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险境
寒木2025-02-24 21:043,731

   辛夷的脑子霎时空了。

   她知道赌坊危险,没想到如此危险。她消息打听得也算隐蔽,不曾想还是露出了马脚。俗话说做贼心虚,一旦表现出心虚,贼的身份便坐实了。她看着东家黑洞洞的眼睛,仿佛凝视着万丈深渊,稍不留神,便会被吸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定定神,装傻充愣道:“什么人?我想赌两把来着,不知规则,所以打听打听。”

  “第一次来?”东家问。

  辛夷点点头。

  “玩两把我们欢迎,要是抱有其他目的,”东家挑着眉说,“那你来错地方了。”

  东家说起话来轻飘飘的,愈是如此,愈让人心惊,正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而护院青面獠牙,脖颈筋肉如树根,指节粗大似铜锤,右手的虎口覆着一层老茧,一看便是操刀练棍的痕迹。

  “说!打听的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何目的?”护院拳头紧攥,在她眼前晃动。

  打听的是什么人,绝不能说,若田木的死真和赌坊有关,说了就是自投罗网。即便顺利脱身,也会打草惊蛇。来这儿有什么目的,更不能说,说查案等同找死。只是他们比猴还精,辛夷见哄瞒不住,略作思忖,避重就轻,编了一个谎,说道:

  “我来寻我家大哥,我娘说他迷恋赌博,家里的钱输了不少,特让我来寻他。”

  “你大哥叫什么?”东家问。

  辛夷撒谎时就想好了名字,脱口而出道:“沈良。”

  “沈良?”东家接着连珠炮般地问道,“他长什么样?年龄多大?身长多少?”

  “我大哥……”

  辛夷终究没有江湖经验,被人三两下问得晕头转向,来不及编造,稍一犹豫,便露出马脚。东家轻蔑地笑笑,转过头,慢悠悠地坐回虎皮椅,对着护院挥挥手。只见护院抄起一根枣木棍子,黑着脸,径直走向辛夷。

  “赌坊的常客我们都认识,压根没什么沈良!”护院说道。

  “你们想干什么?”辛夷惊恐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想绑架不成!”

  “你朝外面看看,”护院向窗外瞟了一眼说,“现在是夜里,漆黑漆黑的夜里。”

  护院步步逼近,辛夷步步后退,她看到屋里有一处屏风,后面似乎有些动静。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杨无念。若杨无念突然出现……这是不可能的,杨无念不知道她在这里,而且也压根不知道她是沈夷。难道就这样出师未捷,被困赌坊?自己是女儿之身,若被发现……她不敢再想下去。

  护院用棍子挑开辛夷的发髻道:“女扮男装,鬼鬼祟祟,说,究竟有何目的?”

  “小姑娘,别耍滑头,耍滑头走不出这间屋子。”东家说。

  辛夷猛然怔住,他们竟然知道她是女子。原来,辛夷一开始还装得像模像样,谁知受到惊吓后,心里一急,木然忘了这档子事儿,言行举止都显现出女子气质。如此一来,辛夷的目的更加诡异。

  见辛夷不说,东家使了个眼色,只见护院猛地举起棍子,朝着辛夷劈头砸下。辛夷紧闭双眼,电光石火之间,突然传来一声:

  “慢着!”

  挥棍带动的风吹起辛夷的头发,她缓缓睁眼,只见护院扭过头,看着虎皮椅,一个打手走出屏风,正对着东家耳语。东家拧着眉头,瞪着双眼,紧紧盯着辛夷,似乎要从她身上探知什么秘密。打手说完,东家走到辛夷身边,绕着她走了一圈,随后在她面前站定,说道:

  “你要找的那个田木,我不认识,他也没有来过。”东家顿了顿说,“你走吧!”

  “东家,还没审完呢!”护院说。

  “放人!”东家命令道。

  辛夷闻听此言,满脸惊讶,以为有诈,但东家的神态语气又让她感到很真实。她不知道打手说了些什么,也不想知道,让她走,那就走。辛夷试探性地走两步,见没有异样,拉开屋门,脚下生风,一溜烟跑走了。

  等辛夷走远,东家面对着屏风,微微颔首,护院站在一旁,将棍子收在身后。只见屏风后闪出一位戴面具的人,东家和护院对着他鞠躬示意,他匆匆走到门口,望着辛夷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中,辛夷惊魂未定,躺在床上,久久难以睡去。孤身行动,折戟沉沙,世界远比想象中险恶,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还盛行着和法度不同的另外一套规则。她想起了屏风,东家显然不会服从于打手,屏风后面还有人吗?他为何要救自己?辛夷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疑问融化在这黑夜之中。

  这个夜晚,高县令在县衙款待狄老师,张明远和杨无念作陪,他们绝想不到,在他们应酬吃喝的时候,辛夷经历了死里逃生。当然,他们也并非完全吃吃喝喝,毕竟人命关天,他们还研讨了案情,定了调查方向。

  次日一早,东方刚露出鱼肚白,一列不良人便从巡捕衙临街的小门鱼贯而出,他们分成两个小队,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辛夷和杨无念都推断凶手和死者相熟,但辛夷不是衙门中人,没有传唤拘捕之权,更没有调兵遣将之利,只能孤身犯险。杨无念则方便许多,无需偷偷摸摸,直接讯问即可。

  杨无念对案发现场念念不忘,凶手营造出河神出没的景象,似乎有象征意义,具体是什么,暂未可知,但他觉得跟河神祭祀仪式脱不了干系。凶手与死者相熟,参加过祭祀仪式,凶手作案必有作案动机,那就是与死者有过节,取三者的交织,便能锁定嫌犯。

