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那一夜,兰贵人身边的侍从们都被迷晕了,至于那个擅长医毒的人,第二日也被发现死在了房中。
“兰贵人的孩子是被活生生的打掉的,守外院的下人和御林军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兰贵人。而现场查到了丽妃遗留下来的香包。”
皇帝得知之后震怒,查下去之后,人证物证俱在,最重要的,还有丽妃那一番话。
“赵显垣,你当年如何一步步登上这个位置的,如今狡兔死走狗烹,是真以为自己坐稳了这位置不成?赫连家的人必化厉鬼,让你赵家皇室永不得安宁!”
她大概是疯了,说了诸多的疯话,也让赵显垣彻底动了杀心,几乎声嘶力竭的吼着,让人将她拖出去杖毙。
而赵显垣,也在那之后呕出一口血来。
“这事儿出了之后,皇上足足病了七八日,也是前两天才有所好转,只是如今还未开始上朝,只偶尔在御书房,老奴也没见过他。但听着身边伺候的人说,皇上的精神不大好,瞧着是被这事儿给刺激到了。”
绵芜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复又斟酌着道:“不过,四皇子倒是孝顺的很,皇上生病的这些时日,都是他在贴身伺候着,事事不假他人之手,很是尽了孝道,就连朝臣们见了,也都夸赞他呢。”
毕竟,没人不愿意新君是个仁义的。
而赵显垣眼下瞧着油尽灯枯,他死之后,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赵杞年必然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新君。
他这般重孝道,又在朝臣面前表现极好,至少在明面上,这些世家是很乐意与他和平共处的。
赵凰歌听到这里,眉眼中越发添了几分冷肃。
她沉声应了,起身出了内室,走之前又将那一张纸笺还给了绵芜:“嬷嬷,烧了吧。”
听得这话,绵芜应声,赵凰歌想了想又道:“这些时日,让咱们的人别轻举妄动,什么消息都暂且不必打听。”
绵芜答应下来,赵凰歌看了一眼天色,带着人便去了御书房。
今日使臣们回京,皇帝即便病重,可只要还有力气出门,必然要在御书房召见他们。
赵凰歌到的时候,赵显垣已然在御书房了。
王顺在门口守着,瞧见了赵凰歌,登时便上前来给她行礼,笑道:“老奴叩见公主,您可算来了,皇上等您好久了。”
赵凰歌应声,轻声询问道:“现下都谁在里面?”
她在御书房外站着,便可听到里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
闻言,王顺顿时笑道:“回公主,除了使臣之外,另有三公在。”
这倒是应当的,毕竟她这次来,带来了与西楚的和谈条约,三公自然要在的。
只不过,赵凰歌却是没有想到,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在。
年仅八岁的小孩儿,穿着一袭墨色的朝服,眉眼里满是温和谦逊,怎么瞧都是一个恪守懂礼的孩子。
然而赵凰歌在瞧见他的时候,却是觉得心狠狠地一跳。
赵杞年,他竟然在。
是了。
她不在的这些时日,赵杞年已然开始入朝主事了。
赵显垣一辈子都恨不得将权势牢牢地抓在手中,如今倒是放心的很。
赵凰歌心中冷笑,面上则是四平八稳的行礼:“叩见皇兄。”
皇帝的脸上带着笑,瞧见赵凰歌的时候,格外温和的让她坐下。
赵凰歌与众人都打了招呼,坐下的时候瞧见赵显垣手边正在翻看的合约,显然是对此十分满意的。
“河阳这次做的不错,能让永宁公主的骸骨还乡,朕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去见列祖列宗了。”
因着永宁公主的骸骨,北越与西楚起了这么多年的战事,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赵显垣却做到了。
赵显垣神情里带着喜色,旋即又收敛了起来,复又道:“不过,你这次与他们所商谈的内容,怎不提前与朕说过?”
