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前世里赵显垣是重用赫连家的,赵凰歌掌权之后,第一个动的是慕容家,而赫连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是占尽了风头。
先前她不知道缘由,如今却明白了,这是因为,赫连家原本就与赵显垣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然而如今,这一条船却翻了。
赵显垣这个时候,本该给赵杞年铺路,为他拉拢人的,可是却放弃了赫连家这个原本的盟友,转而将他们毫不留情的扔下了水。
这其中若说没有缘由,她是不相信的。
但是赫连威却半点都不清楚。
赵凰歌想不明白这个,将此事暂且摁下,转移话题道:“先前你说,大皇兄的死,是你们栽赃嫁祸的,可有证据?”
她这话一出,赫连威却是笑了起来,那眼神里带着嘲笑,道:“公主好生天真。”
这人的意思她明白,赵凰歌微微拧眉,便听得赫连威又道:“当今这位置上坐的人,难道会放任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存在么?”
那自然是不能的。
虽说现下赵显垣身在病重,可当年登基的时候,他却是正当盛年。
能将兄弟们斩杀殆尽,杀出一条血路,坐上那个位置,赵显垣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么……”
赫连威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赵凰歌道:“公主是聪明人,应当能猜到,这里面的变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看着赵凰歌,而赵凰歌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唐家?”
是了,北越的四大世家里面,如今最特殊的世家,便是唐家。
唐家的小女儿,当年嫁给了皇长子赵显倾,其后……在赵显倾事情败露之后,她也死在了狱中。
连那个才刚学会说话的小皇孙,也没有幸免于难。
想到这里,赵凰歌的心便有些揪得慌。
她原本以为,这些事情都是大皇兄咎由自取,可如今桩桩件件一起被揭开,却告诉她,他的死,原本是死与兄弟的阴谋之下。
而那个兄弟,也是她的亲哥哥之一。
赵凰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皇兄上位之后,唐家虽然被压制,但他们在边关有兵权,朝廷尚且需要他们,所以不会对他们动手。然而这有一个大前提,那便是皇兄已经确认过,唐家是没有危险的。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就算是唐家人皆是将帅之才,赵显垣也不会留着他们。
世家就算是势力大,可以赫连威口中所说的情形,唐家未必就能成功的躲过这一遭劫难。
所以,这样的唐家,又能拿到什么证据?
听得赵凰歌这话,赫连威却是摇了摇头,道:“公主说错了,正是因为他不确定唐家是否有后招,这些年才会压制着唐家,且处处提防。”
当年的赫连家,是站在赵显垣身边的人,为了替三皇子赵显垣争夺皇位,他们与慕容家一起合谋,设计陷害了大皇子,其后一路腥风血雨,最终将人扶持上皇位。
这些,他已经说给了赵凰歌听,但还有一样,那就是关于唐家。
“唐家是世家,当年唐家女儿嫁给赵显倾,其后连带着赵显倾膝下唯一的子嗣都被杀了,唐家在这一场风暴里面,原本是应当被铲除的,可你知道他们为何幸存了么?那便是因为唐家家主擅长攻心为上。”
北越与西楚的战事胶着,唐家劳苦功高,家中子嗣皆是为国尽忠的好儿郎,这时候,先帝不敢动唐家,如今的皇帝,当时的三皇子赵显垣也不敢动他。
到了后来,战事平息,先帝的病情也危重,缠绵病榻之事,赵显垣逐渐坐稳了位置,可是唐家在边关也站稳了脚跟。
“与其说是皇上将唐家给逼到边关去的,倒不如说,唐家聪明,知晓从这风云诡谲之处退让出来,才是上上之策。他们远在边关,皇帝摸不清楚他们的虚实,唯有将世子唐无忧扣押在京城,好安一安自己的心。”
可到底是真安心还是假安心,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唐家虽说这些年都安分守己,可到底手中有没有可以改天换日的证据,谁都不敢下定论。
赵凰歌听他说完,也明白过来。
她一时有些心惊,垂眸遮掩住外露的情绪。
赫连威的话,让她想起一些往事来。
比如前世里,她与唐无忧相识的过程,还有其后交心之后,唐无忧言语含糊的提及过一些往事。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可现在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那时唐无忧的话,竟是在暗示她大皇兄的死!
