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走茶凉
曳凛2025-12-29 13:457,534

   寮州县自然资源局所在的zhengfu新大楼矗立在县城东扩区的核心地带,通体玻璃幕墙在初夏的晨光中反射出冷冽而耀眼的光芒,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金属印章,盖在这片蓬勃发展的土地之上。大楼前的广场空旷而规整,几面红旗在微风中懒散地舒展,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雨的湿意,混着新植草皮被割断后散发的青腥气。陆舒瑶穿着一身利落的藏蓝色丝质衬衫和白色牛仔裤,踩着一双柔软的平底鞋,无声地踏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走向气派的旋转门。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折叠伞、手机、证件和一张打印着“顶贵之家”拍卖公告的文件。

    

   大厅内部挑高惊人,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寮州县的城市规划宣传片,画面精美,配乐激昂。前台接待处站着两位妆容精致、穿着合体制服的年轻女孩,正低声交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其中一位开口,声音甜美。

    

   “您好,我想见一下自然资源局的刘明琛副juzhang。”陆舒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不失分寸,“我姓陆,没有预约,但有点事情想咨询他,麻烦您能否通报一声?”

    

   女孩的笑容未变,眼神却迅速在陆舒瑶身上扫过一遍,似乎在评估她的来头和分量。“刘局今天日程很满,恐怕不太方便。”她熟练地操作着电脑,“上午有个重点项目协调会,现在这个时间点,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

    

   “我要找他说的事情很重要,”陆舒瑶强调了一下,“不过我不会花费他太多时间,麻烦你联系一下他的bangongshi,等他开完会,我就去找他,可以么?”

    

   “陆女士,实在抱歉。”女孩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语气却不容商量,“刘局的会议很重要,中途不方便打扰。而且会后是否还有其他安排,我们也不清楚。您看,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或者改天提前预约?”她递过来一张空白的访客登记表,指尖的水钻甲片闪着细碎的光。

    

   陆舒瑶没有接那张表格。她知道自己一旦留下信息,很可能石沉大海。“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那……您请自便。”女孩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不再多言。

    

   陆舒瑶选了一个靠角落、却能清晰看到电梯口和前台动静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小块。她从手拿包里拿出手机,假装浏览信息,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时间缓慢流淌。陆续有穿着行政夹克或西装的人步履匆匆地进出,刷开闸机,消失在电梯厅深处。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清脆的说笑声从侧面的走廊传来。三个穿着时尚、看起来像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女科员端着咖啡杯走出来,站在离休息区不远的一盆绿植旁闲聊。她们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还是清晰地飘进了陆舒瑶的耳朵。

    

   “……真的假的?又有人给刘局介绍对象了?这月第几个了?”一个烫着羊毛卷的女孩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第三个了吧?听说这次是沧澜市某位lingdao的侄女,刚留学回来,在沧澜商业银行上班,家里在沧澜有好几套房呢。”另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更稳重些的女孩接口道,语气里似带着一丝羡慕。

    

   “我的天……刘局这‘香饽饽’也忒抢手了。不过他之前那‘爱妻人设’不是挺成功的吗?十佳青年,模范丈夫,这季经理才走一个多月吧?”第三个短发女孩撇撇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人设嘛,不就是给人看的?”羊毛卷女孩嗤笑一声,抿了口咖啡,“以前那是季经理还在,又是银行高管,强强联合,戏自然得做足。现在嘛……啧,一个丧偶、无不良嗜好、年轻有为的实权副juzhang,前途无量,可不是县里这些条件好的姑娘们眼里的顶级资源?听说介绍人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也是……毕竟现实点说,这条件在咱们小县城确实难得。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短发女孩嘀咕道。

    

   “快什么呀?”戴眼镜的女孩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难道还指望刘局为季经理守节三年?别傻了。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他们那个圈子的,利益结合、强强联手才是常态。感情?能有几分真。现在这形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下一步会坐到哪个位置呢,找个有助力的新太太,太正常了。我估计刘局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最近听说相亲局赶了好几场了。”

    

   “说得也是……唉,不过季经理是不是也太惨了点……”

    

   “嘘——小声点,人走茶凉的道理懂不懂,这就是命吧……”

    

   三个女孩又嘀咕了几句,端着咖啡杯袅袅婷婷地走开了。

    

   “人走茶凉。”陆舒瑶忍不住跟着默念了一句。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似乎所有人都恢复了平静,迈向了“新生活”。“但至少你不应该”,陆舒瑶私心当然觉得季晓聃值得更“隆重”的缅怀,她对刘明琛有着更“双标”的要求。作为丈夫怎么可以在老婆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另觅新欢?难道季晓聃就只是他刘明琛人生中无足轻重的一个过客?陆舒瑶轻叹口气,自从开始调查季晓聃案件的真相,她好像越来越“感性”了。以往这些没有经过调查论证的“流言蜚语”,是不会成为她这个社会学家做出判断的根据的。但此刻的陆舒瑶,心里还是发出了这一连串质问,并且越想越气。她强压下了自己心里的怒气,自己是来找刘明琛打听情况的,说白了就是“有求于人”,为了晓聃,她要忍。

