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白栀滩涂
曳凛2025-12-29 11:397,377

  记忆如同潮水,总在不经意间漫上意识的滩涂,将过往的碎片冲刷到眼前。

   

  ……

   

  对于寮州一中的大多数尖子生而言,周日下午是每周唯一能短暂喘息、却又往往被各种补习和自习填满的时光。教室里永不缺少伏案疾书的身影,弥漫着属于青春奋斗期的独特氛围。

   

  然而,以“学习机器”闻名全校的陆舒瑶,却是个例外。她从不参与这周日午后的集体苦修。并非她不屑,而是她有一个必须奔赴的、属于她另一个世界的“工位”——寮州公园西北角的那片润楠林。

   

  母亲何韵茹在公园做除草兼职已有一段时间,长期的弯腰劳作让她的腰肌劳损日益严重,阴雨天时常常疼得直不起身。陆舒瑶嘴上从未说过一句软话,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抱怨命运不公。她只是默默地,在每个周日下午,接过母亲手中最沉重的那部分活计,揽下了润楠林附近最大、最偏僻的一片林地的除草任务。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陆舒瑶戴着磨得露毛的粗布手套,握着一把长柄镰刀,动作熟练地清理着杂草的根系。她的动作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效率,手起刀落,杂草齐根而断,被归拢到一旁。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沿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起手臂,用袖子蹭一下。

   

  “瑶瑶!”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季晓聃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点喘不上气的雀跃。

   

  陆舒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季晓聃绕过几棵粗壮的润楠,出现在她面前。今天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缀着精致的蕾丝,脚上是白色的小皮鞋,在这片杂乱的林地里,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丛林的金丝雀。

   

  “你又在这里!”季晓聃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熟稔,“走吧走吧,听说东门新开了一家冰粉店,我们去尝尝?”

   

  “没空。”陆舒瑶言简意赅,镰刀挥向一丛茂盛的牛筋草,“还有一半没弄完。”

   

  季晓聃看着她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脸颊的碎发,以及那双在劳作时异常专注、甚至带着点狠劲的眼睛,默默地把后面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陆舒瑶的动作。

   

  “这个……要怎么弄?”

   

  “用手拔,或者用这个。”陆舒瑶瞥了她一眼,用脚踢了踢旁边一个绿色的塑料喷雾器,“喷药快,但味道冲,沾到衣服上会留印子。”

   

  季晓聃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她学着陆舒瑶的样子,伸手去拔那些看起来不算坚韧的杂草。然而,泥土的湿滑和草根的牢固超出了她的想象,一个用力过猛,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手里只攥着几片草叶,根须还牢牢地扎在土里。

   

  陆舒瑶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示范给她看:“手指要扣紧,贴着地皮,用力要巧,不是用蛮力。”

   

  季晓聃学着她的样子,这次顺利拔起了一棵。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不在乎手上沾满了泥污,也不在乎昂贵的裙子被弄得皱巴巴,兴致勃勃地投入到这项“新游戏”中。

   

  然而,粗活毕竟不是游戏。在她试图帮忙调配除草剂时,一个不小心,喷头溅出的几滴液体落在了她的鹅黄色裙摆上。几乎是瞬间,布料发出轻微的“滋”声,颜色迅速褪去,留下几个刺眼的白色小点,边缘还带着焦灼的痕迹。

   

  “呀!”季晓聃低呼一声。

   

  陆舒瑶皱了下眉,放下镰刀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腕,让她离喷雾器远点。“说了让你小心。”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这里面主要是氯酸盐,氧化性很强,碰到皮肤会灼伤,衣服就更不用说了。”

   

  季晓聃看着裙子上那几个难看的洞,脸上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一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情取代。“没事!”她摆摆手,干脆把喷雾器推到一边,“我还是用手拔吧!”

   

  从那天起,季晓聃出现在润楠林的画风彻底变了。鹅黄色连衣裙和小皮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最普通的深色长裤和旧球鞋。她拔草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学着辨认哪些是需要重点清理的恶性杂草。偶尔,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还是会惹得陆舒瑶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季晓聃捕捉到她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不仅不觉得被嘲笑,反而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种隐秘的快乐。能逗笑陆舒瑶,在她看来,比考试多考十分还有成就感。

   

  林子里的时光静谧而缓慢,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间或的交谈。多数时候是季晓聃在说,说班上的趣事,说家里新请的厨师做的点心太甜,说她爸爸又给她买了什么用不上的新奇玩意儿。陆舒瑶大多沉默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平淡,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一种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某个夕阳将树林染成金红色的傍晚,季晓聃正奋力跟一丛顽固的藤蔓作斗争,忽然听到身边的陆舒瑶轻声开口:

   

  “这周末……要不要跟我去趟云渡?”

