中的疑虑去了一些，他脸上的刀疤在这光影里瞧着有些渗人，目光却是渐渐地缓和了下去。
“这么说来，倒是我误会了。”
他说到这儿，又看向萧山，问道：“你当时不是说，不插手此间事情么，怎么又会收她当徒弟？”
毕竟，赵凰歌可是赵家的人。
而当年萧山之所以被逼出上京，他却是心知肚明的。
闻言，萧山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道：“她不一样，这是个好孩子，与那些人不同的。”
萧山说到这儿，又道：“咱们的事情，晚些时候我与你好生说一说。今日我来，是想替我这徒儿问一句实话，你们想做什么？”
萧山这话一出，雷影当先警惕的盯着他。
这会儿话被说开，那些伪装便没了必要，雷影现下蓄势待发，只消齐琮一句话，便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然而还不等萧山说什么，先听得齐琮叹了口气，叫了他一句：“影儿，收起来你那点小伎俩吧，班门弄斧，也不怕人笑话。”
若是旁人变酸了，可是眼前人却是萧山，能够谈笑间就取了敌军首级的人，当年他们几人一起都要忌惮萧山几分，更何况眼前这个还是个没学成的小子？
萧山的神情倒是有些赞赏，笑着问道：“这是你徒弟？”
见雷影点头，萧山又道：“改日倒是可以让他跟我徒儿比划比划。”
齐琮闻言，一言难尽的看向赵凰歌，萧山便知他误会了，顿时笑着摆手道：“我这小徒儿可宝贝的很，你们不准欺负她，我说的是我那大徒儿，年岁与你徒弟差不多，虽说愚笨了些，但切磋还是使得的。”
他说的是李生，齐琮虽然没见过，闻言也知自己想岔了。
现下气氛缓和了一些，齐琮便也笑着答应，又道：“罢了，我原也没想到，算计到头，竟然是竹篮打水——你既是信任她，我便也信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齐琮这话，让赵凰歌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从皇陵回来的时候，赵凰歌便让萧景辰去请了萧山前来。
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贸然戳穿齐琮的身份，可能会造成反效果，到时候得不偿失可就不好了。
幸好，事情没有到糟糕的那一步。
赵凰歌念及此，复又深深地跟齐琮行了一礼：“方才多有得罪，请先生宽宏大量。”
齐琮看了看她，淡淡道：“公主不必这般，原也是我利用你在先，坐吧。”
赵凰歌起初还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待得齐琮说出一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她却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过来。
“蒋利州这人，公主还记得吧？”
赵凰歌自然记得，毕竟当时蒋利州出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做局陷害他。
身为龙虎司的老人，蒋利州在被萧景辰查出有猫腻之后没多久，便死了。
而他的死，赵凰歌到现在都没有查到线索。
有人先她一步，把蒋利州给灭了口。
只是她没有想到，齐琮也知道这人。
“先生怎么会知道他？”
见赵凰歌眼中的警惕，齐琮却是笑了起来：“我不止知道他，我还知道，龙虎司。”
他这般坦率，更让赵凰歌心头一跳。
龙虎司除却皇帝之外，唯有下一任继任者知晓。但赵凰歌是一个意外，因为先帝在临终前，将龙虎司给了她，而不是赵显垣。
以前赵凰歌并不知道父皇的深意，只以为是疼爱她，可是如今真相一步步被揭开，赵凰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父皇疼爱她是真的，可是防备赵显垣也是真的。
他是给自己留了一张活命的底牌，若是有朝一日赵显垣对她下手，那么至少她有自保的能力。
可父皇大抵没有想到，她前世被赵显垣蒙骗了一世，直到如今才渐渐开始发现这背后的阴谋。
赵凰歌垂眸，遮住眼中的复杂，好一会儿才问道：“先生，为何知道？”
龙虎司的存在，本不该为世人所知，他们每个人明面上都有一层身份，就连至亲都不知的。
但齐琮却知道。
而他的答案，却让赵凰歌意想不到：“因为，我原是龙虎司一员。”
赵凰歌骤然看向他，却见齐琮神情坦荡的直视自己。
“怎么，看起来不像么？”
齐琮面色平和，反倒是赵凰歌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呐呐的问道：“您……曾经是龙虎司的人？”
可是龙虎司里的人都在册，并无半分有记载啊。
“那是因为，我们都被抹杀了。”