    

   又过了近一小时,看见陆舒瑶还在休息区杵着,前台那个女孩终于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陆女士,实在抱歉,刘局的会议还没结束。而且后面行程都排满了,今天恐怕……”

    

   陆舒瑶站起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没关系,谢谢你。”她拿起帆布包,转身走向大门。就在前台女孩以为她要离开而松了口气时,陆舒瑶突然拐了个弯儿,径直走向电梯厅。

    

   恰好一个穿着白衬衫、抱着文件的中年男人刷开闸机出来,陆舒瑶侧身让过的瞬间,帆布包“不小心”滑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她低呼一声,慌忙蹲下收拾。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帮陆舒瑶捡起了折叠伞,就这一个空档,闸机的门被卡了一下,重新打开。

    

   “谢谢您。”陆舒瑶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不客气。”男人点点头,匆匆走了。

    

   就在闸机即将闭合的时候,陆舒瑶迅速捡起最后一样东西,身影轻盈地一闪,已然进入了闸机内侧。她假装走错路站在了直达lingdao楼层的专用电梯前,目光落在旁边贴着的楼层指示牌上——“自然资源局副juzhang:刘明琛 5楼”。被电梯管理员“请走”后,她马上快步走向普通员工电梯,按下了五楼。前台女孩似乎瞥见,刚要开口,却被一个咨询电话打断了。

    

   五楼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bangongshi的门都关着,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副juzhangbangongshi的门牌很醒目。陆舒瑶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她推开门。刘明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他穿着一件灰色细格纹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beijing见面时成熟矜贵了许多。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处理公务时的专注。

    

   看到是陆舒瑶,那专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惊讶,紧接着,那个十年前就已经修练好的官僚式笑容浮了上来。

    

   “哟?稀客啊。”他放下手,身体向后靠进皮椅,打量着她,“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小地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语气里的嘲讽像是精心调兑过的,不至于太赤裸,却足够刺人。

    

   “看来你还能认出来我,”陆舒瑶进入房间,没等刘明琛客气就自己坐了下来,“刘juzhang,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小陈,”刘明琛拨打出一个电话,“我这里来了位贵客,你端两杯普洱茶上来,要好的。”

    

   没过多久,刘明琛的秘书就毕恭毕敬地把茶水端了进来,他向陆舒瑶打了个“请便”的手势。

    

   “陆舒瑶,”刘明琛一字一字地顿出陆舒瑶的名字,“怎么忘得了呢,当年在寮州一中的时候,你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还纳闷儿晓聃怎么能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后来发现,你没怎么理她,都是她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你。这就说得通了。”

    

   陆舒瑶没想到刘明琛会主动提起来季晓聃,而且还是这种明目张胆的轻蔑语气。

    

   “既然你都提到晓聃了,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就是因为她的事情。”陆舒瑶直接表明来意。

    

   “哦?”刘明琛挑眉,似乎很感兴趣,“你不是刚回国正在Hong Kong忙于找工作吗?当教授的话,那应该很忙吧……这些年也没见你们有什么联系,还以为你早就把晓聃抛在脑后了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Hong Kong找工作?”陆舒瑶没有理会刘明琛的明嘲暗讽,反问道。

    

   刘明琛微微怔住了一下,随便搪塞了一句,“哦,我听岳父岳母说的,你不是去过他们住的地方了嘛。”

    

   陆舒瑶的确去了季晓聃父母的家,但没有跟他们提过自己正在Hong Kong找工作的事情,不过,她很确定,自己跟袁苗提过这件事。刘明琛大概已经从袁苗嘴里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一些事情。“呵”,陆舒瑶抿了口茶,微微冷笑了一下。

    

   “我长话短说吧……我想了解一下蒹葭别苑小区一套别墅的产权登记和交易记录,具体是中心区那套面积最大的欧式别墅的物业。我知道这属于个人隐私,按规定无法随意查询,但这件事可能和晓聃生前的一些情况有关,所以我……”陆舒瑶说道。

    

   “等等,”刘明琛打断她,“你可是大地方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最懂规矩。不动产登记信息是能随便查的吗?你这是让我……以权谋私?”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陆舒瑶迎着他的目光:“我明白这让你为难。但我只需要一些基础信息,比如原业主是谁,近期有无交易记录。这或许能帮助我理解晓聃生前的一些行为。作为她的朋友,我希望能弄清楚一些事。”她强调事关“晓聃”,抱着唤醒刘明琛良心的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刘明琛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舒瑶啊——哦,不,陆教授,”他改口,语气却更显刻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晓聃生前的事?她一个银行信贷部的,跟一套别墅能有什么关系?就算有,那也是她自己的工作,或者……私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人都死了,查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晓聃走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你大老远从Hong Kong回来,不容易,何必搅进这些浑水里?安安心心回去做你的教授,不是更好?”

