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的骸骨还乡,这是从皇祖父开始便无法放下的执念,这位西楚的新君是个仁慈的,若是他真的能够同意,两国止戈的可能性便比较大。
可若是他不同意……
赵凰歌垂眸,如今她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若当真不成,那两国之间,迟早还有一战。
而这是赵凰歌不愿意看到的。
听得赵凰歌的话,萧景辰沉吟道:“眼下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别太心急。”
赵凰歌点了点头,才想说什么,却听得有人骑马飞驰而过。
风过,卷起帘子,赵凰歌也清晰的看到了那个人。
“是秦峥?”
而他的方向,赫然是进宫的。
这人神色匆匆,赵凰歌却是骤然想起了她与皇帝的商谈。
“想不到,这位新君竟然这般信赖他。”
闻言,萧景辰若有所思道:“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儿。”
至少,他们与秦峥并未交恶,这种时候,至少秦峥不会雪上加霜。
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秦峥不但没有雪上加霜,甚至还雪中送炭。
……
第二日的时候,皇帝再次召见了赵凰歌。
而这一次,还有他确定的话:“朕考虑过了,此事可行,只是朕需要时间。”
皇帝这话,赵凰歌是压根没想到的,闻言神情一喜,复又迟疑的问道:“皇上,您当真确定了?”
这可不是消食儿,毕竟,两国因此交战许久,皇帝都没有同意,如今竟然会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闻言,皇帝则是点头,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此事朕先前便想过,到底是旧怨重要,还是百姓重要。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只是他们都不肯放下心结。”
他这话,也让赵凰歌起了几分好奇:“不知您可否告知……为何当初西楚不肯归还永宁公主的骸骨呢?”
说起来,永宁公主嫁过来不过几年,便在西楚香消玉殒,其后两国的关系也恶化。
赵凰歌起先想着,必然是西楚的君王恨极了永宁公主,所以才在她死后都不肯放她归故乡。
可是现在瞧着皇帝这表情,倒像是另有缘由似的。
见赵凰歌询问,皇帝不知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想知道答案么?朕可以带你去看看。”
只是赵凰歌没想到,西楚皇帝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处废弃的宫殿。
那殿内紧锁着,瞧着许久未曾住人了,然而进去之后,赵凰歌才发现,这里面的陈设竟然摆放规矩,且还格外熟悉。
因为……这都是北越用惯的东西。
“这里是?”
赵凰歌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西楚皇帝则是回答了她的疑问:“这便是永宁公主的住所。”
她生前所用的每一件东西,都被好好地珍藏着,不准人动,像是瞧着这些东西,便可以缅怀故人似的。
然而那人,永远不会回来。
赵凰歌瞧着这些,良久未语,而西楚皇帝则是给她讲了这里面的内情。
那是赵凰歌不知道的故事。
“当年永宁公主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嫁到了西楚,对文帝一见钟情。”
那位被后世称为文帝的西楚国君,为人敦厚善良,谥号乃是一个“文”字。
他们的婚姻原本是一场交易,永宁公主带着两国永结同好的念头而来,却在看到文帝之后,将自己的真心拿了出来。
而文帝,当时已经而立之年,后宫之中嫔妃虽不多,却也算不得少。
每一个,都是与世家权贵相关。
永宁公主爱上了文帝,却又陷在与爱人立场不同的漩涡之中,她爱而不得,一颗心被人视若不见。
他尊重她,却不爱她。
“年轻的公主以为自己终有一日可以焐热这一颗心,却不想,自己先在这倾轧的后宫里丢了命。”
而文帝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
他不是不爱她。
只是这些年的身不由己,让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对所有人都温和宽厚,唯独对她几尽苛责。
他不懂什么叫爱,而待得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文帝肃清了后宫,打压了世家权贵,为她报了仇,也稳固了江山。可那些朝臣们却以为,他是借着永宁公主的死作为由头,对世家们出手。”
无人信他是因为爱情,毕竟,未曾有人见过他的真心。
“公主死后,文帝又立了一位皇后,他什么情绪都未曾表露过。只是这一间院子,却被封存了起来。”
他这一生无愧于西楚,可唯独对不起一个女子。
她已经死了,死前说自己想回故土。
可他却连这一点愿望都不肯满足她,哪怕是埋于黄土的死人,也给了他一个寄托念想的地方。
后来文帝将永宁公主葬在皇陵之外,世人都说他大概是真的厌恶永宁公主。
然而上官卓却能明白文帝在想什么,他只是想,让她的姑娘在这皇城之中,得那么一点点的自由。
皇陵之外的自由。
赵凰歌听得他说完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初因着永宁公主的尸首,西楚与北越大起战事,到如今几十年都不得安宁。可即便是如此,他都不肯归还。你当真觉得,他当得起一个‘文’?”
