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26年1月5日,我们的谈话,从一杯咖啡开始。
江美琪,现年64岁,现居上海。2019年因诈骗入狱,2022年出狱。说起来,她还欠我五万块钱。约她见面很难,她债主太多,举手投足都显得小心翼翼。
五万块钱对我来讲也不是小数目,可我晓得,江美琪这辈子都还不出来了。她曾是我大姑姑多年的邻居和好闺蜜。我通过大姑姑约的她,大姑姑以“骗人就遭天打雷劈”作保,解释我不是来讨债的,只是想好好听听她讲讲故事。
我们约在上海宝山区一家商场里的萨莉亚餐厅碰头。此时的江美琪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佝偻着背,瘦若枯竹,额头谢顶,发际线几乎退至头顶心;她扎着辫子,那些余下的头发又枯又杂,像顶着一团灰色的老棉线;她身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两边的肩膀落满了头皮屑。
江美琪坐下,十指交叉,大腿并拢,夹住双手,很拘束。
大姑姑一直在讲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尽量是让气氛不至于那么严肃。我们寒暄几句后,我笑道:“阿姐啊,假如你的事情能帮我挣到稿费,就当你还掉了我的债呗。”
我开口这么一讲,氛围倒轻松不少。
遥想当年,我和江美琪第一次见面,是在2017年,那会儿我还在干着饮料批发的生意。我给江美琪所在的金融公司送过好几回牛奶,就是那种特仑苏、莫斯利安啦之类礼盒装牛奶。这些牛奶是她送给前来听讲座的客户的。我为了多挣点,就会给她临期品。譬如总保质期六个月的牛奶,就挑还剩两个月甚至一个月过期的卖给她,因为进价便宜,原本批发价40多元的特仑苏,临期品只要30元甚至更低。但我呢,都按照40元的正价出货。她也从来不说什么。她每次进货在一百箱左右,每个月两到三次。我们这桩小生意大概维持了半年多。
第一次送货的那天,江美琪邀请我在她办公室坐坐,休息休息,聊聊天,介绍介绍业务。我夸她的第一句话,是说她穿着这身西装显得好年轻,看起来才四十出头。她给我端上一杯意式浓缩咖啡,我喊了句“谢谢江总”,那时,她的抬头是总监,任职的公司叫“百年国泽”,这是江美琪第二家任职的P2P公司,也是她事业最光彩的阶段。
所以说,我们的谈话,确实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1
2015年春节刚过。工作日第一天,早上5点50分,江美琪醒来,她没有设置闹钟的习惯,她想几点醒就几点醒,几无失算。
江美琪住在上海虹口区的老公房里,两室户。她和她父母租在此地五六年了。去年2014年年中开始,这个小家里又多了一个人,江美琪的男友。
男友姓刘,都叫他老刘头,他和江美琪睡一间屋。外人都以为江美琪和老刘头领了证,但两人只是同居关系。江美琪也不解释,这年,她56岁,老刘头73岁。人到这把年纪,一道过日子就一道过过日子,也都不在乎有没有那张小本本了。
老刘头通常起得比较晚。江美琪动作很小,尽量不发出声音。她穿好衣服,踱到灶间,淘米,做早饭。江美琪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海瓜子,还有一袋小鲍鱼。老刘头昨天讲了,他想吃海鲜粥。江美琪昨天就去超市买好了食料,今天早上烧一锅,放在家里,老刘头好吃一整天。
海鲜粥在炖了。江美琪又另起一个炉灶,打个四个鸡蛋,放入辣椒,炒了一盘辣鸡蛋,爸是湖南人,吃口较重;与此同时,江美琪掏了米,切咸肉和青菜碎,妈妈说想吃菜饭。江美琪准备了一整天的量。
爸妈的房间里响起了电视的声音。他们已经醒了,正在看春节联欢晚会的回放。
“阿爸,姆妈,饭菜都弄好了。你们自己吃,我慢点上班去了。”江美琪说。
和爸妈打好招呼。她开始认真捣拾自己,上周,她去商场定制件女式西服,藏青色,裤子还带着点小喇叭,穿上去显得年轻不少。6点45分左右,她的手机不停振动。
江美琪打开微信,各个群里,噼里啪啦地响彻着新年问候。她赶紧打开现任公司——「旌逸资产」的工作群,@白总监和大老板,一并送上祝福。
同事们对她的称呼也从“江姐”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江经理”。此时,江美琪仍然觉得有些恍惚,在除夕的前一周,公司的年夜饭上,白总监宣布江美琪晋升为团队经理,这是旌逸资产第二个“独立团”。
江美琪去年单打独斗完成了一百万元的存款指标。
「旌逸资产」从2014年起,还未有一人独立完成过100万的业绩,业务一团是没有团队经理的,这个职务由白总监兼任。听说,白总监个人最高记录也不过勘勘70万。
一通梳妆打扮,江美琪看着镜子,总感觉自己的造型有点小欠缺。这时,老刘头推开厕所间的门,裤头一扒,咕噜咕噜,撒尿。
“你慢点转两千块给我。”老刘头边出水边讲。
“你干嘛?”江美琪问。
“夜道头搓麻将。”老刘头说。
“我忒你讲的事体覅忘记。”江美琪拿起手机,转了2000元给了老刘头,“喏,钞票转给你了。真是,昨天给你一千块都用光啦?你跳什么舞?要用一千块?”