    

   陆舒瑶看着他一副为你着想的神情,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强压下情绪,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如果实在违反规定,那就算了。打扰了。”她作势欲起。

    

   “哎——”刘明琛拖长了声音,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这场难得的、能让他占据上风的对话,“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说到底,不就是查点信息吗?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陆舒瑶动作停住,看着他。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微妙,“我记得上次在beijing见面,陆教授可是给我好好上了一课,说什么‘脱离具体社会结构和历史背景、忽视个体苦难的宏大叙事,是既得利益者的傲慢修辞’?说得真好,振聋发聩啊。怎么,现在为了点‘私事’,也打算用用这‘既得利益者’的便利了?”

    

   他终于图穷匕见,眼里闪着报复得逞的快意光芒。等待着她窘迫、难堪,甚至恼羞成怒。

    

   陆舒瑶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她再次抬起眼时,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怜悯。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是我冒昧了。不该提出这种要求。抱歉浪费你的时间,刘juzhang。你忙。”

    

   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门口。

    

   “慢走,不送啊。”身后传来刘明琛悠扬愉快的声音,“对了,陆教授,既然回来了,有空也可以多参加参加县里的活动嘛。虽然庙小,但也别总端着架子。说不定,还能碰上其他老朋友呢……”

    

   陆舒瑶不再回应。走出自然资源局大楼,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愤懑涌上心头。她为季晓聃感到不值,也为这赤裸裸的现实感到心寒。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陆舒瑶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接听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陆舒瑶陆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不确定的试探。

    

   “我是。您哪位?”

    

   “陆女士,您好,冒昧打扰了。我叫霍芳,黄劲宇的妈妈。”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切,又带着一丝歉然,“我从劲宇班zhuren王老师那里好不容易才要到您的联系方式……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黄劲宇的母亲?陆舒瑶愣了一下,迅速打起精神:“您好,霍女士。不打扰,您请说。”

    

   “是这样的,陆女士……”霍芳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哽咽,“劲宇他……他已经好久没接我电话了。我想知道他的近况……也想拖您给他捎点东西,您看您今天方便见个面么?”

    

   “您知道县zhengfu大楼么,”陆舒瑶向四周环望了一通,“就是那个新大楼,我看它旁边有一家粤菜茶餐厅,现在也到中午了,要不一起在那个地方吃个饭?”

    

   “好好,”霍芳马上答应,“您等我,我二十分钟就到。”

    

   陆舒瑶提前去茶餐厅占好座位,但她现在完全没胃口,直接把菜单放到了对面座位的桌子上。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瘦削女人来到了陆舒瑶这一桌。虽然以前没见过,但是陆舒瑶还是一眼确定这个女人就是霍芳,因为黄劲宇的眉眼简直和她如出一辙。

    

   “是陆女士吧?”

    

   “是我,请坐。”

    

   “太好了,本来我还怕您不方便的。”

    

   “没有不方便,您能找到我,也是信任我。吃点什么您点吧,我来付账就好。”

    

   两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都没有显得太拘谨。陆舒瑶就当霍芳是她田野调查中的“意外采访对象”,这是她之前的社会实践经常遇到的情况,与陌生人沟通对陆舒瑶来说并不算难。

    

   “我知道,他爸出事,我又……我又很快改了嫁,他心里怨我,恨我这个当妈的没良心……我不怪他。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今天实在没办法,我打电话给王老师,想问问他最近在学校的情况,王老师说他还好,就是看起来总心事重重的,上次家长会……王老师说是一位姓陆的女士去参加的,我就……我就冒昧向老师要了您的电话……”霍芳再次解释道。

    

   原来如此。陆舒瑶想起上次以黄劲宇“阿姨”的身份去学校了解情况,没想到老师留了心。

    

   “您别着急,”陆舒瑶放缓了语气,“劲宇他现在……情况确实不算太好,但他很坚强,也很独立。目前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生活上还算稳定,您不用担心。”她谨记对黄劲宇的承诺,没有透露他住在“顶贵之家”别墅的事情。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霍芳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啜泣起来,“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老黄……我当时也是怕了,那些讨债的天天堵门,电话打爆,骂得那么难听……我……我实在是扛不住了……老黄说要离婚,是为我和孩子好,我……我就同意了……我没用……我不是个好妈妈……”

    

   陆舒瑶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道:“您别太难过了。有些事,我想向您了解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关于黄先生离婚前后的一些情况。”

    

   “您问吧,我知道的都说。”霍芳吸了吸鼻子。

    

   “您和黄先生,具体是什么时候办理离婚的?”