齐琮说这话的时候，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萧山，又继续道：“怎么，你师父没告诉你么？”
赵凰歌神情愈发震惊了。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他话中的意思，问道：“你是说，我师父……”
而对于她的话，萧山神情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龙虎司的人，但我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是北越皇室的一把刀，是真正意义上的刀，龙虎司对外是保密的，但显然对他并不需要。
可是后来，他被人陷害，对他下手的，也是龙虎司的人。
这话萧山并没说，而是将话题转移了回来，道：“当年我们一同为先帝效力，彼此之间都有联系，但是我出事之后，没过多久，他们也被清算了。”
是清算，当做仇敌一样，被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萧山说到这儿，又道：“你当时效力的是谁？”
到了这会儿，齐琮便也不瞒着，沉声道：“大皇子。”
这个答案，却是萧山没想到的。
“大皇子？”
齐琮点头应了，慢慢道：“先帝曾将龙虎司短暂的交给过大皇子，可是后来却因着种种缘由，又收了回去。但因我曾经受过大皇子恩情，所以也为他效力。”
他承认自己当时有私心，少年人有野心并不是坏事，然而若是有野心却没有相应的心机时，便会被利用。
齐琮念及往事，眸光也阴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那些事情太过久远，我只捡着重要的与公主讲。蒋利州是龙虎司的人，且还是个退居二线的老人，当年他便与我不是很和睦，但即便如此，我知晓他的为人，最是个胆小怕事，却又贪婪的。所以，他死了之后，我便疑心这里面有猫腻，待得查到此人与赫连家有所勾结，又见公主你所图与我们不谋而合，便想要借你的手，来拨乱反正。”
所以，他才会故意用种种线索，去引诱赵凰歌来自己这里，又跟她达成交易。
他本想借由她的手，去让真相大白，却没有想到，赵凰歌竟然做的这般干脆利落，不到一月的光景，她非但将赫连家给掀了个底朝天，还将自己的底细也给探了出来。
对于齐琮的坦荡，赵凰歌猜到了原委，这会儿听得他说，眉眼也冷肃了下来。
若说先前她还怀疑的话，那么现在，齐琮跟萧山二人，便是将她所有的怀疑都给打消了。
当初赵显垣上位的不光彩，害死了自己的兄弟，而如今，他之所以将赫连家除掉，是因为赫连家的事情败露对他不利。
赵凰歌念及此，又沉声问道：“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待要如何？”
齐琮的态度她看出来了，若她是齐琮，必然不会只让赫连家得到报应便算是结局的。
毕竟，赫连家不过是个帮凶罢了，真凶是当今皇帝，她的好兄长赵显垣。
听得赵凰歌这话，齐琮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雷影倒是要冲动一些，顿时便接口道：“公主觉得，易地而处，你又该如何？”
他这话一出，齐琮便有些不赞同的看她。
赵凰歌却是笑了笑。
她的眉眼里满是冷厉，声音却格外的平淡：“自然是一一清算，半个不饶。”
这话说的不留情面，饶是雷影也愣了一瞬。
齐琮更是诧异的看向她，就连萧山也有点意外，看着她的目光带着疑惑。
赵凰歌淡淡的笑着，反问道：“怎么，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么？”
赵凰歌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齐琮脸上的刀疤，眸光里满是沉郁：“这一道刀疤，是在你出了龙虎司之后留下的吧？这样的伤痕，让你日日都忘记不得旧事，难道这一辈子，你都打算如同这刀疤一样，成为刻在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么？”
她这话说的毫不客气，齐琮倒是没有半分被冒犯到的感觉，反而是问道：“公主倒是好魄力，但这么说起来的话，死去的大皇子赵显倾，也是你的兄长。若我们决心要将此事大白于天下，你又当如何？”
闻言，赵凰歌正色道：“我会为皇兄讨个公道。”
这世间总有是非曲直的。
她绝不允许黑白颠倒。
小姑娘的神情里，还带着属于少年人的坚定。
那是年少人才会有的模样，眸中的亮光燃烧着，像是火焰一样，只要时机合适，便足以燎原。
齐琮虽然在问她的时候，心中便隐约有了猜想，可是真的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感叹。