“哎哟,你哪能嘎烦啦?”老刘头提好裤衩,“我帮你问好唻,有个女的,住了隔壁小区,她要做呃呀。我慢点叫这个老屁眼加你微信……”
“你册那这嘴巴哪能一早上像个糠缸一样!”江美琪骂道。
“哎呀她名字叫叫叫叫……哦!刘雪琴。”老刘头说罢,准备回去继续睡,刚要走出厕所,他转头看了看江美琪,说:“哎哟,你这个头路,老气了不得了,额头包得唻……啧啧啧,和个老尼姑一样。”
说着,老刘头把江美琪右边的头发捋了一撮下来,表示这样骚气气,年轻多了。
江美琪看了看镜子,卖相一下子就上去了。
差不多七点,江美琪嘱咐爸妈餐桌上有吃的,就赶去了公司。
旌逸资产位于上海市普陀区中山北路那块,毗邻长宁区。平日里,江美琪乘876路公交车,路程约1小时。公司9点半开门,她今天想早点到,虽然她尚未建立起隶属于自己的团队,但新官上任,总要做好表率。
去年那一百万的业绩,老刘头的功劳颇大,别看老刘头不是去舞厅就是去棋牌室,但他搭来的人出手不小,四五个麻将搭子,能撑起四十万的盘子,还有一些淅淅沥沥的小散户也拼了个十万的存款账号。今年,江美琪首要的任务,就是要维持好目前这一百万的基本盘,这样,她每个月的提成就有一万两千块钱;再加之当了团队经理——即“团队长”,她的基本工资也从原来做业务员的1800元涨到了3500元。虽然比起提成,这点儿钱显得少了,但有总比没有强,毕竟她每个月还有一千多的退休金,滴滴露露加起来也不错啦。最让她感到激昂的是,公司吃年夜饭的时候,最高领导人孔祥友孔总,亲自给她颁发奖状以及额外奖金,有五万块钱。那天,这五万块现金叠成了一块红烧肉,几根红线五花大绑,捧在手上沉甸甸的。
这种沉甸甸的感觉,不仅来自钞票本身的重量,也来自公司新一年的增长目标。先前七天假日,江美琪就没有消停过,日日摆宴,宾客们都是在她这儿存过钱的客户。年会上,公司已经发布了2015年的「军令状」。
每一位团队长需要完成150万的业绩,总监则需要完成500万的业绩。
于此同时,执行业绩任务的团队组织架构,也做了大调整。
设立团队经理,俗称团队长这个职务。并构建【总监】-【团队长】-【业务员】这三层从上至下的管理关系。一个团队长可以招募3名业务员。每一个总监,旗下可设立3名团队长。
如果一个团队独立完成了超过300万的业绩,该团队长则晋升为总监。总监每个月的提成是整个团队业绩的0.8%。来年业绩从500万起算。若不能完成业绩,则裁撤番号并降职。自然,团队长也是如此。
对江美琪来讲,总监这个位置有点遥不可及。当下,她要先稳住自己新晋团队长的职务。所以她工作尤为卖力,即便在节假日,也会走访客户保持联络。而且,吃饭送礼等开销,都是自掏腰包。
在此,我们将目光暂时从江美琪个人身上挪开,先来了解一下「旌逸资产」。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在网上能查到的公示资料并不详尽,但仍可见一斑。
上海旌逸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于2011年1月注册成立,2014年7月该公司由他人转让给周海生(另案处理)。同年8月,周海生设立上海人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2014年8月至2015年2月,旌逸资产公司和人宇公司在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通过开设的分支机构发放宣传单等方式公开宣传,承诺保本并许以8%至12.6%的年化收益,向1,577人非法吸收资金人民币2.5亿余元,其中已兑付本金6,141万余元及利息413万余元。——《新浪财经》
关于以上文章中提到的“周海生”,笔者在“中国裁判文书网”查到了判决书。
但实际上,据江美琪与笔者透露,周海生其实算作“孔祥友”的替身。整个旌逸的权力牢牢掌握在创始人——孔祥友这位温州商人手上。
在裁判文书网的搜索栏输入“旌逸”等相关词条,总计约有15页判决书。在诸多判决书中,我们均可以看见这条信息。
自2015年8月起,「上海旌逸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更名为「上海旌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这表明,其业务于该年进入扩张期——这也正是江美琪升任团队长的一年。