那是他的先祖,所以西楚新君不敢过多评论,只道:“所以,朕愿意将永宁公主归还回北越,让她回故土,得偿所愿。”
让她回归北越,免于两国开战是其一,然而那最重要的原因却是……
他心上有一个人,将心比心,若是有朝一日元娘有什么愿望,那他一定会倾力而为。
赵凰歌那一瞬间,从他的眼中瞧出了悲伤。
那眼神太过凄凉,凄凉的赵凰歌心都为之一颤。
末了,她郑重的与西楚新君行礼:“多谢皇上成全。”
西楚新君瞧着她,淡淡道:“这也是成全了朕,毕竟,公主所说的条件,朕也十分心动。但愿两国可以重修旧好,也还百姓安宁。”
对于他这话,赵凰歌自然应声。
只是临走之前,却听得西楚新君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公主若是真的想谢,不如去谢谢秦爱卿吧,毕竟,可是他劝说的朕。”
这话一出,赵凰歌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道:“秦大人?”
分明这人先前还与她针锋相对的呢,怎么这一转眼,倒是替她说了好话?
昨日她走之前,的确是瞧见过秦峥进宫的。
赵凰歌这念头不过一瞬,旋即又轻声道:“好,本宫记下了。”
只是赵凰歌没想到,她出宫之后,竟然又遇到了秦峥。
他大概是进宫要回禀什么事情,步履匆匆忙忙的,见到赵凰歌的时候,还是停下来给她见礼。
“给公主请安。”
瞧见这人,赵凰歌站定身体应声,又想起来先前在宫中西楚新君说的话,便又含笑道:“秦大人,多谢。”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秦峥却是懂了,淡淡道:“原是本官分内之事。”
他这话,倒是让赵凰歌有些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分内之事?本宫倒是不知道,秦大人为何会帮我。”
赵凰歌这话问的直白,秦峥却没有接话,他只是看了看停在宫门口的马车。
车上下
一个男人,身着佛衣,眉眼冷肃。
是萧景辰。
而后,便听得秦峥意有所指道:“大概,是报恩吧。”
他欠萧景辰一个恩情,前世的恩,今生算是偿还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走了:“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人走的匆忙,赵凰歌若有所思,只不过在瞧见萧景辰的时候,却是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念头,笑着朝他走了过去:“国师。”
见赵凰歌过来,萧景辰眼中的冷意褪却,朝她走了过去,替她将披风系好,一面问道:“可是都商议好了?”
她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格外的放松,萧景辰便知道事情应该是成了。
果然,在听得萧景辰这话之后,便见赵凰歌重重的点头,道:“嗯,已经妥当了。”
她一面说,一面由着萧景辰将自己搀扶上了马车,车内的暖意顿时将人包围,她舒适的喟叹了一口气。
马车朝着下榻的地方行去,赵凰歌则是轻声将在宫里听到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如今这位新君,倒是个情深义重的。”
他话中说的不多,可末尾有一句,虽然声音小,赵凰歌也听得真切。
他说:“这宫墙不该困住自由的灵魂。”
西楚新君虽然没有说名字,但赵凰歌却在那一瞬间,突然便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那位名叫梅元娘的皇后。
只是,那女子已经时日无多了。
听得赵凰歌说话,萧景辰若有所思,此番他们能够顺利,想来这位皇后也是出了力的。
还有秦峥。
“他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赵凰歌问这话的时候,也有些迟疑。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秦峥话里有话,且最后的神情,倒像是报恩似的。
萧景辰摇了摇头,道:“但我与他从未见过。”
说来奇怪,他的确不该见过这人的,但是见到秦峥的时候,萧景辰却有一种熟悉感,就像是,这人许久之前与自己有过交集,且还将他们的命运,交缠到了一起。
萧景辰微微拧眉,又想起那一串佛珠来。
分明不是他的东西,却让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北越秘法……
萧景辰将心思收敛了起来,淡淡道:“他眼下既与我们没有危险,暂且不必担忧。”
毕竟,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国。
赵显垣病重,这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这话一出,赵凰歌的神情也冷了几分。
这一次出来,北越的变故太多了,回去之后,迎接他们的还不知是什么。
但,赵凰歌从未惧怕过。
……
与西楚商议的条款都盖章生效之后,赵凰歌便带着北越使臣离开了西楚上京。
只是走之前,她去见了一次林安。
嘱咐了小孩儿好好的待在西楚,就见林安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他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赵凰歌待他的心,林安分辨的出来。
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姑姑,是真心实意的待他好,且大概是因着想弥补的心思,所以赵凰歌待他的好甚至有些溺爱。
