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自尊作祟
曳凛2025-12-28 20:208,554

  沧澜市大剧院后台的空气,总是混杂着廉价发胶的甜腻、儿童汗液的微酸,以及一种更为粘稠的“焦虑”气息。数以百计的小女孩,穿着各式各样缀满亮片、薄纱层叠的舞蹈服,像一群被精心打扮又即将送上赛场的雀鸟,在狭窄的通道和临时隔出的化妆间里扑腾。家长们则像是更为紧张的监工,蹲着整理裙摆,站着补妆,低声重复着动作要点,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恐慌。

   

  袁苗熟练地穿梭其中,她右手紧握着女儿林蓓晗的手——那小手心有些冰凉,还带着点湿濡的汗意。左手则拎着一个硕大的化妆箱,里面是林蓓晗三套不同舞服的全套搭配饰品和补妆用品。

   

  “蓓蓓,记住妈妈的话,”袁苗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表情,表情最重要!旋转的时候下巴再抬高一点点,对,就是这种感觉,要让评委一眼就看到你,看到你的自信!压腿的那个动作,幅度一定要做到最大,要比平时练习还要开,疼也得忍着,就一分钟,知道吗?”

   

  林蓓晗点点头,浓密的假睫毛下,一双酷似袁苗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却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雀跃,多了种被反复驯化后的柔顺与紧张。她才刚到学龄,已经是“沧澜杯”少儿舞蹈大赛的常客,乃至得奖热门。袁苗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远超寻常母亲。别的孩子周末在游乐场,林蓓晗在舞蹈房;别的孩子睡前听童话,林蓓晗听着比赛曲目的旋律入睡。

   

  每个月末,雷打不动,袁苗都会亲自开车送女儿从寮州县到沧澜市的舞蹈艺术学院进行“精英集训”。本来,以林禹仁在沧澜市券商的工作,让女儿直接在市区读小学,无论是学业还是学舞都更方便。但袁苗舍不得。一方面,她铁了心未来要送女儿去香港,寮州县的春阳小学虽是县重点,但教学压力相对市内名校稍小,她可以更自主地安排女儿的“艺术生涯”;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她贪恋着这份紧密又以女儿为绝对中心的联结,仿佛女儿优异的成绩,是她在这略显沉闷的小县城里,一枚最为闪亮的勋章,能照亮她所有的付出与不甘。

   

  以往,这种比赛日,总是她和季晓聃结伴而来。季晓聃会带着刘睿馨,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一同参赛,两个母亲则在一旁等候。与袁苗的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不同,季晓聃总是显得过分“松弛”。她或许会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装,包里装着刘睿馨的水壶和一件备用练功服,然后就坐在观众席,安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赛前,她只会对刘睿馨说:“馨馨,好好跳,开心最重要。”从不会像袁苗那样,揪着细节反复敲打。

   

  这种对比,曾让袁苗有种隐秘的优越感。看,我才是那个真正为女儿规划未来、倾尽全力的母亲。而结果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林蓓晗拿的奖杯和证书,确实比刘睿馨多,级别也更高。每一次林蓓晗胜过刘睿馨,袁苗在向季晓聃道贺“馨馨跳得真好”时,心底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足以抵消她连日奔波的疲惫。女儿的天赋和成绩,是她面对季晓聃时,能挺直腰杆、甚至隐隐高出一头的底气。

   

  这次“沧澜杯”尤为重要,前三名将直接获得推荐参加省赛的资格,进而可能通往无数舞蹈童星梦寐以求的“桃李杯”全国舞台。袁苗志在必得。她提前两天就带林蓓晗来了沧澜市,不仅适应了场地,还千方百计托关系,和评委之一的沧澜舞蹈艺术学院资深教授“打了个照面”,聊了聊孩子的“潜质”,递上了一份制作精良的林蓓晗舞蹈集锦光盘。她觉得一切准备都已万全,只等女儿在台上绽放,再次将季晓聃的女儿比下去,为自己再赢一局。

   

  然而,直到比赛即将开始,选手们陆续进入候场区,袁苗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看到季晓聃和刘睿馨的身影。

   

  “奇怪,晓聃今天怎么还没到?”袁苗嘀咕着,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季晓聃的未接来电或信息。这不像她的作风,以往就算堵车,她也会提前说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台入口处,正侧身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藏蓝色的公务夹克,身形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是刘明琛。

   

  袁苗愣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诧异。刘明琛怎么会来?他那种把仕途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居然会请假来看女儿跳舞?这种场合,他一向是缺席的。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牵着林蓓晗走过去:“刘局?你怎么来了?晓聃呢?”