应该说,2014年只是旌逸的试水期,业务团队的建设也并不完善,直到2014年4月,公司仍旧对当下业务缺乏信心。至于那一百万的指标,据说是公司几个老总拍了拍脑袋决定的。而白总监本人完成的那七十万块钱里,有一半是他用自己的钱开的“虚户”,说白了,就是自家员工买自家产品冲自己业绩。而剩余的指标,也是由白总监麾下——除去江美琪——另外三名业务员所存的个人资金组成。并且,他们还是白总监家里的亲戚,一个是他大伯,一个是他舅妈,另一个是他的远房表姐。白总监现年四十多岁,老家在江苏南通,他的亲戚们均是退休人员,现都入职了旌逸资产,并同时把自己手上的存款存入这家公司,他们既是员工,也是客户。
据江美琪介绍,在其2015年年底离开之前,旌逸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放贷业务,其借款群体主要为温州一带的小微企业和个体经营者。
关于旌逸的盈利模式,员工们大体都清楚的。2013年,旌逸资产开始组建团队,在员工培训时会介绍他们的业务模块。江美琪算是第一批员工,也是头一拨存款人,像当时江美琪这样的普罗大众,对P2P之类的概念是很模糊的。公司给他们展示的资质,他们也无法分辨其真假。在他们的理解范围里,旌逸资产和一家民营银行并无二致,甚至在借贷业务的领域里更为灵活和高效。
江美琪回忆道,第一次参加旌逸财产的产品介绍大会时,她对孔祥友印象深刻。这是一个说话温文尔雅的微胖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孔祥友在和他人交谈时,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讲话,总是保持认真倾听的姿态,颇具儒商风范。孔祥友一直强调其本人的“温州精神”,既敢想敢干。他强调,自己的旌逸资产是帮助温州小微企业解决资金难题,因为银行放贷属于“锦上添花”,越是大公司越容易拿到贷款;可小微企业则不然,姑且不说拿款资质,即便通过银行的贷款审核,实际拿到款项,这个流程起码也要走一个月。
另一方面,手上有闲钱的人,想要做点放款生意,赚点利息钱,会碍于回款风险,不敢出借资金。当然,也有敢借的,但却苦于自己资金太少,做不起这出借的生意。那么,基于以上两点,旌逸资产就充当这个中间人,为有钱而不敢出借者做保;帮助资金少的人做拼盘。旌逸则从中赚取合理的差价。
孔祥友常和江美琪等员工表露其宏大志向,他常说自己的心愿是“通货天下”,当然,这里的通货是指“钱”,他想要帮助那些仍然怀揣着温州精神的家乡人,实现草根英雄的梦。因此,他才投身金融业,虽说自己学历不高(小学文凭),可他不会像金融行业中的高材生那般高高在上,他相信聚沙成塔,即便像江美琪这样的“退休阿姨”,还有那些毫无金融常识的阿姨爷叔们,也可以在金融市场里实现财富梦想。
笔者了解过旌逸资产的放贷业务,其出借利息在月%3,年化36%,几乎踩着法律规定的最高利息红线。主要是,其中还有各种以“手续费”“服务费”为名实则是砍头息的高利贷条款。譬如,若向其借款10万元,时间为一年,实际到手资金大概在7至8万元,但还款仍然按照10万元计算。此类乱象在民间借贷中并不新鲜,俗话说:九出十三归——亦是如此。早期的旌逸资产,无非是把“蓄水池”——既民间集资。和“出水池”——既民间放贷。这两块业务进行了拆分,以不同的公司名称和团队进行运作罢了。
《浙商》某期封面人物
江美琪第一笔“投资”,是在旌逸存入1万元钱,这几乎是她当时所有的积蓄。江美琪的母亲是知青,当年插队落伍前往湖南,后来嫁给了一名湖南小伙,就是现在江美琪的爸,这个家庭生了两个孩子。江美琪是大姐,她还有一个亲妹。八十年代,家里把返回上海的唯一一个名额给到妹妹,而江美琪选择留在湖南照顾父母。作为回报,江美琪获得了父母那套房子的继承权。江美琪在湖南有过一段婚姻,育有一儿。江美琪不太愿意提起这段感情,并非这段婚姻有什么缠绵悱恻,她只形容为“没劲”。当儿子步入大学后,江美琪离婚,和前夫不再有任何交往。儿子毕业后在长沙工作。2012年左右,江美琪将湖南的房子出租,并带着爸妈返回上海。一是方便妹妹探望二老;二是完成妈妈落叶归根的心愿。此时,她的妈妈健康欠佳,人生已是一眼看到了头。经妹妹打点,她们租住在上海市虹口区广中路附近。
江美琪退休在家照顾老人,吃好晚饭便会出门散步。她就是在家门口的商场那儿结识的老刘头,那日傍晚,老刘头在跳广场舞,江美琪无所事事,孤零零地坐在一旁观望。老刘头看江美琪一个人,就邀请她跳一段。当时,老刘头已经和旌逸资产有些业务往来,虽说是纯兼职,但白总监许诺,老刘头每发展一个人头,就能给存款金额的10%的提成。
