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记忆里没跟这位公主打过什么交道,可今生瞧着,这人果然不讨喜的很。
怪不得她的侄儿,那个叫赵杞年的新君,会在脚跟都没站稳的时候,先迫不及待的除掉了她。
秦峥念及此,复又冷冽道:“公主与其有空操心别的,倒不如先想想如何处置自己身边的事儿吧。”
他这话意有所指,赵凰歌骤然眯眼看向他,却见男人一双眸子如同幽潭。
他话中有话,赵凰歌沉吟着,问道:“秦大人这话是何意?”
只是还不等秦峥开口,便见林安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公主,大哥。”
而赵凰歌在听到这一声大哥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瞬间又笑了起来。
她笑的有些意味深长,对林安道:“你喊他……大哥啊?”
可是按着辈分,林安喊她的,却是小姑姑。
念及此,赵凰歌的笑便越发带出些贼来。
秦峥不知何意,林安却是瞬间了然,声音里也带出些赧然来:“公主……”
当着秦峥的面儿,林安不敢叫她小姑姑,只是那声音里却满是撒娇。
下一刻,便见赵凰歌挑眉一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他们二人的神情亲昵,秦峥却是盯着赵凰歌打量。
他跟林安接触的时间不算短了,知道林安是个什么脾气,若不是及其亲近的人,他是不会用这么放松的态度对待赵凰歌的。
而赵凰歌先前也曾经说过,林安是她的故人之子。
这个故人……到底是谁?
只是不想,赵凰歌看穿了他的想法,却是直接开口道:“秦大人这么看着本宫,本宫可要误会了。”
这人说话便不讨喜,秦峥拧眉,淡淡道:“公主倒也不必自作多情。”
闻言,赵凰歌嗤了一声,反问道:“原来秦大人不想知道真相,是本宫又误会你的意思了?”
她反将一军,秦峥睨着她,分明知道这人是故意的。
“公主想说自然会说的。”
他半分不上当,瞧着格外的淡然,可林安了解他,知道秦峥分明是被气到了。
能将秦峥气到,除了顾姐姐之外,他这位小姑姑可还是头一个呢。
虽然……她说话的确很欠便是了。
他才想着,便听得赵凰歌道:“巧了,本宫现下还真的想说。”
她说到这儿,神情里又带出几分挑衅来:“只是不知道,秦大人你敢不敢听了。”
这话一出,秦峥却是眯眼看着她:“公主但说无妨。”
他倒是想知道,关于林安的身世,赵凰歌打算编出一个什么谎话来。
秦峥笃定了赵凰歌不会说实话,却没有想到,这一次,赵凰歌却出其不意的打了个直球。
她看着眼前的林安,收敛了先前的戏谑之情,正色道:“他是我侄儿。”
听得这话,不止是林安,就连秦峥也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
赵家皇室有什么人,秦峥还是知道的,她说这是她的侄儿,也就是说,林安是北越君王的儿子?
他才想到这儿,便听得赵凰歌又道:“我有兄长三人,除三皇兄之外,皆已亡故。林安,便是我皇长兄赵显倾唯一的子嗣。”
对于赵家皇室的秘辛,身为大理寺卿且掌管着十八密卫的秦峥,是十分清楚的。
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林安的身份竟然与赵家皇室有关。
而那个早些年便死了的赵显倾,竟然会是他的生父。
秦峥的目光从赵凰歌的身上复又落到了林安的身上,良久才道:“你倒是坦白。”
敢这么直白的将林安的身世说出来,赵凰歌这般有恃无恐的?
“你想如何?”
听得秦峥的话,赵凰歌坦诚道:“如今北越危险,本宫想将这孩子暂且拜托给秦大人。”
她这话一出,秦峥倒是怔了一下,到底是将那话问出了口:“你这样信任本官,难道你不怕我拿他身世做文章?”
毕竟,即便赵显倾已经死了许多年,可林安的身份特殊,又是赵显倾唯一的子嗣。现下瞧着赵凰歌的态度又明显,显然是要护着他的。
旁人不清楚,秦峥却是清楚的很,赵凰歌日后会是北越的实际掌权人之一,而她要护着的人,西楚若是想讨要好处,只要拿捏了林安,赵凰歌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然而听得秦峥这话,赵凰歌却是神情淡定,反问道:“大人,你会么?”
秦峥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有些诧异,眼前人这般笃定,倒是将他的心思看的透透的。
良久,才听得秦峥淡漠道:“自然不会。”
他说到这儿,复又睨着她道:“公主倒是大胆的很。”
秦峥的确重感情,所以哪怕有天大的好处,也不会拿着林安去冒险。
更何况,他也不屑。
即便林安与他没有这些关联,老明国公自幼教导出来的风骨,也让他不屑于做这等下三滥的事情。
只是赵凰歌竟能将他看的这般清楚,倒是出乎意料。
闻言,赵凰歌只是弯唇一笑,道:“比不过秦大人。”
她话中带笑,虽然是与他交锋,可那笑意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秦峥瞧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你眼下打算如何?”
