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护着赵杞年已然成了习惯,方才见到他要摔倒的那一瞬,赵凰歌第一反应……
竟然还是护着他。
分明被寒了心,可她到了这样时候,下意识反应却骗不了人。
她竟还狠不下心。
她为这样的自己有些气恼,可更气恼的却是眼前的赵杞年。
这个狼崽子,莫不是存心的?
赵杞年显然没有意识到赵凰歌的怒意来源,他这会儿抱着赵凰歌,从她的怀中仰头去看她。
少女的馨香满怀,腰肢柔软,眉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怒气,可这会儿,他是抱着她的。
赵杞年眸中一抹贪恋,声音里倒是带着些委屈:“小姑姑,我只是想起来,有东西要给您呢。”
孩童的声音里像是惊魂未定,旋即又带着依恋:“方才多亏了小姑姑,要不然我就该摔倒了。”
被赵杞年抱着,赵凰歌莫名有一种被蛇缠上的感觉。
他的手指是冷的,一双眸子漂亮,可却让她骤然想起了兽类的眼。
下一刻,赵凰歌便将他扶正,将他搂着自己的手拿开。
触碰到他手指的时候,赵凰歌微微拧眉,旋即沉声道:“那也不能冒冒失失,你是皇子,这样成何体统?”
赵杞年眼中的温情,骤然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赵凰歌看不到他眼中的那一抹戾气。
只是声音里,却还是乖的:“小姑姑教训的是,侄儿谨记。”
见状,赵凰歌应声,她打量着眼前的赵杞年,复又问道:“你这么着急,要与本宫说什么?”
听得这话,赵杞年复又抬起头来,却是委屈的问她:“小姑姑不生杞年的气了么?”
这声音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惜赵凰歌已然冷硬了心肠,声音里淡淡的:“四殿下下次记得,凡事谨言慎行便可了。”
“好。”
赵杞年乖顺的点头,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递给赵凰歌道:“我记得小姑姑之前总也睡不好,特意叫太医院配了安神香,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送给您,您不要嫌弃。”
赵凰歌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盒子。
不大,四四方方的,隐约有香气从里面飘出,但是浅淡。
她示意锦心接了,脸上的笑意仍旧是淡淡的:“你有心了,天冷,快回去吧。”
赵杞年仰头去看她,见赵凰歌的面上一如既往,他心里有些打鼓,到底是乖觉的点头:“好,那侄儿就先回去了。”
赵凰歌答应了,赵杞年转身想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与她笑:“小姑姑也快回去吧,您走路的时候当心些,莫要学侄儿,不然摔跤了,我会很心疼的。”
天色晴好,日光漫天,男孩的身后分明是光芒,赵凰歌却看不清他眼中的暗芒。
她颔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赵杞年,一字一顿道:“本宫记住了,你也要当心。否则再摔倒了,可没有本宫护着你了。”
对于赵凰歌这话,赵杞年有一瞬间心脏紧缩,而后却是笑的乖顺:“侄儿谨记。”
……
赵杞年走远之后,赵凰歌方才转身离开。
只是那眸中,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冷意。
日光晴好,暖意无半分进心,唯有那风过的冷,让她裹紧了大氅。
回到东皇宫之后,赵凰歌第一件事便是让桑枝去传龙虎司的人,而后,便将绵芜叫进了房中。
“嬷嬷,近来慕容绯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自从慕容绯有了身孕之后,对她的监视一直就没有撤掉。
这会儿听得赵凰歌询问,绵芜顿时回禀道:“才要与公主说呢,这次所谓的抓刺客,必然有猫腻。”
这些时日,他们的人一直盯着慕容绯,虽说是监视,可也变相的证明了她的清白。
她将这段时间兰贵人那边的动向说了,末了又道:“刺客一事非兰贵人所为,皇上按理说应当能查到证据的,怎么就默认了?”
绵芜说这话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试探着看赵凰歌的表情。
赵凰歌却是冷笑一声,先前在皇后宫里她便猜到了,如今果然如她所想。
“本宫知道了,你让她们上点心,如今有人坐不住,怕是会趁她病要她命。”
皇后将此事栽赃到慕容绯的身上,便是想要除掉她腹中的隐患。而皇帝放任此事保着她,也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这朝中有的是人不想让慕容绯的孩子生下来,浑水摸鱼,必然会有人动手。
“是。”
绵芜应声,又轻声问道:“那这刺客一事……”
绵芜在宫中多年,从皇后的大费周章,便已然看出了猫腻,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
若是旁人,绵芜倒是也不在乎,可关键在于,这次的刺客,可是冲着公主来的!
若此事不查清楚,怕是后患无穷,毕竟能来宫中行刺的,谁知道下一次公主会不会这么好运?