在迪斯科舞曲的律动之下,老刘头迈着迪斯科舞步,款款走向江美琪,探手,摆出一个“绅士礼”。江美琪犹豫了片刻,眼前的老刘头,大背头,条纹衬衫白西裤,皮带扣子银灿灿。面对这个时髦且有趣的“老克勒”,江美琪渐渐放下顾虑,随着老刘头加入了广场舞大队中。这一刻,江美琪的人生开始转弯。
2
太阳还没出来,上海市虹口区广中路附近的一条小路上,一家沿街的中式小饭店开始忙碌起来。该饭店在这条路上经营了二十多年,生意很好,一日三餐全做。有锅贴、四大金刚、生煎、小笼、豆腐花等等传统上海早餐,也有面条和炒饭,中午开始有盖浇饭之类的便饭。假如你心情好,也可以单点家常小菜,弄盘四季烤麸,酒糟毛豆,再来一瓶小老酒觅觅。
包旺,是笔者给这位大哥取的化名。他来自湖南绵阳,是这家饭店的面点师傅。他在这条街上干了快二十年了。包师傅是江美琪手下大将,笔者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这个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照包师傅的说法,他是像一只过街老鼠般被邻里街坊赶走的。
倒也不是说,街坊邻里真就对他动过武。
“四面八方都是我的债主。”包师傅和我讲,那种感觉,就像是拿走一个肺,每天都缺氧。
所以说,包师傅的离开,本质上是躲债。
由于那些街坊邻里都知道他的住址,那些在他手上亏钱的客户,大多都是大爷大妈,他们有的拿着小板凳就堵在他家门口,有的索性就睡在包师傅家里。包师傅那段时间,家里不能放东西,只要是个能搬得动的家什,小到茶杯啦花露水,大到微波炉电风扇,都会被他们搬走。问,就是用来抵债。
按照道理,欠债归欠债,堵门甚至未经同意就搬走私产,属于违法行为。有人劝包师傅报警,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干。
一些急眼的债主,跑到包师傅工作的饭店里,和老板商量,是不是可以提前预支包师傅一年甚至三年的工资,这样他就有钱还债了。
饭店老板面对这种天方夜谭,肯定是断然回绝的。时间久了,个别债主急火攻心,就把火气撒在饭店老版身上,在他们看来,饭店老板和包师傅相识二十年,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帮凶。他们天天去店里要老板给一个说法。有那么一次,几个债主堵住饭店的门,不让别人进来吃饭。由于影响正常经营,报警才解决。
其实,这帮债主呢,和饭店老板也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旁人也劝,没必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但是站在债主们的角度来讲,他们大多都是中老年人,辛辛苦苦一辈子的积蓄,坏在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手里。
“如果不是信任阿包,阿拉哪能会在他那里存钱?”其中一个老邻居是这么讲的。这位老邻居和我大姑姑认识,她在理财公司存了三十多万。
笔者进一步询问这位老邻居:“按理讲,是理财公司欠你们钱,包师傅不过是业务员,指不定他自己也在理财公司里存了不少钱。盯着包师傅要钱,法律也不支持呀。”
于是乎,这位老邻居拿来一张保证书给我看,我定眼一瞧,落款是包师傅,内容大体为:包旺会担保并全权负责存款人的资金安全……等等。
这份保证书写得非常粗糙,我相信,老邻居肯定也去法院问过,但凡能起诉包师傅,他们早就这么做了。估计是这份保证书多有不严谨之处,难以起到法律效应。绝望之下,个别人才会这么极端。
包师傅已经忘了自己签过多少份这种保证书了。
一开始,包师傅还会积极配合债主的。时间一久,他精疲力竭,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直到包师傅离开,搬去新的住所,他才有了点重新开始的干劲。
回过来讲,包师傅能欠这么多钱,也并非一朝一夕,按他说法,前几年,所有人都挣到了钱。正因为他们尝到了甜头,持续投入,雪球才会越滚越大。
包师傅是江美琪还在旌逸时就加入团队的。他当时的女友,就是前文中提到的刘雪琴。
2015年春节后的这天,江美琪早早来到办公室,刘雪琴却比她更早等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刘雪琴开头道:“侬好呀,侬是江总啊?”
“哎哟,客气唻,您是……刘雪琴?”