   

  刘明琛闻声转过头,看到袁苗,脸上闪过一丝僵硬,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公式化的笑容:“是袁经理啊。哦,晓聃她……今天单位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我过来陪馨馨。”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袁苗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一瞬间的躲闪和某种不快。

   

  “单位有事?今天可是周六,而且馨馨比赛这么重要……”袁苗假装惊讶,心里却飞快地转动着。什么天大的事,能让季晓聃连女儿的关键比赛都不来?

   

  刘明琛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那抹公式化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抬手松了松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动作显得有些烦躁:“嗯,是挺重要的。她们银行今天搞信贷部总经理的就职典礼。”

   

  “信贷部总经理?”袁苗是真的吃惊了,声音不由拔高了一点,引得旁边一位正在给女儿整理头饰的母亲侧目,“晓聃?她升总经理了?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没听她提过啊!”

   

  这消息像根细若游丝的棉线,悄没声儿勾住了袁苗的心弦,轻轻一拉,原本淡定的心绪就跟着颤了颤,再也稳不住了。信贷部总经理!那可是寮州银行真正握有实权的核心职位,油水最厚、权力最大的部门一把手。季晓聃?那个在她印象里有些死板,并不擅长职场钻营,甚至因为家里破产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季晓聃?她怎么就突然……?

   

  袁苗的惊讶似乎取悦了刘明琛,或者说,让他找到了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讥讽和莫名憋闷的情绪:“是啊,就职典礼。巧得很,偏偏就选在今天,跟馨馨比赛同一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喧闹的后台,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袁苗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倒是会挑日子。”

   

  这话里的意味可就深了。袁苗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和试探:“这也太不巧了……不过,晓聃这也算是高升了,大喜事啊!真是没想到……她在新的信贷部呆着也没多久吧?方晴莉呢?她肯甘心?”她刻意提到方晴莉,那个众所周知的,有背景又擅钻营的女人。

   

  刘明琛瞥了袁苗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当然有自己的推测。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瑞泽建设事故和梁行长侄子梁瑞锋被举报偷税漏税、营私舞弊的事情,他虽然不在风暴中心,但凭借在自然资源局的职位和灵敏的嗅觉,也知道个七七八八。最后那事雷声大雨点小,梁瑞锋关了公司、补了税罚了款、赔了钱,但梁家叔侄俩都全身而退,没伤筋动骨。他隐约听说,季晓聃参与了相关贷款的核查……这案子刚以一种模糊的方式结案,她就立刻升任总经理,这其中的关联,不由得他不多想。

   

  是季晓聃“帮”了梁行长一把,递了投名状?还是……岳父季舜科那边残存的影响力终于发力了?刘明琛想起自己当初娶季晓聃,除了那点扭曲的报复心理,何尝没有看重季家昔日庞大人脉网的心思?虽然季家明面上倒了,但季舜科早年深耕房地产,与国土资源系统诸多领导关系密切的那些传闻,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他刘明琛能爬得这么快,某种程度上,也是巧妙地利用了外界对他“季家女婿”这层身份的某种忌惮和猜测,让人摸不清他手里是否真握着些岳父留下的、关乎某些领导的“东西”。那么,季晓聃这次升迁,是不是也是某种残余能量的体现?

   

  但这些阴暗的、拿不上台面的揣测,他自然不会对袁苗说。面对袁苗探究的目光,他只是含糊地笑了笑,重新戴上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方晴莉自然有她的去处。行里的人事安排,总有自己的考量。晓聃可能……也是运气到了吧。”他轻描淡写,试图将这件事一带而过。

   

  袁苗是何等精明的人,刘明琛那瞬间的僵硬和此刻的敷衍,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她为季晓聃感到高兴,毕竟是多年的闺蜜;但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不平衡感和莫名的失落感迅速涌了上来。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至少在“培养女儿”和“经营家庭”这两件事上是胜过季晓聃的。刘明琛仕途顺利,但对家庭冷淡;自家林禹仁虽异地,却对她言听计从,感情甚笃。女儿林蓓晗更是乖巧优秀,远胜于看似散养的刘睿馨。可如今,季晓聃不声不响,竟然爬到了寮州银行信贷部总经理的位置。那是实打实的权力和地位,是社会阶层最直接的体现。自己还在为孩子的一个舞蹈比赛名次绞尽脑汁、攀比算计时,人家已经轻飘飘地迈上了另一个她可能努力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台阶。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让震惊和失落泄露太多:“哎呀,晓聃这……这真是闷声干大事!信贷部总经理!那可是实权派!以后可得让她多关照关照我们这些老朋友了!恭喜啊刘局,您这真是……夫妻双双把官升!”她的话带着恭维,却也难免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