绵芜才将话说一半,便见赵凰歌摆了摆手,轻声道:“嬷嬷放心,以后不会有刺客了。”
至少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了。
同一个招数不能用两次,况且哪里有什么刺客?不过是皇帝想要算计她不成,将那些人给灭口,随意安个罪名罢了。
只是这次没有算计到她,又被皇后抓住了机会,将兰贵人给拉下了马,倒是不知谁才是赢家了。
赵凰歌念及此,又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感。
她到现在没想明白,赵显垣想要做什么。
若是想要毁了她的名声,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连萧景辰也算计进去呢?
她拧眉,一时有些没有头绪,门外却是传来了敲门声:“公主。”
听得是桑枝的声音,赵凰歌压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轻咳一声,道:“进来吧。”
进来的除了桑枝,还有朝元与辛夷。
赵凰歌颔首,让绵芜先出去,自己则是回身坐到了椅子上:“都坐吧。”
绵芜出门的时候,将房门也从外面合了上去。
朝元他们先行了礼,这才随着坐到位置上,轻声问道:“主子急匆匆的叫我们过来,可有什么事情?”
赵凰歌点头,道:“两件事,一个是慕容家近来的动向,另外一个……你们去查一下赵杞年的身边最近有什么可疑之人。”
皇后将这一盆脏水泼到了慕容家的身上,他们未必肯安心受着。过年那会儿才他们才与赫连家来了个狗咬狗,如今事情才平息,他们再受重创,那可就洗不干净了。
所以,他们必然有动作。
至于赵杞年……
今日的赵杞年,纵然在努力的伪装着正常,可赵凰歌总觉得不对劲儿。
他与先前的模样差了太多,且眉眼里总带着阴郁,但一个才八岁大的孩子,能有什么事儿?
要么,是他身边的人教唆的,要么,是他知道了什么事儿。
听得赵凰歌的话,朝元顿时恭声应道:“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这些事情不难查,唯一难办的便是赵杞年的身边,毕竟这位是皇嗣,且又是在宫中。
不过,也并非完全不能办。
赵凰歌颔首,又交代了一句:“万事安全为上。”
待得二人应声之后,便听得赵凰歌又问道:“齐琮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夜里从鬼市回来之后,赵凰歌便交代了下去,且她怀疑当年的龙虎司,索性让他们借着先前的那个由头,往深处查。
朝元闻言,跟辛夷互相看了一眼,这才摇头道:“公主,属下无能。”
他这话一出,赵凰歌却是笑了一声,道:“事情久远,不好查也是正常的。”
朝元顿了顿,才继续道:“不,公主,并不是不好查,而是……毫无线索。”
他说到这儿,一旁的辛夷也接口道:“您所说的齐琮,我们翻阅了龙虎司现有的资料,根本就查不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东西。还有雷影也是一样,若不是他们的身份太过寻常,寻常到龙虎司不会记载,那便是他们用了假名字。”
龙虎司有一张暗网,但凡是有些关系的,都会被记录在册,但是他们只言片语都没有。
辛夷说着,又想起一件事来,因道:“您先前说,他们与赫连家有关,现下属下在翻阅过往的胆档案了,只是暂且还没有线索。不过属下想着……您说五城兵马司会不会有记录?”
毕竟,若是不被龙虎司记录的话,那极大可能是民案了。
而民案,龙虎司可是最擅长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赵凰歌。
赵凰歌点头,思忖道:“你且拿着我的牌子去查,只说查旧案,一应不必回复。若有事情,只管拿我的名头去堵他们的嘴。”
商议完这事儿以后,辛夷等人便起身告退。
赵凰歌让他们去了,自己则是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暗格,那里面有一方小小的卷轴。
赵凰歌将卷轴打开后,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个的名字。
而这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利益关系网。
赵凰歌拿了笔蘸了墨汁,想了想,最终在一个名字上面画了一个圈。
那是已故赫连家家主,赫连昌。
赫连家现在的主事赫连琦,是赫连昌的弟弟,但是此人资质平平,但现在在朝中还是一个四品。
经了上次的事情之后,赫连琦更是连官职都被降了,现下只在家中反省悔过。
赫连家瞧着现下不中用的样子,可是当年……
他们可是风光无限的。
而这,都是因为那位任职刑部尚书,号称铁血手腕的赫连昌。
……
赵凰歌让他们查下去之后,却没有想到,不过三日的功夫,便有了结果。
兵马司里的档案储存久远,但那些久远的卷宗,都被封了起来,再无人问津。
也正是因此,辛夷他们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关注与阻挠。
待得辛夷将一应东西带给赵凰歌之时,赵凰歌先是诧异了一番,复又问道:“这些卷宗……可有些年头了吧?”