“是呀是呀,江总侬好呀。辛苦侬咯。”
两人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很快就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刘雪琴这年45岁,梳着披肩直发,个子不高,人白微胖,说话很糯,吴浓暖语,后来,团队里给了刘雪琴一个“嗲妹妹”的称号。江美琪对刘雪琴第一印象颇好,甚至有一种很想照顾她的冲动。她领着刘雪琴进了办公室,还没聊几句,心里便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刘雪琴加入自己的团队。江美琪的直觉告诉她,刘雪琴这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是自己身上所欠缺的。
介绍完公司的业务后,同事们也陆续过来上班了。江美琪办事效率很高,她先找到人事,帮刘雪琴办理入职。随后,公司开早会,江美琪直接让刘雪琴参与到会议中。刘雪琴像江美琪的小秘书一样,拿着笔记本,一笔一划,标点符号也写得清清楚楚,认真的不得了。会上,孔总再次宣读了江美琪任职团队长的人事任命,同事们报以热烈掌声。会后,白总监调侃江美琪,说她新年新官上任,马上有了小跟班,派头十足。江美琪笑笑,说自己还要向白总监多学习。白总监说,江美琪出山了,再下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江美琪说,公司会帮助所有人共同进步。
白总监话里有话,看起来,对江美琪身份的转变,多多少少有点嫉妒。他可能没想到,江美琪能够这么迅速地适应新的身份,甚至连组建团队都如此迅速。名义上,现在江美琪是自己的手下。但江美琪和老刘头搞在了一起,他们的业务运作,自己完全插不进手去。这一点是全公司的人都清楚的事儿,所以公司给江美琪的团队赋予“独立团”的称呼,也并非毫无依据。
可能今年年底,江美琪就会成为公司又一个总监,与自己平起平坐。
中午,江美琪请刘雪琴吃饭。并详细介绍刘雪琴的工作。
新进业务员,第一个月是不用考核的,只须每天参加晨会,完成“打卡考勤”即可。考勤合格不无故缺席,首月就可拿到最低工资1700元;第二个月开始考核,指标是5万元;超过5万元开始计提成,提成为总完成数的0.7%;三个月以后,为季度考核,一个季度要完成15万元,若完成指标,提成为总完成数额的1%。若没有完成指标,则取消固定工资,直到下个月能成考核才能恢复。
吃完饭,江美琪回到自己的小格子间,准备安排后续任务。刘雪琴从附近空格子间里搬过来一张办公椅,端坐在江美琪旁边。刘雪琴看到,刚才那个话里有话的白总监,有一间玻璃房,比自己家里的卧室还大,气派。刘雪琴随口讲了句:“好做到总监这个位置就好咯。”江美琪望望白总监那里,视线停留了三四秒钟,不响。江美琪回忆,那个时候,她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办公环境又挤又破。
刘雪琴已经得知业务员的详细考核标准,心里有些犯怵。从刘雪琴角度来看,让人家掏5万出来,就是空手套白狼。江美琪作为团队负责人,就要帮刘雪琴洗脑袋。
对公司业务员来讲,这是“存款”,但对外,这叫“投资”。
江美琪拿来产品海报,并开始说明。
产品名称 投资金额 投资期限 年化收益
年年旺A餐 1万 12个月 16%
年年旺B餐 3万 12个月 18%
双季赢 3万 6个月 18%
单季赢A 3万 3个月 13%
单季赢B 6万 3个月 15%
刘雪琴对年化收益还没有直观感受。江美琪打开电脑,搜索银行定期存款的利率,大体也就是在1%上下浮动。而且,小几万的定期存款,在银行几乎不可能有高于1%的回报收益。
比银行定存利息收益更高的,就是保险,统称为“储蓄型保险”,一般收益在1%-3%之间,根据具体购买的产品金额大小浮动。但此类保险产品,更高的收益往往意味着更长的储存时间,三年五年都有。如果中间急要钱了,就无法保证获得利息收益。
从产品本身来讲:小金额,大回报,快进快出。就是类似旌逸资产投资的“特点”和“优势”。当然,任何人都清楚,高回报往往意味着高风险。虽说,旌逸资产在其所谓的“投资明细”中,有详细介绍其资金去向,譬如涉及注资了上海某家连锁面包房、上海某些正在新建的CBD商场或者商业公寓什么的。但这种套路本质上并不能说服客户拿出真金白银存入一个陌生组织的账户里。
所以说,归根结底,这门生意,还得是“杀熟”。
就和白总监那样,所有的客户都是自家亲戚,内部消化,亏得白总监家人丁兴旺,七大姑八大姨的,家族大树上结满果实,这就是优势。
江美琪则不同,她除了父母和一个妹妹,便没有这么多往来的亲戚。老刘头虽然帮她撑起了基本盘,但那些“家人”们,都由老刘头紧紧控制着。