别的不说,单说那些所谓的与西楚和平共处,开放通商,来往交易等等,这些都是赵凰歌到了西楚之后,才与他们谈的。
对此,赵凰歌早有说辞:“因着事急从权,所以臣妹没有提前与皇兄商议,不过臣妹是听了此番前去的使臣们的建议,又让他们一同与西楚商谈的。这条约的内容,先前在北越的时候,也曾经被朝臣们讨论过,是可行的。只是到底是臣妹自作主张,所以还请皇兄降罪。”
此番她立了大功,自然没有不赏反罚的道理,赵显垣也没打算要责难她,闻言只温声笑道:“朕不过问问罢了,你做的很好,让朕很满意。”
他夸赞完了赵凰歌,又让其他使臣与三公说了关于此番西楚的见闻,赵凰歌便只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这次前去,她明面上没出什么风头,事实上,现下摆在赵显垣龙案上的那一份合约,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是要等到她掌权之后,才会生效的。
自然,这个赵显垣就不必知道了。
赵凰歌端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身边不远站着的赵杞年,却时不时的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不安和探寻,赵凰歌感受到了,甚至在抬眼的那一瞬,冲着他挑眉一笑。
这笑容明显让赵杞年愣住,待得他回过神儿来想回应她的笑容时,却见赵凰歌已然收回了目光。
方才那个笑容像是昙花一现,也让赵杞年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手指。
不该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才想说什么,便听得赵显垣道:“今日便暂且如此吧,诸位辛苦,自有封赏。”
得了赵显垣的话,众位朝臣自然道谢,等到人要散的时候,赵显垣又叫住了赵凰歌:“河阳,你留一下。”
赵凰歌原本已经站起身了,打算随着一块走,这会儿听得赵显垣的话,因应声道:“是。”
她倒是不意外,只是好奇,不知道赵显垣想跟自己说什么。
待得人都走了,殿内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赵显垣父子,还有赵凰歌。
赵凰歌明白了几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皇兄,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赵显垣却只是摆手笑道:“没有,朕看你这次憔悴了不少,坐吧,这次去西楚辛苦了。”
这是摆明了要话家常呢。
可惜家常这种事情,在旁的人家可以有,在天家便是试探。
赵凰歌心知肚明,只淡淡道:“还好,去的时候并不辛苦,只是回来时候知道皇兄生病了,有些心急,赶路便快了些——您可是大好了?”
她将话题主动权重新拿到了自己的手上,赵显垣微不可查的打量了她一眼,才点头道:“嗯,好些了。”
“皇兄,臣妹听说……”
赵凰歌的神情变了变,试探着想说什么,却又看了一下身旁的赵杞年。
那模样,显然是将他当成小孩子。
而小孩子,原本不该听大人说话的。
赵显垣看懂了赵凰歌的意思,因叹了口气,咳嗽了几声,才道:无妨,杞年虽然是小孩子,可是也到了能主事的时候,这种事情不必瞒着他。”
他这样信任赵杞年,倒是让赵凰歌品出几分意思来,她也不多说,只点头道:“那……孩子确定保不住了么?”
赵凰歌自然知道实情的,然而她却需要什么都不明白。
对于赵凰歌的话,赵显垣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郁色,好一会儿才道:“嗯。”
赵显垣明摆着是不想多说,只将话题转移到了另外的重点上面:“这次,倒是让朕看到了杞年的能力,这孩子往日里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倒是个能主事儿的,让朕很是欣慰。”
在赵显垣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杞年在旁边伺候,眉眼看着格外乖巧,怎么看都是一副懂事儿的模样。
赵凰歌看了看他,就见赵杞年抬起头来,冲着她露了一个无害的笑。
这笑容,原本在赵凰歌冲着他笑的时候,便该做出的反应。
赵凰歌微微眯眼,便听得赵显垣又道:“杞年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往日里,朕忽略他良多。”
这话里带着愧疚似的,旋即便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的很重,赵杞年便在旁边伺候着他,小手替他抚着心口,一面轻声道:“父皇,您快回去躺着休息吧,院判说了,您不能多劳累的。”
小孩儿的脸上满是关切,赵显垣宽慰的一笑,道:“放心,父皇无碍。”
他说着,又将方才的那些文书等物都推到了赵杞年的面前,道:“朕会听院判的话的,这些东西,你便代朕处理吧。”
赵凰歌突然便想起来,先前龙虎司的人跟自己回禀时,说过一句话:“皇上言,四皇子的谋略与懂事,都让他很放心,所以就连皇城的兵权,都被他分走了一部分去。”
那时赵凰歌尚且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实性,可现在,她却骤然明白了。
赵杞年只是真的将他的心给笼络住了。
可是……
“皇兄,杞年才八岁,您这么将重担压到他的身上,是不是太残忍了?”
赵凰歌这话一出,不等赵显垣说话,便听得赵杞年先道:“小姑姑,杞年什么都不怕,只怕不能为父皇分忧。”
他的眼眸干净而诚挚,可不知怎的,赵凰歌却突然想起了林安的眼睛。
那才是真正的干净。
……
皇帝下定了决心,赵凰歌自然是改变不了的,她晚间的时候又单独去寻了一次赵显垣,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大同小异。
“河阳放心吧,朕看人的眼光一向准,杞年这孩子,是个能当大任的。”
他这样信任赵杞年,让赵凰歌有些疑惑,可也知道劝不了赵显垣,心中便也多了几分警惕。
回去之后,她叫来龙虎司的人,询问赵杞年的近况时,却拿到了龙虎司给她的名单。
而那名单上所列的人名,赵凰歌大半都认得。
那些人……都是赵显垣的心腹和死忠。
所以,赵杞年果然拿到了赵显垣手中的势力。
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却是瞬间的坐直了身子。
这里面有几个,是赵杞年的心腹。
是,前世的,赵杞年!