既是将林安暂且托付给自己,那她必然不会将这孩子带回北越的。
至少不是现在。
听得秦峥询问她,赵凰歌想了想,才道:“既是冤假错案,总要拨乱反正的。”
否则的话,她如何有脸面带林安回去?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秦峥却从里面感受到了分量。
不过,她是赵凰歌,秦峥便知道,她的野心不止于此。
拨乱反正是其一,她必然还有别的所图。
这话,秦峥没说,只道:“那本官便拭目以待。”
闻言,赵凰歌顿时便笑了起来:“好。”
这一日,陪着赵凰歌在怀远书院的,便成了秦峥。
临别时,秦峥将她送回了城中,途径繁华闹市的时候,赵凰歌却是轻声道:“这西楚城池,当真是繁华的叫人迷了眼。”
秦峥骑马在窗外,将她的话听得真切,只淡淡道:“公主若是喜欢,可以多留几日。”
自然,便是她想留,也留不得几天,毕竟她是北越公主,眼下大典已经结束,待得两国商讨完,便得打道回府了。
这话说的再敷衍不过,赵凰歌却是一笑,复又道:“倒也不必,北越的风光也是极好的,如西楚这般。不过,西楚风光虽好,但前提是未经战乱。”
她这话意有所指,秦峥攥着马鞭的手顿了顿,好一会儿才问她:“怎么,公主想起战事么?”
赵凰歌不答反问:“大人想么?”
这话一出,秦峥捏着马鞭,沉声道:“自然不想。”
闻言,赵凰歌便笑了起来,语气闲适:“这便是了,本宫也是不想的。”
她说了这话,便不再开口,秦峥看着她将帘子重新放下来,眉眼中却是一片沉郁。
……
第二日的时候,赵凰歌去了宫中。
前来庆贺的使臣们已然与西楚的皇帝敲定了新的章程,只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核对。
他们到底是北越人,在这里不宜久留,所以赵凰歌便去宫中跟贵妃告辞。
不想去的时候不巧,文贵妃才带着她去见皇后,便遇见了皇后发病。
她眼睁睁瞧着那位皇后娘娘吐了血,又见殿内兵荒马乱,便只能站在了一旁。
虽说她会些皮毛的本事,然而这么点本事到底不能在眼瞎胡乱施展,否则万一错了手,可就得不偿失了。
赵凰歌才到了一旁没多久,便见庄子期来了。
他是被人请来的,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小药箱,径自便进了内殿。
而在他之后的,则是西楚新君上官卓。
赵凰歌也终于见到了这位温和的帝王不温和的一面。
他焦灼且无措,像是一个孩子一样,褪去了强大与自持,眼中的恐惧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他在害怕。
赵凰歌意识到这一点,却是又看向了一旁的文贵妃。
她倒是相反,镇定的指挥着宫人,有条不紊的维持着秩序,然而那眼角余光,却是偶尔会控制不住地看向皇帝。
带着爱意与隐忍,还有一抹被潜藏的极好的哀伤。
待得庄子期看诊之后,又写了药方,轻声嘱咐了宫人几句。
宫人快步去熬药了,皇帝却是急急忙忙的迎了过来:“怎么样?”
他神情里满是担忧,庄子期无声的叹了口气,只道:“皇上,生死有命。”
这话,便是不能治了。
皇帝骤然便红了眼圈。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文贵妃则是温声道:“先生,本宫送你。”
庄子期点头应了,待得路过赵凰歌的时候,便听得文贵妃又道:“公主,抱歉,您也请吧?”
赵凰歌应声,一行人出了宫,赵凰歌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了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影。
没了外人在,他终于撑不住了。
等到了外面,文贵妃才轻声问道:“先生,您与本宫说一句实话,当真半点法子都没了么?”
那会儿当着皇帝的面儿,她不敢问太多,到了这会儿问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担忧。
庄子期叹了口气,道:“皇后油尽灯枯,留不住的。”
虽说他开了药,可也只是拖着罢了,她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蜡烛,只剩一点灯芯,等烧完了,也就熄灭了。
文贵妃捏着帕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轻声道:“拜托先生,请您尽力而为吧。”
若是没了梅元娘,她不敢想象,皇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这样端庄,将那一抹痛压在了最深处,赵凰歌却窥探到几分,一时也有些心中不忍。
这样清醒,于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赵凰歌原本是想借着皇后的口,试探一下这位西楚新君的,然而出了这样的变故,赵凰歌也不能再留,她索性与庄子期一块出了宫。
临走之前,文贵妃还歉疚的与她道:“今日实在是抱歉,改日公主再来,本宫一定好好招待。”
赵凰歌道了谢,示意她不必送,自己则是与庄子期一块朝着宫外走去。
西楚的皇宫修建的华丽无比,然而这样的华丽,却让她觉察出了几分压抑。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虽然精美,却也困住了她们的灵魂。
待得出了宫,赵凰歌才觉得心中舒服了一些,才要与庄子期告别,却被他邀请去府上。
“林安那孩子说与公主投缘,今日得了空,不如去老夫府上坐坐,吃个便饭,也算是全了那孩子待你的孺慕之心。”
对此,赵凰歌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却又生了几分疑虑,难不成庄子期发现了什么?