老刘头这个人吧,是赚两手钱。什么意思呢,老刘头做得是“拼盘”活,譬如【单季赢B】,投资金额是6万,存3个月,年化百分之十五,老刘头起初呢,先拿出自己的钱,建一个储蓄账户,并在这个账户里存入6万,先满足这个利率回报门槛,然后就找别人,比方答应给人家10%,五千块就能起存,然后让人家存在自己这个账户里。这样,他就能拿到5%的差价;对于老刘头的下家来说,不用掏6万,小额运作,就能吃到不错的利息,非常划算。为了保证信息信息的闭塞性,每期收益到账,老刘头都是亲力亲为去银行取现金,再把这些收益亲自分发下去。等到存款的人多了,数额达到了6万元这个标准,老刘头就会把这个账户里先前自己存入的那6万本金给提现出来。这下空麻袋背米,没有任何风险,坐享其成。
按照道理来讲,这在公司里是不允许的。但老刘头干得早,所以他成了第一个吃到“螃蟹”的人。
且,老刘头也从来不让江美琪过多接触自己的人脉圈,江美琪想要和老刘头的“麻将牌友”圈拉进关系,老刘头都会很谨慎,是会防着江美琪的。
不过,今年公司业绩发展不错,老刘头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员工,肯定会被调整的。公司现在也开始大量招募全职业务员,并开始设计更加严格的储蓄规则。老刘头这套打法长久不了。
再看看白总监那套家族式打法,也很难做大盘子。他现在业绩疲软,全公司的人都清楚。江美琪在这行干了有段时间,也会用点专业词汇,她说白总监那是吃“存量市场”。
江美琪琢磨,须要将“熟人”这个概念,从“亲戚”拓展到“社区”,才能壮大这桩买卖。并且,自己也要从“打工者”的视角跳出来去看待这个事情。江美琪也有了初步计划,她决定先在几个小区里开展“路演”,就像上海光明乳业推广订奶到家服务那样,在小区里支摊推广。不过,这些活动,公司可没有任何支持,包括人力支持也没有,相关场地、物料等制作成本都需要自掏腰包。
关于这一点,江美琪先前请示过白总监。希望白总监提供一定的活动经费。但白总监认为,搞这种活动纯粹是浪费钱。江美琪告诉笔者,当年白总监其实是把属于她的那份活动经费给私吞了。
公司通常都有一定比例的公关费用支持,譬如常规的报销餐饮费。有一个十万元的储户,每个月可以报销500元请客户吃饭的费用,届时只要拿好发票,拍一张和客户吃饭的合照,就能报销。当然,超出部分由业务员自己承担。这个经费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是公开的,所以江美琪是可以报销的。
但总监有一个特权,就是可以批“促销活动”经费。像是路演啦,讲座啦,茶话会,甚至旅游啦。这些活动需要总监批复,拿到批复件,业务员就可以执行,先自行垫付资金,随后用发票报销。
活动成本通常不会超过一万元。再大点的回馈活动,就是公司统一操办了。但总监对业务部的活动经费有绝对的话语权,报销也可以自行做账。像白总监那样,旗下业务员都是自家亲戚,而且今年,他也计划提拔几个“心腹”升为团队长,大多数活动都是私下做假摆拍,其中账目,懂的都懂。
自然,白总监从未批复过任何江美琪的活动。江美琪也不报任何希望。虽说曾几何时,她有想过和公司的孔总反应。但老刘头说,白总监和孔总认识早,属于最早打天下的团队。孔总也无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个处分就完事儿了。可是彻底得罪白总监,江美琪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随便给你安排点琐碎杂事,让你天天来公司加班,就能烦死你。”老刘头劝说,“老白现在不怎么管你,还不是因为贪了你的经费,做贼心虚,才给你更加活络的空间嘛,这算是一种弥补懂哇。”
确实,理是这个理。江美琪目前能相对自由的搞业务,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为了这点经费事情和白总监撕破脸。
所以,这次社区的推广活动,经费就自己掏呗,哪怕这些钱打了水漂,江美琪也觉得,是一种尝试,万一计划能行嘞?目前最需要有人来帮她做这活儿,现在有了刘雪琴,算是有了帮手。再说嘛,支摊推销,其实是一种笨办法。但往往呢,越是简单的模式,越是成功的模式。江美琪和笔者介绍说,这句话是著名打工皇帝“唐骏”的名言。江美琪和笔者讲,模式搞得太复杂,老头老太理解不了,就会嫌烦。而老头老太是P2P发展初期的主要客群。所以,模式要简单直接,关健是内容,要考虑怎么把人吸引过来。对此,江美琪也已计划清楚。
开完会。让刘雪琴没想到的是,当天,江美琪竟然帮刘雪琴“挂单”了6万块钱。挂单就是,团队长从自己现有的客户群里,拿出其中一个,算到业务员身上,帮助业务员完成业绩。这意味着,头一个季度,刘雪琴已经通过考核,并能拿到0.7%的提成,即420元。
这笔提成相当于白捡到钱。刘雪琴又惊又喜。江美琪给刘雪琴留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印象。
晚上回家,刘雪琴到就男友包旺工作的店里吃晚饭,并把这件事儿讲给了他听。此时的包旺很不以为然,他向来很自信,认为自己能扎根在上海,全凭过硬的面点手艺。还对刘雪琴讲,说她从来没吃过苦,不知道来钱有多辛苦。还说刘雪琴一心只想着挣快钱挣轻松的钱。刘雪琴也不还嘴,只是说,她觉得江美琪看上去是一个蛮有思想又很有腔调的女人。