她的心狂跳,几乎克制不住那跳动的力道,赵凰歌骤然起身,沉声道:“摆驾,本宫要出去一趟!”
她要去见赵杞年。
夜风很冷,吹的赵凰歌浑身发冷,那样的冷意,渐渐的让她一颗心也平复了下来。
头几乎要炸裂的痛楚过后,赵凰歌也慢慢的恢复了理智。
她那会儿太着急了,只凭着那几个名字,便断定这里面的猫腻,甚至去怀疑赵杞年的问题,然而现下冷静下来,她才发现有诸多的漏洞。
是了,别的不说,单说赵杞年此人,他若是真的是重生的,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露马脚。
毕竟,对于前世里的赵杞年,赵凰歌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她一手养大的白眼狼,最后将她送上了绝路。
赵凰歌深吸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到了赵杞年的宫殿门口,赵凰歌并未立刻进去,她站在外面,打量着这一处宫殿。
这里的守卫并不多,因着已然是傍晚,所以往来没有几个人。
殿门没关,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赵杞年正坐在窗边背书。
烛火在头顶照耀着,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他倒是端坐不动,一双眉眼里都带着认真来。
这样的赵杞年,几乎是赵凰歌未曾见过的。
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却见赵杞年抬起头来看她。
下一刻,他便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小姑姑!”
几乎是话音未落,赵杞年便已经孩童似的站起身来朝外跑去,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赵凰歌的面前,声音里满是邀功与欢喜:“你是来看我背书的吗?侄儿很努力的读书!”
这模样,倒的的确确还是孩子的模样。
赵凰歌神情莫辩,她瞧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道:“本宫闲来无事转转。”
但她到底是进了门。
殿内陈设简单,她今生还未来过赵杞年的住所,对于前世的印象大多都在他登基后,印象中他十分喜奢华,因此还被她骂了好多次。
但是现在瞧着这殿内,却是换了个风格,简单到不似有人居住,便是日常的必须品,也都是格外简朴的。
干净的不像是一个皇子的住所。
赵凰歌垂眸,遮住眸中的试探,问道:“近来倒是用功了许多。”
闻言,赵杞年笑的一脸诚恳:“毕竟父皇身体不适,我作为儿子,得为他分忧。”
他这话无可指摘,赵凰歌点头应了,赵杞年便让她考较自己功课。
赵凰歌在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正对着一副字,那是赵杞年写的,小孩子的笔锋有些歪歪扭扭,但是的确是在用功。
她随意考较了几篇,赵杞年都对答如流,末了又带着期待问道:“小姑姑,您觉得可还行么?”
小孩子的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在等赵凰歌的一个答案,赵凰歌看着他,良久才道:“可以。”
他的一切都无可指摘,符合这个年岁的举措,赵凰歌心存试探,可到了最后,也没看到他什么破绽。
直到他要走,赵杞年还满脸笑容,恭恭敬敬的与她道:“小姑姑慢走,您若是无事,可以多来看看我,侄儿很期待您来,聆听您的教诲。”
他的话这样真诚,可赵凰歌瞧着,却越发觉得心中的违和感重了。
因着这件事儿,赵凰歌对赵杞年彻底上了心,晚间的那个乖巧的男孩像是一个幻影似的,不等赵凰歌将那违和感给弄明白了,他却又做了另一件事。
他任免了几个官员,又调整了京中的换防,且未曾经过三公的准允。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三公要见皇帝,这一次,赵杞年却是语气强硬的拦了下来,只道:“父皇昨夜病情加重,你们过去,若是害得他旧病复发,算是谁的责任?”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赵杞年到底将人拦了下来。
不过末了又加了一句:“况且,如今这朝堂上还有小姑姑呢,她必然是要支持我的,难道你们还想凌驾于皇权之上么?”
赵凰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是遍体生寒。
她今日未去上朝,在忙别的事情,谁知这一个疏忽,赵杞年便闹了这样的幺蛾子出来。
然而赵杞年像是猜到了自己要去找他似的,已然在房中恭候了。
“小姑姑,你来了。”
赵杞年笑的一脸乖巧,赵凰歌却又想起那夜的他。
“你知道本宫来是做什么的吧?”
听得赵凰歌话中的质问,赵杞年却是歪头笑道:“侄儿不知道,小姑姑,您过来,是想要骂我的么?”
赵凰歌拧眉,便听得他又道:“如今父皇病了,这宫中的魑魅魍魉无孔不入,恨不得从父皇的身上撕下皮肉来,侄儿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况且三公年纪大了,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小姑姑,你不会是跟他们站一头的吧?”
这话一出,赵凰歌顿时便沉了脸:“这事儿,你过问过皇兄的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