  因此,一队不良人前去排查相关人员,此外,杨无念还专门带人调查张猎户,因为亵渎河神的人是他,所谓河神发怒,张猎户应该首当其冲,为何他没有事情?至于河神祭祀仪式当天发生了什么,不能听信大巫师的一面之词,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要听听张猎户怎么说。

  这天一大早,旭日东升,朝霞满天,杨无念等人便策骡奔腾,穿过市坊街道,踏入乡间小径,一路疾驰,旁若无人地往前飞奔。清晨的寒风灌进每个人的胸口,周边风景可有可无,两边路人成了纸人。日到中天时,他们终于来到张猎户门前。

  好巧不巧,只见张猎户家门紧闭,无人在家。其他人见状,连骡子都没有下,便准备打道回府。杨无念不甘心,下骡敲门,敲得当当响。

  “无念,别敲了,里面没人。”有人说。

  “还是回去吧,明天再来。”有人说。

  从县衙到这里,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便是半天,此时案子未破,不容放松。若因此出了意外,则悔之晚矣。杨无念在门口踱来踱去,仰望着日头,转身说道:

  “你们先回去,我再等会儿。”

  众人有些犹豫,想走又不敢走,谁都知道他跟张明远的关系,万一他们走了,回头张少府怪罪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杨无念看出他们的担忧,说道:“那天参加祭祀的人多,那边人手可能不够,你们去帮他们,人多好办事。”

  “你一个人行吗?打猎的猎户,不好惹。”

  杨无念像是被看轻了似的,攥起拳头朝胸膛擂了几拳,本想显示自己非常行,不料刚才灌了风,拳头一激,竟咳了几声。他连忙抚着胸口,道:

  “放心,谅他也不敢乱来。”

  “那行,我们去那边帮忙。”

  众人拉起缰绳,掉头离去,啼声渐远,门前恢复了宁静。杨无念观察着四周,这里稀稀落落,住了几处人家。他们刚才来到这儿时,百姓们突然将大门关上了,好像遭了土匪似的。杨无念看到一双双眼睛从各家的门缝窥出,还有人躲在墙后,他感到一阵悲哀,百姓这么不待见他们。

  转念一想,这怨不得百姓,且不论平时衙差在百姓面前总摆出一副官差嘴脸,动不动吃拿卡要,时不时吆五喝六,就说最近两年的案子,县衙的破案数量不多,因此百姓侧目而视,倒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杨无念挺直了腰板,理了理衣服,系紧了束腰带,一手按着佩刀,在张猎户门口站的笔直,表现出衙差的英武仪态。他甚至还想到了戏曲中的招式,想翻个跟头,但一看地上都是土灰,只得作罢。

  骡子拴在树上,打了几个响鼻,发出嗷嗷的叫声,似乎在提醒杨无念它饿了。杨无念也饿了,他的肚子咕噜噜叫着。躲在暗处的眼睛,逐渐从杨无念身上移开,各家忙着各家的事。不多久,家家户户的烟囱上冒出袅袅白烟,他们生火做饭了。杨无念嗅着饭菜的香味,揉了揉肚腹。

  杨无念向远处张望着,不见人的踪影,在外面干站着也没用,他便趴到门前,透过门缝朝里面窥探。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和生活习惯,往往透露出人的性格习惯,与其守株待兔,不如探探环境。

  杨无念走到墙根,搓搓手,蹭蹭跐着墙翻到了院子里。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堂屋外墙上的一排狩猎工具,弓箭、猎叉、捕兽夹,诸如此类。墙角堆叠藤编筐,筐里装着箭囊。门楣挂着驱邪的白森森泛青的狼牙,门两旁立着两根兽皮晾晒杆。

  墙上划着一道道碳灰记号,可能用来记录猎获数量,亦或哪天适宜出门打猎。杨无念琢磨着,原来张猎户并非不信鬼神,只是因为母亲的死,对河神彻底祛魅。

  杨无念走进堂屋,看到张猎户母亲的牌位,供奉在供桌上,供桌上摆着山果,以及两根白色的蜡烛。果子是新鲜的,说明张猎户经常更换,他是一个孝顺的人。他的床头立着一根红缨枪,木杆镶石,金属矛头,枪颈系着红缨,尾部系着绳索。杨无念拿起红缨枪,手里抡着耍两下,结果差点刺到自己。张猎户在床头放武器,说明他警惕性高,睡觉不安稳,他在怕什么。

  怕什么呢?

  杨无念放好红缨枪,看到床头放着一个陶罐,揭开盖,一股酸味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这是苦杏酒,有解蛇毒之用。山林中毒蛇出没,常备着苦杏酒倒也能理解,但陶罐旁放着酒杯,杯里有酒,难道平时也喝?苦杏酒入口极苦,有什么好喝的?莫非借酒浇愁?杨无念蓦然想到,苦杏仁还有镇痛安神之功效,促进睡眠之作用,难道张猎户用来助眠?

  杨无念吸吸鼻子,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他走出堂屋,推开厨房的门,看到里面碗盘狼藉,黑黢黢的案板上放着熬药的砂锅。他没有妻子,母亲过世了,家里没个女人,自己过得粗糙。他身体不太好,需要吃药。

  转眼之间,杨无念便将屋里的东西看了一遍,毕竟翻墙进来,还是有些心虚,他打算出去等着。谁知刚走到院子里,突然听到叮叮当当的开锁声,他定睛一看,只见张猎户背着弓箭,拎着猎物走进来,两人四目相对。

  张猎户见到此状,猛然睁大了眼睛,他迅速取出弓箭拉开,对准了杨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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