“有门手艺,不愁没饭吃。”包旺讲。
“可也发不了财啊。”刘雪琴回道。
“吃你的吧。”包旺说。
刘雪琴拌着咸菜肉丝面,嘀咕了句:“我开始有点崇拜江姐了嘞。”
3
鸡蛋,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在大卖场开遍上海滩的年头里,为了吸引客流,卖场常常会拿鸡蛋打头阵。一盒20枚的鸡蛋,浮动一两块钱,就能让老头老太从清晨5点开始排队。
正月十五这天,上海市虹口区广中路的某一小区里,早上8点半,一群老头老太,手拿海报,排起长队。队伍从小区健身区域的一块空地开始,一路延伸至大门口,长度有足二三十米。
9点半,就可以领取免费鸡蛋了。
四枚一盒的鸡蛋,堆在一顶巨大的遮阳伞下,足有齐腰高。看看份量,少说有一百多盒。今日天气还算不错,多云,偶有见阳。但风挺大,冷飕飕的,小区门口,老头老太们排着队叽叽喳喳,把现场炒得挺热。
江美琪为这场活动花费了五六千块钱。其中包括场地租用费、物料(海报、易拉宝、桌椅、遮阳伞等)、鸡蛋(每盒鸡蛋的成本4元不到,总共批发了200盒)、兼职人员(请了住在附近的三个阿姨,每人给了300元/天,以维持现场秩序)。还有一部分钱,给了一些专门派发传单的兼职人员。在活动前三天,江美琪便让他们在附近小区散发消息。
活动当日,刘雪琴和老刘头都来帮忙。
活动内容直接明白:凡事当天在【旌逸金服APP】上注册账号,均可免费获得三盒鸡蛋。当然了,注册的新账号,并不用存入资金,只是实名开通,有了账号就有了客户的基础信息,包括真实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等等,方便后续跟进。
活动易拉宝上写着:新春爱护老年人公益活动。主办方:某某小区物业。赞助方:旌逸金服。
宣传用品上的主办方是小区物业,多少有些信任度。再说了,注册一个账号而已,又不存钱,相当于开了一个股票账户,又不真的炒股票,这能有什么风险?就算有风险,主办方是物业,那找物业讨说法不就行了。
而三盒鸡蛋,可是实打实的便宜。
9点半,时间一到,江美琪举着一个喇叭,宣布活动开始,让老人们有序排队。有一个老人问了,这个免费鸡蛋,有限量哇?
“限量的,送完即止。”江美琪特地喊了声。
这下,队伍开始躁动,随着鸡蛋堆头越来越小,这种躁动愈发激烈。眼瞅着鸡蛋要发完了,来晚的那群老人,预计自己领不到鸡蛋了,便开始抱怨,他们找来江美琪,说活动为什么只准备了这么点鸡蛋?大家排这么长时间的队,这不是坑人嘛。
有的老人也附和着,说这活动不能这么搞啦,一盒鸡蛋才多少钱呀?一个公司就准备这点分量,也太小气了。
两百盒鸡蛋很快发完了。
队伍并未散去,没有拿到免费鸡蛋的老人围着江美琪,纷纷讨要说法。有的老人情绪还挺激动。江美琪没有慌乱,这都在她意料之中。她假模假样,当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然后装作商量和沟通了好一会儿,之后和老人们说。
“我和公司商量过了,我们公司既然做善事,那就做到底。”江美琪说,“但是哦,因为这些事情也是有成本的。公司做这个事情,也就是打个广告。虽然鸡蛋不值多少钱,但运费啊人力费用啊,七七八八的钱都是公司自己出的。公司总归也是要考虑收支平衡的。”
随后,江美琪给了在场老人一个方案。说公司那里还有鸡蛋存货。老人可以到公司这里统一去拿,到时候听一个讲座就行了。
老人一盘算,这笔买卖划算的。老人都有老年卡,坐公交免费。三盒鸡蛋,超市买卖,十来块钱唻。
说到这里。
江美琪就问笔者了:“你猜猜,这趟活动,我后面开了多少单?”
“三单?”我说。
江美琪抿嘴笑,摇摇头。
“哦?七八单?”我说。
江美琪摇摇头,说:“吃了个零蛋。”
啊?我有点儿惊讶。
江美琪说:“哎呀,其实这些老人都很精的。上海言话讲起来:钞票脱手勿老驹(钱不抓在自己手上不精明)。”
“这倒是。”我说。
活动搞得雷声大,雨点小。半个月后,江美琪很受挫。无论江美琪怎么去回访这些老人,甚至带着水果篮子、油盐酱醋之类的礼品上门,这些老人们收进礼物,耐心地听你叽里呱啦讲一通道理,最后笑笑和你拜拜。
当时,江美琪苦思冥想,她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老刘头先前不怎么说话。
老刘头一直不发表任何看法,有点反常。平日里,老刘头最喜欢指指点点。这些天来,他只管帮江美琪干活,江美琪说什么他干什么,也没讲些个一计半谋出来。
一天晚上,老刘头没有牌局,回来得早。江美琪好菜好饭给他烧了一桌,开了瓶几百元的泸州老窖,把老刘头服侍的妥妥贴贴。老刘头适逸了,也知道江美琪想要向他讨教讨教,终于主动开了金口。
老刘头说,江美琪这些表面工作其实是有效果的,这些老人,心里是有骚痒的。但缺少一个“带头大哥”。
“什么意思?”江美琪问,“难道是……给其中一个人更大的优惠?”