   

  刘明琛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目光转向正在排队准备上场的刘睿馨,眼神复杂。女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寻找母亲的身影。

   

  袁苗也注意到了刘睿馨的失落,心里那点不平衡忽然被一种微妙的同情取代。升职固然风光,但错过孩子成长中的重要时刻,真的值得吗?如果换做是她,她会怎么选?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后台工作人员催促选手入场的声音打断了。

   

  “蓓蓓,加油!妈妈在台下看着你!”袁苗最后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比赛过程如以往一样,紧张而有序。林蓓晗发挥稳定,技巧娴熟,表情管理到位,一曲跳毕,台下掌声热烈。袁苗紧张地盯着评委席,看到几位评委交头接耳,频频点头,心里稍稍安定。然而,当最后成绩公布时,林蓓晗获得了第二名。

   

  获得第一名的,是一个来自沧澜市舞蹈学院附小的小姑娘,动作难度和艺术表现力确实更胜一筹。袁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虽然第二名也能获得省赛资格,但“第一”和“第二”在她心里有着天壤之别。尤其让她不舒服的是,刘睿馨这次发挥超常,拿到了第三名。虽然名次在林蓓晗之后,但那孩子站在台上领奖时,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那是真正享受舞蹈的样子。而自己的女儿,捧着第二名的奖杯,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只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像是在等待她的评价。

   

  “妈妈,我……”林蓓晗小声开口。

   

  “行了,先回去再说。”袁苗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把拿过女儿手里的奖杯,塞进那个巨大的化妆箱里,然后拉着女儿的手,几乎是脚步不停地穿过还在欢呼庆祝的人群,径直走向停车场。

   

  她甚至没有去跟获得第三名的刘睿馨和刘明琛道贺。

   

  回寮州县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林蓓晗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的低气压,乖巧地靠在座椅上,不敢说话。袁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脑海里却反复回闪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季晓聃突如其来的高升,刘明琛晦涩难言的态度,女儿与冠军失之交臂,还有刘睿馨那毫无负担的笑容……

   

  此时的袁苗,还是世纪宏泰地产寮州分公司的一名业绩不错的销售经理,但尚未进入公司顶尖的金牌销售“VIP俱乐部”。那是业绩和地位的象征,意味着更高的佣金提成比例和更优质的客户资源。入选俱乐部,是她今年年初就设定的目标。但季晓聃的“鲤鱼跃龙门”,一下子又让她的目标显得“寒酸”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啃噬着袁苗的神经。

   

  她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更需要攀附上真正有能量的关系。刘明琛……现在掌握着寮州县地皮开发项目的“一把手”,似乎可以成为她的助力。而今天他那晦暗难明的表情,他对季晓聃升职似乎并不乐见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夫妻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这个念头悄然滋生,给袁苗带来一丝隐秘又危险的兴奋感。

   

  回到县城,安顿好女儿,袁苗立刻打开电脑,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规划和客户名单。她需要业绩,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的行业地位和佣金比例。只有拥有足够的财富和资源,她才可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和话语权,才可能……不被像今天这样,轻易地刺痛自尊。

   

  机会很快来了。第二天一到公司,她就接到了一个老客户的电话。客户急于出售位于寮州县早年开发的一个高档小区——“悦景湾”的一套大平层,面积200平米,装修豪华,位置绝佳,正对县中心公园。但客户的报价比市场同类房源高了将近15%,挂了两个月,问津者寥寥。

   

  袁苗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套房子的佣金相当可观。如果今年能多做成一两单这种金额的交易,再加上她手头已有的业绩,年底冲击销售VIP俱乐部,大有希望。

   

  她立刻打起精神,调动起所有的人脉资源,开始寻找潜在买家。她翻遍了通讯录,联系了所有可能有意向也有实力的客户。但几天下来,结果令人沮丧。要么是觉得价格太高,直言不讳说业主想钱想疯了;要么是虽然有兴趣,但短期内资金无法到位。那高出市场价的15%,像一道坚固的壁垒,挡住了几乎所有诚心的买家。

   

  就在袁苗一筹莫展,几乎要劝业主降价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她一眼就认出来——是鸿兴金融的客户经理小吴。

   

  “喂?吴经理?”袁苗接起电话,语气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热情,心里却有些疑惑。鸿兴金融找她干嘛?