念及此,赵凰歌一时有些心情复杂,她看了一眼赫连威,缓缓道:“你且先好生休息,本宫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也会一一做到。”
……
离开京郊别院之后,赵凰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去,让辛夷他们去查与当年有关之事,想了想,又命朝元去查证当年与唐家有瓜葛的全部卷宗。
待得吩咐完后,她一时觉得有些头疼,才想着明日还要去一趟陵寝,便听得萧景辰先开了口:“我陪你过去吧。”
赵凰歌有些诧异的看向他,她还没说呢,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瞧出赵凰歌的疑惑,萧景辰捏了捏她的掌心,轻声道:“那赫连威所说若是属实,那么绘制的符咒,我应当认得。”
他自幼便被前任国师教导,成年后又翻阅了藏经阁中的密卷,只要赵显垣他们所请的人出自北越,那萧景辰便有把握看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赫连威话中真假,一看便知。
听出萧景辰的意思,赵凰歌也不客气,当下便应声,只是这事儿却急不得。赵显倾的陵寝虽然没有在皇陵之中,然而他到底是大皇子,所以规制还是有的,再加上墓室里设置了机关,若是不能先查清楚,贸然进去,怕是还要坏事。
因此赵凰歌答应下来之后,又吩咐人去寻当年的人,都安排下去之后,眼见得已经是后半夜,二人这才乘了马车,趁着茫茫夜色,一同回了东皇宫。
风雪越发的大了。
眼见得已经过了正月二十,天气却还是冷的几乎冻骨头,这一场雨雪落下,更添了几分寒气。
这一夜,赵凰歌又做了噩梦。
只是不同于以往,这一次,她梦到的却是不属于自己的事情。
起初是大皇兄赵显倾温柔的手,还有懵懂幼儿抚摸过一个柔软的脸。
她恍惚意识到,那应当是她的小侄儿。
然而那时候的赵凰歌也不过是个话都说不利落的稚子,本不该有那时候的记忆。
但梦里那段记忆格外清晰,清晰到她后来将大皇兄的死看的真真切切。
她看到他被鸩杀,鲜血落满衣襟,看到墙上的血迹,上面写着父子成仇、兄弟阋墙。
她看到他绝望的眼神,死不瞑目,还有外面的鹅毛大雪落了满地,随着运尸的车经过,洁白的血覆上了妖冶的红。
一朵一朵的绽开,在这深冬的天气里,触目惊心。
赵凰歌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夜里的梦境被晨起的风一吹便散了,唯有那后背的濡湿,昭示着她在梦里是如何的惊慌失措。
萧景辰不在房中,赵凰歌坐起身子,靠在软枕上,瞧着外面的天色,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若说前面是年幼时的模糊记忆,在这个深夜被清晰的回想起来的话,那么后来那些场景,她分明是没有见过的。
可却恍惚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大皇兄的死,是三皇兄一手所为。
她垂眸,只觉得遍体生寒。
赵显垣将那带毒的手钏给她的时候,她未曾想过,三皇兄是不择手段的人。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摆在了她的眼前,却不由得她不相信了。
这原本就是一个卑鄙小人,他为了权势,害死了其他几个兄长。
赵凰歌缓缓捏住了拳,这个公道,她得讨回来。
……
下属们办事的快,当天下午,赵凰歌便与萧景辰一同去了一趟赵显倾的陵寝。
那陵寝的建造图被他们拿到,赵凰歌着人打开,一路进去,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诅咒的纹路。
这事情当年是赫连家找人操办的,所以齐琮他们才会在赫连家发现与这陵寝有关的地图。
不管是赫连威的话,还是眼下的情形,都证实了他们的话。
赵显垣不知是恨他还是怕他,将这陵寝做成了一个囚牢,若赵显倾有魂灵,也会被这些图腾诅咒,除却地狱,再无别的去处。
赵凰歌出去之前,与萧景辰商议过后,着朝元他们去寻道人预备法事要将这里的诅咒破解,但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回去之后,赵凰歌便去寻了齐琮。
自从赫连家的人被处置之后,雷影便大仇得报,他如今还有伤在身,与齐琮一起在赵凰歌的长公主府待着。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便是赵显垣,都不会想到,赵凰歌会在这里光明正大的藏着人。
所以即便是京中最人心惶惶的那几日,他们都不曾被人发现半点端倪。
长公主府里照看的周到,齐琮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至于雷影,他大抵是皮糙肉厚,如今便是再被赵凰歌扔下水几次,也能一如既往的生龙活虎。
赵凰歌来的时候,他们师徒二人正在房中,地上扔了些刻废的料子,桌上也满是狼藉。
听得外面的脚步声,齐琮还没反应,雷影倒是先抬起头来。
待得瞧见是赵凰歌,顿时便放下手上的刻刀,与她行礼:“公主。”
先前他说只要能救了齐琮,他便为赵凰歌赴汤蹈火,如今赴汤蹈火倒是用不上他,但见到赵凰歌时,雷影却是客气了不少。
赵凰歌应声,又听得齐琮道:“现下外面正乱,公主倒是有闲心来这里。”
他师徒二人在长公主府内,该得知的消息,倒是半点都没少过。
赵凰歌对此毫不意外,她自然知道他们有自己的渠道获取消息,因此脸上非但没有不虞,反而还笑吟吟道:“先生既是知道,那想必更知道,本宫压根就没参与其中,如今是一个闲人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不介意殿内被造的一团乱,吩咐下人上茶,自己则是随意坐在了一旁。
萧景辰不在,如今来的只她一个。
小姑娘孤身坐在那里,分明是个纤细瘦弱的身形,然而那气场却叫人小瞧不得。
齐琮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便也多了几分,他继续雕刻着手中的印章,一面淡淡道:“公主这话,可就太过谦虚了,京中事态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又如何能算的上是闲人?”