毕竟,赵显垣登基八年,年号为元兴。
而这上面的年号,却是隆安。
而隆安,是父皇的年号。
赵凰歌神情有些复杂,瞧着那年号,心中也有些酸楚。
见她这模样,辛夷轻声问道:“主子,您没事儿吧?”
闻言,赵凰歌摇了摇头,迅速的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轻声道:“无妨,本宫先看看。”
她缓和了一下心思,这才将卷宗一一翻阅了起来。
而这一看,赵凰歌便看出了猫腻。
这些卷宗,至少都在十年以上,甚至有几个,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卷宗了。
这些卷宗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灭门惨案,但都只记录了一个结案的结果,而且……都赫连家有关。
“已经亡故的赫连昌,当年曾经任职刑部,而他的原配夫人,父亲乃是上上一任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因着这一层姻亲关系,那赫连昌纵然真的做了什么事情,五城兵马司当年也是会替他遮住的。
但是卷宗可以被粉饰太平,过程可以被抹去,结案陈词却是不可少的。
他们被封印在了时光里,这么多年都无人追查,只等着三十年的期限一到便被损毁。
谁曾想,旧人都去了黄泉,却到底有人将这些卷宗给重新翻了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
听得辛夷的话,赵凰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这些卷宗里面,都被做了手脚?”
闻言,辛夷点头,复又斟酌道:“有没有做手脚,现下还不好说,可是按着正常的案子,他们决计不该是这般记录的。属下也只是想要碰碰运气,但这些案子,我觉得可以查一查。”
只不过,这四五宗案子,又时候久远,若是真的查起来,的确费时费力。
只看赵凰歌的想法,看她觉得此事到底可不可做了。
赵凰歌自然觉得是可行的。
这些卷宗,都被粉饰太平,但正因为粉饰太平,才更有猫腻。
“只是时日久远,要辛苦你们了。”
听得赵凰歌这话,辛夷顿时便笑了起来:“主子这说的哪儿的话,属下就是要替您办差的,不然要我们何用?”
闻言,赵凰歌轻笑一声,道:“此事了结之后,一应办差之人,统统有赏。”
得了这话,辛夷笑的越发真诚了几分:“那就提前谢主子了。”
……
初六这日,正式开朝。
过了个年,朝臣们明显松懈了许多,至少在等朝会的时候,赵凰歌瞧着这些人连互相寒暄的声音都染了些困倦来。
有朝臣与赵凰歌问好,她笑着敷衍了过去,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孙诚的身上。
瞧见这人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孙诚,似乎与赫连家也有些姻亲关系的。毕竟,当年嫁给赫连昌的那位原配夫人,算起来应该是他的堂姐。
她才想到这儿,便见孙诚走过来,先是与她行了礼,复又笑着问道:“公主可是未曾睡好?瞧着您有些倦怠。”
闻言,赵凰歌应声笑道:“夜里风大,孙大人倒是观察的仔细,不过我瞧着你的神色也不大好,可是年过的舒服了,还未适应早起上朝?”
她话里带着调侃,孙诚则是摇头失笑:“公主就不要打趣微臣了,比起来过年应酬,微臣还是更喜欢在兵马司里待着,清净。”
孙家也算是大户了,迎来送往的应酬多,倒比寻常更忙碌几分。
见状,赵凰歌温和一笑,才要说什么,便听得内侍监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皇帝一到,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元兴九年的第一个朝会,赵凰歌完美的充当了吉祥物。
新年伊始,朝臣们无可汇报,皇帝照例鼓励了一番,将新年一应事宜说了,末了又留下了三公,着其他人散去。
这朝会时间不长,不过朝臣们倒是没有丝毫的轻松。毕竟过了个年,代表了积压了十余日的公文。
虽说都是不紧要的,可处理起来也麻烦。
六部各自回了办公之所,赵凰歌则是带着人往兵马司行去。
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先被人给叫住了:“公主留步。”
赵凰歌回头,就见叫着自己的是王顺。
她一时有些诧异,问道:“王公公,什么事儿让你亲自跑一趟?可是皇兄找我?”
王顺先给了她行了礼,这才笑道:“并非是皇上,实不相瞒……是奴才有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的谦卑,一面请她到一侧叙话。
赵凰歌心生疑惑,到底是点头笑道:“公公有事儿只管说便是,本宫能帮得上的,自然尽心尽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面随着王顺拐到了一旁的巷道里。
从这里,正好可以不被人瞧见。
赵凰歌心中疑窦丛生,便见王顺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轻声道:“回公主,奴才实在是不好意思与您张口,可又除了您,不知该找谁去……”
他这般吞吞吐吐,赵凰歌则是温声道:“公公有话不妨直说,咱们这些年的交情,本宫哪儿能不管你?”
听得赵凰歌这话,王顺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因叹了口气,道:“回公主,奴才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一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