   

  “袁经理,没打扰您吧?”小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熟稔,“听说您手上有套悦景湾的好房子,还没找到合适的买主?”

   

  袁苗心里一动:“是啊,吴经理消息真灵通。房子确实好,就是业主报价有点……挺坚持的。”她委婉地说道。

   

  “嗨,好房子自然有它的价值,就看有没有识货的人,还有……有没有办法操作。”小吴在电话那头笑得意味深长,“我们这边呢,最近正好接触了几个实力不错的客户,对高端物业挺感兴趣的。您看,方不方便把房子的详细资料发我一份?我帮您对对碰。”

   

  鸿兴金融,在寮州县是个微妙的存在。它明面上是一家提供金融咨询、理财规划的服务公司,坐落于寮州银行大楼的上层,装修得金碧辉煌,看起来颇为正规。但私下里,县城里很多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它真正做的,是帮人“包装”贷款资质,打通银行关节,甚至运作一些不合规但“潜规则”下可行的融资方案。

   

  袁苗和他们打交道不是一两次了。早几年,房地产市场最火的时候,她手上有几个客户想买房,但要么是收入证明不够,要么是流水不符合银行要求,眼看就要错过心仪的房子。后来经人介绍,找到了鸿兴金融。那边一番“操作”下来——或是制作一份足以乱真的高收入证明,或是巧妙“美化”银行流水,甚至帮忙“打点”银行信贷审核的某个环节——最后居然都成功地从银行贷下了款,顺利买了房。还有一次,一个想买小型产业园厂房的小企业主,也是通过鸿兴金融的“包装”,成功获批了远超其实际经营能力的贷款额度。

   

  袁苗知道这里面有风险,也知道游走在灰色地带。但结果是好的,她的客户买到了房,她拿到了丰厚的佣金,鸿兴金融也得到了不菲的“服务费”。几次合作下来,彼此心照不宣,形成了一种隐秘的“共赢”关系。鸿兴金融也因此迅速在寮州县的地下融资市场打开了局面,成为不少急需资金又资质不足的人眼中的“救命稻草”。

   

  此刻,听到小吴说手上有“实力客户”,袁苗顿时来了精神,仿佛看到那高额的佣金又在向她招手。她立刻把悦景湾那套房子的详细资料、照片,以及业主那份坚挺的报价单,发给了小吴。

   

  “太好了!袁经理,这房子真不错!我们客户肯定喜欢。”小吴很快回复,“这样,您明天上午有空吗?直接来我们公司一趟,正好有几个意向客户的材料,您也一起看看,咱们当面聊,效率高!”

   

  第二天上午,袁苗精心打扮了一番,来到了鸿兴金融。小吴热情地把她迎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客户资料。

   

  “袁经理您看,这位王先生,做建材生意的,流水不错;这位李女士,老公在国外工作,收入证明开起来也方便……”小吴指着前几份资料介绍着,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袁苗一边翻看,一边在心里评估这些客户的资质和购买力。翻到后面几份时,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第一份“客户资料”:姓名张建国,年龄62岁,职业显示为“退休返聘高级工程师”,年收入赫然写着30万。但附件里的身份证照片却是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明显病恹恹的老人。健康情况一栏,小字标注着:肺癌晚期,保守治疗中。

   

  袁苗手指有些发凉,迅速滑动。

   

  第二份:李翠花,女,48岁,职业“个体超市老板”,年收入25万。但资料照片上的女人眼神呆滞,背景像是在某个乡镇卫生所。备注写着:精神分裂症病史,长期服药,无稳定经营场所。

   

  第三份:王鹏,男,29岁,职业“自由职业者”,年收入“面议”。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邋遢,眼神飘忽,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备注更是刺眼:无固定收入,多家小额贷款公司有借款记录,信用记录不良。

   

  ……

   

  袁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窜了上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吴,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发抖:“吴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你让我把悦景湾的房子卖给他们?他们怎么可能通过银行贷款审批?!”