   

  季晓聃愣了一下,差点让藤蔓上的尖刺划到手。陆舒瑶主动邀请她?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好啊!”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去玩儿吗?”

   

  陆舒瑶垂下眼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声音却低了几分:“我爸……以前在云渡鱼市有个摊位,他走后,还有些结算流水文件没拿。我妈说,拿着那些文件,或许能去管理处领到最后一笔结余的钱。”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季晓聃敏锐地捕捉到那下面压抑的一丝烦躁和……不易察觉的怯意。何韵茹坚持认为这笔钱是陆企山欠她们的,必须拿回来。而陆舒瑶,一方面厌恶与那个抛弃她们的父亲再有任何牵连,另一方面,也对去鱼市面对那些可能与父亲有过节的老油子们,感到本能的不安。她自己可以伪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但这一次,她莫名地希望身边能有个人。季晓聃说过,朋友就是在对方困难时不能逃避,要“全力以赴”。

   

  “没问题!”季晓聃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包在我身上!谁敢欺负你,我……我跟他讲道理!”她挥了挥沾满泥巴的小拳头,样子有些滑稽,眼神却异常认真。

   

  陆舒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除草。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瞬。

   

  周末的云渡鱼市,喧嚣鼎沸,空气里饱和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咸。地面永远湿漉漉的,混杂着海水、融化的冰水和鱼虾的黏液。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运输车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陆舒瑶带着季晓聃,穿梭在拥挤的摊位之间。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快速扫视四周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季晓聃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蒹葭别苑截然不同的世界,鼻翼微微翕动,适应着这陌生的气味。

   

  找到管理摊位结算的办公室,比想象中更难。几经周折,她们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那个挂着“结算处”牌子的简陋房间。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皮肤黝黑、穿着防水围裙的男人正围着办公桌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激动。

   

  陆舒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说明来意。

   

  “陆企山的女儿?”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带着审视和不耐烦,“他的账早烂透了!还结算?他人跑了,欠着码头管理费和水电费没交呢!你们还想来拿钱?”

   

  旁边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老陆跑得倒快,留下个烂摊子。小丫头,回去告诉你妈,别想了,没钱!”

   

  陆舒瑶的脸瞬间白了,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她试图据理力争,拿出母亲准备好的字据,但她的声音在几个粗声大气的男人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那些男人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态度越发蛮横。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陆舒瑶身后的季晓聃,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怯生生,而是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男人。她身上那件朴素的衣服,此刻似乎也掩盖不住某种与生俱来的气场。

   

  “几位叔叔,”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我是季舜科的女儿,季晓聃。”

   

  “季舜科”三个字像有魔力,房间里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几个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寮州、云渡两县,没人不知道首富季舜科的名字。

   

  季晓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语气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陆阿姨的这笔结算款,是有正规字据的。码头管理费和水电费,应该是从摊位租金里抵扣,或者另外结算,跟陆阿姨应得的这份钱,不是一回事吧?我爸爸常跟我说,做生意,账目清楚、讲究诚信最重要。几位叔叔在这里管事,肯定比我们小孩子更懂这个道理。”

   

  她的话语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以及不动声色地将对方架到一个“讲道理”、“重诚信”的位置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掐灭了烟,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季家的千金……这个,账目确实是有点复杂……”

   

  “复杂的账目更应该理清楚,”季晓聃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然以后说起来,别人还以为云渡鱼市结算处办事糊涂,连该给的钱都算不明白呢。这对几位叔叔的名声也不好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那本厚厚的账本上:“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按照字据一条条对清楚?我相信几位叔叔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结果。”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对方台阶下。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最终,那个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行了,小姑娘家家的,嘴皮子这么利索……小张,去查查陆企山那个摊位的账,看看还剩多少没结的,给她们算了。”

   

  最终,她们拿到了一叠不算厚,但实实在在的钞票。走出鱼市那间闷热的办公室,外面带着海腥味的风吹过来,陆舒瑶才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侧过头,看着身边因为成功要到钱而脸颊微红、眼睛发亮的季晓聃,心里涌起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微妙的释然。原来,有人依靠、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是这样的。

   