现下赫连家的事情被处置的差不多了,新的官员任免也已经张贴告知,这里面若说半点都没有这位长公主的手笔,那齐琮是不信的。
闻言,赵凰歌弯唇一笑,只道:“先生倒是瞧的起本宫。”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看了看雷影。
原先他单独一人的时候,嘴欠的让她想将人扔到水里喂鱼,然而现下齐琮在眼前,雷影倒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在齐琮的眼前乖顺的跟鹌鹑似的。
也证实了他先前所说的并非作假,他的确是将齐琮当做师父来尊敬的。
亦师亦父。
她才想到这里,声音里便也温和了下来:“先前这位雷公子说家仇未报,如今这仇恨可算是报了?”
她这话问的坦诚,雷影却是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齐琮,方才开口道:“自然,此番还要多谢公主仗义出手,才能惩奸除恶,还天理昭昭。”
陈家人当初死在了赫连家的阴谋之下,而赫连家如今也尽数被处置了,按着说来,那自然是报仇了的。
赵凰歌却是意味深长一笑,道:“齐先生以为呢?”
齐琮先前与她所说的并不多,然而二人也算是打过交道的,所以齐琮笑的平和:“糟老头子一个,想法没什么重要的,倒是公主你,今日前来,不是只问这些冤屈的吧?”
“不,先生这话错了,本宫今日来,就是问冤屈的。”
赵凰歌说这话的时候,见下人送上茶水来,接过来喝了一口,示意人下去,一面看向雷影道:“赫连家当年将陈家人灭口,可那仅仅是元砀山一案。在此之前,陈家的嫡长子陈友元,也死在赫连家的手上。这些事情,相信二位不会不知晓吧。”
雷影脸色微变,齐琮则是镇定的问道:“有所耳闻,公主明察秋毫,想来也查出了其中原委。”
“自然。”
赵凰歌应声,又继续道:“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赫连家既然只是帮凶,你们怎还会觉得,这仇算是报了呢?”
她这话一出,雷影顿时变了脸色,齐琮则是淡淡的看着赵凰歌,道:“公主这话,老夫倒是有些听不明白了。赫连威为谋私利,从中作梗,如今他恶有恶报,这难道不算是报仇么?还有,公主说他们是帮凶,那主谋又是谁,难道不是赫连家?”
见他将话题又给自己推了回来,赵凰歌却是轻笑一声,看着他道:“先生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她说到这儿,看着眼前的齐琮道:“便是如先生所说,如今真相大白,那你所求的真相,又是什么?”
雷影要复仇,要将赫连家拉下马,然而如今赫连家被除了,事情还没有完结。
他们知晓当年的真相,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性。
当年的幸存者,他们也是其中之一。
不同的是,雷影是陈家的幸存者。
而齐琮……
他是当年权力之争的幸存者。
“你与大皇兄,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齐琮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维持不住。
他手中依旧捏着刻刀,却是微微收紧,反问道:“公主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赵凰歌回答的他的问题。
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便听得门外有男人声音响起:“她的话听不懂,那我的呢?”
随着男人话音响起,就见一个高壮的身影走了进来。
齐琮刻意维持的平静,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彻底的变了脸色。
“萧兄……你怎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萧山。
相较于他脸上的诧异,萧山却是笑了笑,往常木讷的脸上难得有了堪称轻松的情绪:“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儿,先前那一把剑,便是赠与她的。”
而萧山话音落下,便见赵凰歌一改方才的态度,眉眼恭敬了不少:“齐先生,方才多有得罪,您与师父是故交,那便也是本宫的长辈,本宫这厢有礼了。”
齐琮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巡视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你与她合谋?”
所以,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却自以为遮掩的很好?
齐琮这话,赵凰歌立刻便解释道:“先生别误会,我师父也是昨夜才知道您在我这里的,这不,他这就迫不及待来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