当初他想要借由赵凰歌的手去拨乱反正，便在暗中观察了她许久，那时候他便觉得，自己这一次终于找对了人。
而现在，她的话，更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公主有此心，我替那些九泉之下不得安息的同袍兄弟们，谢过公主恩德。”
眼见得齐琮要跪，赵凰歌不闪不避，待得应了他这个礼，方才沉声道：“这礼本宫受了，这事儿，本宫一定会管到底。”
……
赵凰歌走之后，萧山并没有离开。
先前他是被萧景辰请过来的，这会儿萧景辰随着赵凰歌走了，这狭小的院落里面，便只剩下了萧山与齐琮师徒。
见他没走，齐琮吩咐一旁的雷影：“去温酒来。”
雷影应声，萧山则是摆了摆手道：“酒便不必了，内人管得严，若让她知道我又喝酒，怕是今夜又得睡书房了。”
说这话的时候，萧山的唇边还带着纵容的笑意，不知怎的，齐琮非但不觉得他这是在抱怨，反而隐约有一种自己被秀了一脸的感觉。
他有些疑惑的看向萧山，毕竟这人当年可是十分老实的，怎么瞧都不像是能干出来这种事儿的人。
萧山坦坦荡荡的由着他看，复又问道：“你这半生漂泊，如今还是形单影只，着实瞧着孤独了些。”
齐琮被戳中心底事，面上倒是淡然的很：“似我这般，难道还要去拖累人不成？”
萧山摇头叹了口气，便听得齐琮睨了他一眼，道：“说起来，我还有一桩事儿没问你呢——先前没办法张口，如今既然都摊牌了，你是不是要与我说一说，为何要杀我徒弟的事儿？”
当初萧山接了赫连家的事儿，要替他们去追杀鬼手无名。
原本萧山就要得手了，可是鬼手无名却突然消失，让萧山扑了个空。再后来，他便遇见了受伤的谢远城。
在杀人跟救妻弟之间，萧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再之后，他又因着要给谢远城筹集药材，迫不得已的答应了赵凰歌的条件，收她当徒弟，来换取救命的药材。
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萧山便觉得这些事情像是过去了半生似的。
而现下被齐琮提及起来之后，他方才想起来这事儿，也意识到了齐琮开口的缘由。
毕竟，当初差点被他杀了的鬼手无名，便是齐琮的徒弟，如今去厨房给他们温酒的雷影。
这个世界太小了，小的让萧山感叹不已。
“那时候我险些酿成大错，幸好未曾动手。但缘由你是知道的，赫连家要杀他。当初赫连家找上了我，以我家人的安危作为要挟，再者我当年欠过赫连家的情，本是想着还债……”
萧山解释了缘由，复又拧眉：“他们又为何会让我去杀鬼手无名这个人？”
赫连家显然是不知道鬼手无名的真实身份，不管是雷影还是齐琮，都是隐藏在这个名号背后的人。
而赫连家，显然不知道他们与当年大皇子案有关。
然而不惜以威胁自己为代价也要除掉他们，可见他们做的事情，也威胁到了赫连家。
听得萧山询问，齐琮嗤了一声，道：“我让雷影刻了慕容家的私章。”
当初，他们刻了私章，假装投诚赫连家，赫连家的人以为雷影当真与慕容家有关，利用这私章，着实与慕容家狗咬狗了一番。
可惜后来，雷影却反水了，且还阴了一把赫连家。
最后双方谁都没讨得好处，反而是让世家之外的人浑水摸鱼，得了不少好处。
再加上当时赫连家跟韶明王有勾结，利用红莲教杀人的事情也被雷影知晓，赫连家的人自然坐不住，想要杀人灭口。
然而他们见识过雷影的能力，所以并不敢贸然用自家的人，生怕得不偿失。
而这个时候，误打误撞被查到行踪的萧山，便成了最好利用的棋子。
只是当时的赫连家，一定没有想到，事情非但没能成功的顺着他们的路线去做，反而越偏离越远。
就如同滚雪球一般，不可控的事情滚到了最后的地步，直接成了一个崩塌的雪山。
将整个赫连家都葬送在其中。
听得齐琮说完之后，萧山安静了许久。
“这些年，难为你们了。”
大皇子一党在朝堂上被抹去了痕迹，齐琮为了活下去，必然艰难的很，然而这样的艰难，非但没有让他们磨灭斗志，反而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这其中的艰险，可想而知。
萧山这话，却让齐琮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话怎么说的，让我觉得娘们唧唧的。”
他嗤了一声，仰头靠在了椅子上，脸上那一道疤越发的狰狞且显眼。
然而却遮不住男人眼中那一抹落寞。
好一会儿，才听得齐琮继续道：“这些年，我夜夜都在做梦。那么多血，都是我的亲友至交。”
他们都死了，而他还活着。
活着，便要承担活着的人所要做的事。
萧山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却见雷影已经拿了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