  “走吧,”陆舒瑶的声音轻快了些,“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着季晓聃,离开了喧嚣的码头,沿着一条小路,走向记忆中的白栀滩涂。

   

  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金紫。白栀滩涂在夕阳下展现出它独特的魅力。这片位于云渡县边缘的广阔滩涂,泥泞而肥沃,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淤泥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那是蛏子、蛤蜊和螃蟹们呼吸的痕迹。远处,几艘废弃的旧木船搁浅在淤泥里,船身爬满了贝壳和苔藓,像被时光遗忘的巨兽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涩、淤泥的土腥,还有某种水生植物淡淡的清苦气息。

   

  “这里就是白栀村,”陆舒瑶指着滩涂后方那片低矮、破败的村落。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和旧木头搭建的,显得灰扑扑的,只有零星几栋稍新些的水泥房子。“以前……我爸妈就是在这里打渔。后来我爸有了船,跑远海,才渐渐好起来。”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两人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凉而柔软的淤泥里。细小的沙砾和贝壳碎片硌着脚底,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陆舒瑶熟练地辨认着孔洞,教季晓聃怎么挖蛏子,怎么捕捉躲在石头下的小螃蟹。季晓聃学得兴致勃勃,很快裤脚都沾满了泥点,她却毫不在意,笑声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

   

  玩累了,她们并排坐在一艘废弃的旧船船舷上,看着最后一抹余晖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远方的海平面变成一条模糊的深色丝带,零星有渔船的灯火在更远处闪烁,像坠落的星辰。陆舒瑶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默了很久。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深入骨髓的凉意。

   

  “他的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被海风的咸涩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没有哭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远方。

   

  季晓聃坐在她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她没有安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靠得离陆舒瑶更近了一些,用自己单薄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陪伴。在这片承载着陆舒瑶童年与伤痛的滩涂上,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

   

  车轮碾过颠簸不平的土路,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魏祖鹏那辆饱经风霜的皮卡车,载着季晓聃,驶入了十几年后的白栀村。

   

  季晓聃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望向外面。

   

  变了。全变了。

   

  记忆里那片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广阔滩涂,如今被高高的铁丝网围了起来,远处能看到大型机械的轮廓,隐约传来施工的轰鸣。滩涂本身也似乎缩小了,颜色变得更加暗沉,靠近村子的部分堆积着各种生活垃圾和建筑废料,散发出腐臭的气味。那片曾经熟悉的废弃木船,早已不见踪影。

   

  村子更是破败得触目惊心。大多数房屋都已人去楼空,门窗用木板钉死,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和斑驳的霉迹。碎石和瓦砾散落在小路两旁,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立着,像垂死的哨兵。只有零星几栋房子里还透出微弱的光,或是屋顶升起稀薄的炊烟,证明这里尚存一丝生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垃圾腐烂和某种……绝望的气息。

   

  “看见那边了吗?”魏祖鹏粗哑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滩涂边缘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新游乐场,听说规模不小,以后没准儿能跟香港的迪士尼掰掰手腕。等建好了,你可以带你家那两个娃来玩儿。”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浑浊。

   

  季晓聃一脸惊讶地回头看向了魏祖鹏,她从未对他提过自己的家庭情况。虽然她的私生活也不是什么难查的秘密,但是一想到自己对魏祖鹏的生活一无所知,季晓聃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魏老板……你怎么……”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呵呵,”魏祖鹏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像破旧风箱的抽动,“季经理,在这地界上混,耳朵不灵光点怎么行?放心,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只多不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季晓聃瞬间如芒在背。这个男人,远不止是一个捡破烂的那么简单。

   

  皮卡车最终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这院子比起村里其他废墟,算是“完整”的,至少门还能推开。

   

  魏祖鹏率先下车,示意季晓聃跟上。可是季晓聃的步伐却愈发不稳。

   

  “又怎么了?”魏祖鹏问道。

   

  “没,没什么。”季晓聃回道。这院子,这房子……季晓聃没想到自己这次不仅回到了白栀村,还“精准”回到了陆舒瑶小时候的家。

   

  魏祖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让季晓聃瞬间屏住了呼吸。

   

  小小的院落,逼仄到转身都困难,却密密麻麻地搭着七八个颜色各异、脏污不堪的帐篷。帐篷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挤挤挨挨地塞了不下二十个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或灰败,眼神空洞地或坐或躺。有人蜷在角落里低声咳嗽,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最扎眼的是靠近墙根的一个帐篷外,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直接躺在一条湿漉漉、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上,手背上打着点滴,吊瓶就挂在旁边一根临时竖起的竹竿上。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尿骚味、药水和霉菌的味道,令人作呕。