   

  这跟她之前的操作完全不同。以前鸿兴金融帮忙“包装”的客户,多少还有些底子,可能只是收入证明不够漂亮,或者经营流水需要美化,本质上还是具备一定还款能力的。她袁苗赚的是促成交易的佣金,虽然知道资料有水分,但至少房子是真实交易,贷款后续风险相对可控。可现在这些人……这根本不是包装,这是纯粹的骗贷。是把银行当傻子,也是把她袁苗往火坑里推。一旦东窗事发,作为经手销售的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小吴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你太大惊小怪”的从容:“袁经理,别激动嘛。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鸿兴做的就是‘资源整合’和‘风险优化’的生意。您只管把房子卖出去,签好合同,拿到您的佣金。贷款的事情,我们自有办法‘搞定’。银行批贷,看的是一整套合规的材料,至于材料背后的‘人’到底怎么样……呵呵,有时候没那么重要。”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而且,袁经理,您想想,这套房子您压手里多久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这么快、这么爽快地接盘?价格还能按业主期望的走。这一单的佣金,够您平常忙活小半年了吧?进了VIP俱乐部,以后的资源倾斜、高佣金点位……值得冒点小风险啦。”

   

  “小风险?这是骗贷!”袁苗将内心想法直接吼了出来,“这些人明明没有还款能力!到时候贷款批下来,他们拿什么还月供?一旦断供,银行追查起来,伪造资料的事根本瞒不住!我会被牵连的!”

   

  “哎哟,我的袁大姐!”小吴做出一个夸张的无奈表情,“您也太实诚了。断供?那都是多久以后的事了?说不定到时候房子早升值了,转手一卖还能赚一笔呢。再说了,”他凑近几分,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阴冷的暗示,“这些人……很多根本等不到断供那天。重病的、年纪大的、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说白了,他们就是个‘壳’,我们需要的就是他们的‘身份’和‘征信白户’这个状态。钱从银行出来,房子过户,您的佣金落袋为安,至于后续……自然有专门的人来处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鸿兴做了这么多年,这点风控能力还没有吗?”

   

  袁苗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终于明白了鸿兴金融更深层的操作模式——寻找这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或者社会边缘的“白户”,用他们的身份套取银行贷款,资金挪作他用甚至直接瓜分,而房产,要么事后迅速转手变现,要么就任由其断供被银行收回。至于这些“壳”最终会怎样,没人在意。

   

  “不行……这绝对不行!”袁苗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这种生意我做不了!抱歉,吴经理,这单我还是自己想别的办法吧。”她拿起包就想走。

   

  “袁经理。”小吴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热情,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您觉得……您现在还能轻易摘出去吗?您看了这些资料,知道了我们的操作模式,一句‘做不了’就想撇清关系?鸿兴金融能在这栋楼里开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家和气生财,不好吗?况且……”他语气又缓了缓,“我们也是真心想帮您解决难题。那套房子,除了我们,您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买家。VIP俱乐部,您真的不想进了?”

   

  袁苗的脚步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小吴的话既是利诱,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她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泥潭,想要干净地抽身,恐怕没那么容易了。鸿兴金融背后的水有多深,她隐约知道一些,绝不是一个普通房产中介经理能抗衡的。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进退维谷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廉价烟草味率先飘了进来。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来人穿着沾着点点油污的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惯看风雨的漠然,嘴角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是魏祖鹏。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情况,目光在袁苗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小吴身上,声音沙哑地开口:“小吴,新来的那几个‘材料’,我带过来签字按手印了。”他侧身让了一下,身后跟着两个低着头、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一个不停地咳嗽,另一个眼神躲闪,看上去都有些神志不清。

   

  小吴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哎哟,魏老板,辛苦辛苦!快请进,都安排好了。”他转头又对袁苗笑道,“袁经理,正好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魏老板,可是我们的‘资深合作伙伴’,专门负责‘人才引进’的。好多优质‘客户’都是魏老板发掘推荐的。”

   

  魏祖鹏像是没听到小吴的介绍,也没看袁苗,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将手里一沓表格扔在桌上,对身后那两人粗声粗气地说:“过来,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按个手印。”那语气,不像是对待人,更像是在驱使牲畜。

   

  那两人唯唯诺诺地上前,哆哆嗦嗦地在文件上按下红手印。

   

  魏祖鹏拿起按好手印的文件,弹了弹烟灰,仿佛这才注意到一旁僵立的袁苗,斜睨了她一眼,混浊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一样刮过袁苗的耳膜:

   

  “搞那么复杂干什么?能贷出款来不就行了?管他娘的是谁贷的,是死是活。房子卖出去了,你拿到钱了,不就结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被生活磨损得粗糙不堪的脸上,只剩下对规则和道德彻底无视的漠然。而袁苗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恐惧,震惊,还有一丝被那高额佣金勾起的贪婪,在她心里疯狂交战。她知道这是在玩火,却也预感自己已经无法逃脱这个黑洞的引力。

  

继续阅读:第二十章 人走茶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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