林安自幼便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年幼时留存在心底的记忆,让他甚至不敢去回想,然而理智上却又明白,他早就没有家了。
而庄子期,他给了自己一个家,虽为师父,却胜过父亲。
如今赵凰歌寻了过来,也让林安的心中生了愧疚。他的亲生父母是爱他的,当年甚至豁出命去,也保全了他。
但他要还庄子期的恩,他要在师父膝下尽孝。
所以……
“对不起。”
听得林安这话,赵凰歌楞了一下,复又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失笑道:“我不曾怪你,皇兄与皇嫂,也不会怪你。他们在天有灵,只会欣慰,你很好。”
他被庄子期教导的很好,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正直谦逊,拥有世上一切美德。
“小姑姑也很欢喜,你是我的亲人,不管你想在哪里,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赵凰歌的话,也让林安的眼圈更红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口,良久才道:“小姑姑……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男女有别,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的,看着赵凰歌的模样,却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大胆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赵凰歌很可怜。
是那种形单影只的孤寂。
她说他是亲人,可他却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全,应该是……仅剩不多的亲人。
从北越的那些人口中,还有赵凰歌话中隐晦的描述,他已经猜到了,北越皇室的心都是黑的,唯有一个赵凰歌。
光亮与黑暗不可共存,而赵凰歌更不被容于他们之中。
北越皇帝赵显垣,连兄长都杀的,又怎会真的爱护幼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念头,却见赵凰歌走到了他的面前。
将他珍而重之的抱在了怀里。
“当然可以。”
她轻柔的笑着,眉眼里满是温柔,就连声音都柔软了下去。
林安在她的怀抱中,突然便平静了下来。
“等到那边事情平了,小姑姑就回来接你,给你父母上香。之后,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好不好?”
赵凰歌话里满是温柔,林安下意识的点头,想了想,又郑重道:“我虽势单力薄,但小姑姑若有需要,林安义不容辞。”
少年坚毅的眉眼,也让赵凰歌眼中的笑容更多了几分。
“好。”
她说:“一言为定。”
……
赵凰歌是回去的路上,才知道了北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龙虎司的人日夜兼程,在她踏入北越境内之后,也与她汇合。
然而在听完他们的回禀之后,赵凰歌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赵显垣是被气病的。
“兰贵人被害小产之后,事情便查到了丽妃的头上。说是先前赫连家被处置,丽妃心存不满,豁出性命也要让皇上得报应。她已然疯魔,疯疯癫癫的将皇上骂了一通,气得皇上呕出一口心头血,着人将她斩杀了。”
赵凰歌神情晦暗不明。
按着这个说法,丽妃在赫连家出事之后,为了报复皇帝,所以将慕容绯肚子里的孩子给害死了。
可是……
赫连家出事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丽妃怎么早不动手玩不动手,偏偏在这个时候对慕容绯动手?
而最关键的是,丽妃若是真的想为家人报仇,大可以对赵显垣直接动手,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管什么?
虽说丽妃赫连琴是个棒槌,赵凰歌却不觉得,她真的能够棒槌到这个地步。
现下,赵显垣因此事一病不起,赵杞年身为唯一的皇子,年仅八岁便已经入朝主事。
得利的是谁,显然十分明白。
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赵显垣就想不明白?
赵凰歌疑心这里另有内情,然而现下她不在京中,鞭长莫及,只能吩咐人加快了行程,一面往京城传了信。
务必严密盯着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员。
……
她是在四日之后回到京城的。
这一路的风尘仆仆,赵凰歌下马车的时候,几乎疑心自己成了一个废人。
然而她顾不得其他,先回栖梧宫洗漱了一番,为了遮浓重的黑眼圈与憔悴的脸色,还往脸上扑了些脂粉。
这其间,她又叫来了绵芜,仔细询问她公主所发生之事。
因着早在之前,赵凰歌便吩咐过,让绵芜盯着兰贵人,再加上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绵芜心知赵凰歌必然会问,因此早早的便将所有对不上的细节整理了出来。
这会儿听得她询问,隔着帘子将记录下来的纸笺递了过去:“公主,您请过目。”
赵凰歌看的时候,绵芜则是轻声补充:“兰贵人自从怀了孩子便格外的警惕,一应吃的用的都不经外人,慕容家虽说先前被皇上斥责不喜,但到底圣恩并未完全断绝。自她解了禁足之后,慕容家便送了人进来,身手了得,又有善医毒之人,几乎是严防死守的。”
可就是这般严防死守,却还是出了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