   

  “魏老板,这……”季晓聃胃里一阵翻腾,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材料。”魏祖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堆废纸废铁,“能换钱的材料。”

   

  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钱皓威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下巴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看到魏祖鹏,点了点头。

   

  “魏叔,新备好的那两个,要不要挪窝?”钱皓威问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到时间了。”魏祖鹏挥挥手,“都弄到站里去吧。”

   

  钱皓威没再多话,转身从屋里带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看着四十多岁的男人,佝偻着背,不停地搓着手;另一个更年轻些,但眼神畏缩,脸色苍白。钱皓威走到他们面前,动作麻利地撩起他们单薄的衣服下摆,露出侧腰的皮肤。然后,他像工厂里给货物盖章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粗头的记号笔,在两人侧腰上,各自画上了一个清晰的、线条粗犷的马眼形符号。在符号内部,他分别写上了数字编码——“7”和“8”。

   

  整个过程,那两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麻木地站着,任由他动作。

   

  “上车。”钱皓威简短地命令。

   

  两人默默地跟着他,爬上了魏祖鹏那辆皮卡车的后车厢,蜷缩在角落里。

   

  魏祖鹏示意季晓聃回到副驾驶。钱皓威则开着一辆同样破旧的小面包车跟在后面。

   

  “从今往后,季经理,”魏祖鹏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你和我,就在一条船上了。我干的这些事,你也都看见了。你有一份。”

   

  季晓聃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魏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只是来和你谈……”

   

  “谈什么不重要了。”魏祖鹏打断她,目光直视前方坑洼的路面,“重要的是,你来了,看见了。这就够了。”

   

  季晓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意识到,从她踏入白栀村,踏入那个院子开始,她就再也撇不清关系了。

   

  回到垃圾回收站,钱皓威指挥着那两个新“材料”下车,将他们带进了那栋被魏祖鹏称为“家”的、由旧厂房改造的二层小楼。

   

  季晓聃跟着魏祖鹏走进去,眼前的景象再次冲击着她的感官。

   

  厂房的一楼,显然被改造过。原本空旷的左侧空间被简易隔板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格子间,更像是一个临时收容所或者……低劣的集体宿舍。空气中弥漫着比白栀村那个院子更浓重的消毒水味,试图掩盖却反而更凸显了那股从四面八方的裂缝里溢出的属于疾病和衰败的气息。

   

  几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随意摆放着,上面躺着几个人,眼神和院子里那些人一样空洞。他们对于季晓聃这个陌生人的闯入,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不再感兴趣。角落里,一个人甚至还在吸着氧气,氧气瓶摆在床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格外扎眼。墙壁上污渍斑斑,地面虽然粗略打扫过,但边角处仍能看到积年的污垢。

   

  钱皓威将“7号”和“8号”安排在了两张空床上。

   

  直到这时,魏祖鹏才慢悠悠地踱步到季晓聃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切,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看明白了?”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季晓聃心上,“白栀村那些,都是我养的‘羊’。平时散养着,费不了几个钱。等到要用的时候,就挑几头肥的,拉回来,好吃好喝……哦,起码死不了地供着。时候到了,带他们去签几个名字,按几个手印,钱,就来了。”

   

  他往前凑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垃圾站和烟草的味道,几乎让季晓聃窒息。

   

  “这世上,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人。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地方躺,他们就能把命,把身份,把未来几十年的债,都卖给你。”他的眼神像钩子,牢牢锁住季晓聃,“季经理,你批贷款,看报表,玩的是数字。我老魏,玩的是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季晓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明白了魏祖鹏所谓的“材料”和“换钱”是什么意思。

   

  “魏老板,我……我不能……”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魏祖鹏转过头,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透出一种冰冷而带着威胁的光。

   

  “不能?”他逼近一步,“季经理,合同你签了,字是你亲手写的。那五十万,可是真金白银到了你账上,用来填你家里那个无底洞的养老院窟窿,还有你宝贝女儿学舞蹈、买衣服的开销。现在你说不能?”

   

  她看着魏祖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这间充斥着麻木与绝望的“收容所”,看着那些被标上号码的“材料”,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踏上的,根本不是一条通往解脱的捷径,而是一艘驶向无边黑暗的贼船。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可是,正如魏祖鹏所说,她已经在了这条船上。潮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 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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