她自认掩藏的好,且庄子期瞧着就是寻常模样,赵凰歌便压着心中的疑虑,随着他一同回了府上。
谁知到的时候,竟见萧景辰也在。
“国师?”
赵凰歌诧异,萧景辰则是轻声与她解释:“路上偶遇了秦大人,贫僧与他讨佛法。”
这倒是奇了。
赵凰歌的目光打量着带着夫人在一旁端坐的秦峥,在心中嘲讽,杀人如麻的阎罗王也能与人探讨佛法了?
不过她面上还是带着疏离而客套的笑:“秦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秦峥点头,一旁的顾九倒是热络:“公主。”
对于顾九,赵凰歌的笑容便真心实意了几分:“秦夫人,好巧。”
因着来了庄家,庄子期是主人,赵凰歌客随主便,半点越矩的行为都不曾有过。
她坐在萧景辰的身边,捧着一杯茶,笑眯眯的听着萧景辰与秦峥探讨佛法,只是却从那佛法里听出几分机锋来。
末了,还是秦峥先道:“国师不愧是得道高僧,本官佩服。”
萧景辰则是淡淡回他:“秦大人颇有慧根,他日若能去北越,贫僧必然与你秉烛畅谈。”
对此,秦峥不置可否的笑,赵凰歌却在心中腹诽了一句:秉烛夜谈的,除了她谁也不成。
小姑娘在心中想着,手指便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萧景辰余光看着她的小动作,唇边的笑意便温柔了几分。
他们在庄府吃了饭,酒足饭饱之后,庄子期也隐约有了些醉意,明德夫人扶着他去休息,赵凰歌见状,便也起身告辞。
秦峥应声道:“我们也要走了,一块出去吧。”
他们与明德夫人告别之后,一块往外走,到了二门处,秦峥先将顾九扶上了马车,回头便见萧景辰小心翼翼的将手撑在马车的车棚上,护着不让赵凰歌撞到。
他挑眉一笑,道:“国师,他日有缘再聚啊。”
萧景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只道:“但愿无缘。”
这人的命格他算不出来,但与自己必然是相关的。还有那一串佛珠,让萧景辰想起了些不大好的东西。
比如说,那一本被他束之高阁的禁书里面,曾记载了一个秘术。
萧景辰压下心中的想法,听得秦峥笑道:“未必,世事难料啊。”
听得这话,萧景辰却是淡漠道:“世事难料,秦大人,珍惜眼前人,莫让自己后悔。”
这话一出,秦峥的笑意顿时便僵住。
萧景辰已然上了马车,然而余光却将他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
所以……
他即便猜的不对,怕是也与此有关。
马车一前一后的出了庄家,复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驶,直到那马车消失不见,秦峥方才收回了目光,只是眉眼中满是暗沉。
萧景辰知道了什么?
……
萧景辰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过是猜测罢了,但眼下这情形,即便是猜测,他也无法证实。
萧景辰打算的好,用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吓唬一下秦峥得了,这位大理寺卿瞧着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做那些糊涂事儿。
西楚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待得离开之后,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上第二次了。
萧景辰打算的好,却不防回去之后,便瞧见了北越来了人。
加急的文书上面只有一句话:“皇帝病重,急诏归京。”
在看到这话的时候,赵凰歌仅存的那么点酒意,瞬间便消散的干干净净。
她几乎是快步将这文书拿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脸上也只剩下了冷意:“收拾东西,回去!”
然而即便是要回去,也得先与西楚国君报备。
赵凰歌着他们收拾,自己则是进了宫。
只是进宫之前,她先将使臣们叫来,看过了与西楚签订的一应文书条例。
赵凰歌进宫之后,独自一人去见了西楚的新君。
御书房内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赵凰歌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时辰,等到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卷合约。
萧景辰就在宫外等着她。
瞧见小姑娘出了宫,先让她上了马车,待得马车行走之后,才轻声问道:“如何了?”
赵凰歌摇了摇头,道:“他老奸巨猾的很,没有立刻答应,不过,瞧着应当问题不大。”
她以自己的名义,与西楚新君商议和谈的条件,两国若是能够重修旧好,化解干戈的话,那是最好不过。
然而赵凰歌不能确定,自己给出的那些条件里面,到底能不能让这位西楚新君满意。
毕竟,她的条件里面,其中一条便是——要回永宁公主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