    

   “去年年底,厂子刚出事那会儿,他就提了。说是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债务还没完全缠上我,赶紧离了,保全我和孩子。”霍芳回忆着,声音里带着苦涩,“他态度很坚决。过完阳历新年就马上拉着我去申请离婚。领证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大年初五,2月2号。现在过年也有人值班办手续……离婚冷静期一过我们就去了,他说要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大年初五……陆舒瑶记下这个时间点。“在领证之前,或者过程中,黄先生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异常?”霍芳努力回想,“好像……有的。去办理手续的路上,他接了个电话,嗯……好像是个姓吴的打来的,他叫对方‘小吴’……接完电话他脸色就不太对,有点心神不宁的,路上还差点闯了红灯。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催债的,让我别管。”

    

   “那……离婚之后,黄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他买了一栋别墅?在蒹葭别苑。”

    

   霍芳沉默了几秒,随即声音变得更加低落和复杂:“……提过。离婚后没多久,他突然特别兴奋地打电话给我,说马上就有钱了,有钱了就复婚,让我再等等他……可我……我是真的怕了那种日子了,陆女士,您不知道,就算离了婚,我还是偶尔会接到那种可怕的恐吓电话……我已经决定开始新生活了,所以我拒绝了他。但他后来还是非要找我,说就算不复婚,也要给我和孩子留点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他让我签了一份‘赠予协议’,是关于那栋别墅的。他说以后这房子产生的任何收益,都有百分之十是属于我的。是之前帮我们办离婚的那个肖律师经手的。我不想签,觉得没必要,也怕现在的夫家知道……但他一再坚持,说算是给我的……再婚礼物……”说到这里,霍芳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赠予协议?又是肖达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黄元善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为何执意要签这样一份协议?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被人引导?

    

   “这份协议您仔细看过吗?关于那栋别墅的产权文件,您有没有印象?”

    

   “协议……肖律师给我解释过,但我那会儿心里乱得很,也没太仔细看,就知道是和那套房子的收益有关。老黄他不会害我的,我知道……产权文件好像有一些复印件,我也没细看……签完就交给肖律师了,说履行协议的时候他自然会再出面。”

    

   陆舒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沉重的问题:“霍女士,黄先生最后……您觉得,是什么原因让他……”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霍芳的哭声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具体因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但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再难,他回家也不会把脾气撒在我们身上,总是乐呵呵的。可那几个月,他变得特别易怒,一点就着,有时喝了酒还会……还会动手打劲宇,打完又抱着孩子哭,跪着求我们原谅……反反复复的。我知道他压力大,被债逼得走投无路了……所以,说实话,听到他跳楼的消息,我虽然难过,但……并不完全意外。那种状态下,可能任何一件小事,一句难听的话,一笔要不回来的账,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悲哀。但真正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已经负载的万千斤重。

    

   这顿饭到最后,霍芳恳求道:“陆女士,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劲宇信任您。我……我这里有一张卡,里面是我再婚后,一点点偷偷给劲宇攒的钱,不多,密码是他的生日。他现在不肯见我,不肯接我电话,我……我能拜托您,找个合适的机会,帮我转交给他吗?就说……是妈妈对不起他……”

    

   陆舒瑶沉默片刻,答应了:“好,我尽力。”

    

   送走霍芳,陆舒瑶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肖达寰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仿佛对方一直在等着似的。

    

   “喂?陆女士?”肖达寰那带着本地口音、略显沙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从容,“我就琢磨着,您什么时候能来找我办个业务呢。”

    

   陆舒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眼睛微微眯起:“肖律师,有些事情我还是得跟您请教一下。我们有必要再面谈一下。”

    

   “当然,随时恭候大驾。”肖达寰爽快地答应,甚至带着点愉悦,“老地方,您随时来,我都在。有些事,电话里确实说不方便。”

    

   挂了电话,陆舒瑶长舒一口气。肖达寰的态度证实了她的猜测——黄元善离婚和购房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漩涡,而这位看似不起眼的离婚律师,恐怕正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关键的推手之一。

    

   午后的阳光将建筑物的阴影拉得很长。陆舒瑶站起身,结账离开。她走向下一个目的地——达寰律师事务所。那条隐藏在县城郊区破旧写字楼里的狭小走廊,似乎正通向迷雾最浓处的核心。

  

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 马眼钻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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