老刘头笑笑,咪了口小酒,指指江美琪,说:“看看,有长进,但勿多。”
“啥意思?”江美琪把老刘头手上的小酒杯夺了下来,问,“难道让人家本金也覅。免费做?”
老刘头捏捏江美琪面孔,讲:“进步很大,快毕业了快毕业了。”
“还不够啊?”江美琪讲,“到底难能做啦?侬讲呀,快点讲呀!”
说着,江美琪伸手去捏老刘头的命根子。老刘头哎呀哎呀喊,两人打情骂俏了一歇。
终于,老刘头把他的方法告诉了江美琪。
电影《让子弹飞》中,有一段经典情节。总结大意:“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按照这个逻辑,我想,此时读者们,肯定能够猜到江美琪接下来的动作。
江美琪和刘雪琴分头开始寻找这些“带头大哥”,经过他们的观察、沟通,那些拿过鸡蛋并到公司参加活动的老人们,他们平日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讲闲话,总有一个“意见领袖”。这些意见领袖,就是发展成“豪绅”的目标。
江美琪的做法简单粗暴,她主推的套餐是“双季赢”,花3万,存6个月,收益是月1.5%,半年为9%,3万元总计收益为2700元。江美琪答应这些意见领袖的条件如下:
A)3万元的本金由公司出(其实是江美琪自掏腰包),意见领袖不需要花费一毛钱,待时间到了,2700元全部给到意见领袖。
B)意见领袖每发展一个客户购买存款产品,江美琪一次性给1000元现金奖励。当然,这1000元也是江美琪自掏腰包。
由于之前,这些个意见领袖们都去过旌逸资产的办公室参观过,也实实在在拿到了不少粮油米面这些礼品实惠,警惕性也就没有原先那么高了,现在面对这部分毫无成本的现金诱惑,很多人开始动摇。
有那么五六个老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便张嘴“咬钩”。江美琪为了尽快让这些意见领袖们感受到红利的冲击,她把2700元按照月付,每个月450元分到这些老人手上。
江美琪说,这个效果立竿见影,有两个老人,在头一个月拿到450元现金的时候,就开始向身边的老姊妹推销产品;还有四五个目标老人,在第二月拿到返利后,也开始和身边的亲朋好友推荐产品。
加之,在这个过程中,江美琪和刘雪琴也没闲着,她俩不停拜访这些老人,每周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登门探望,特别是了解到一部分老人,没有子女或者子女长期在外地或者国外的,她俩会加大拜访力度,还会帮老人买菜烧饭,捏肩膀做家务。
特别是刘雪琴,在这件事情上做得比江美琪更加出色。江美琪这人吧,身上有一种明显的“攻击”感,你看到她,就会感觉江美琪想从你身上索取点什么。这种气质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都会时时刻刻影响别人。
想象一下,一个身着西服的女人,竖着一个大光明头型,在你耳边总是嘀咕着一些“收益”“好处”“回报”之类的字眼,任何人都会产生防备心理。即便这些老人确实因利动心,但心中的那份警惕总会让江美琪感觉每个步骤都有一股阻力。
转头看看,刘雪琴则不同,她穿着日常,每次去老人家,从来不谈要买什么理财产品,她只是嘘寒问暖,并在帮忙解决老人的家务事宜上付之行动,晾晒衣服,叠被扫地。或许刘雪琴并不真的会推销产品,她并没有如江美琪那样熟络的业务技术。当然,也可以认为她是歪打正着。但事实是,这段时间刘雪琴非常顺利。她要攻克的意见领袖们,很快成为江美琪团队的发展基点,并积极向亲朋好友推销产品。
照江美琪和笔者介绍,上半年,新开发的客户里,有八成都是由刘雪琴这条业务线里裂变而出。江美琪并未培训过刘雪琴,但或许,也恰恰如此,才成就了刘雪琴。
说到此里。
我也和江美琪讲了我对销售的一些小小看法和经验。
笔者本人曾经在上海光明乳业干过一段时间的市场督导。我这份工作主要是检查卖场终端的陈列规范、导购话术等。我曾经就经常与卖场里的一线牛奶导购员聊天。我发现那些每个月都能出色完成公司销售指标的导购,都并非按照公司的话术要求去推销牛奶。我曾经观察她们的销售动作,客人来了,她们会先观察客人的举止,大体对客人有了些了解,然后就上前和客人攀谈一些家庭琐事,如果客人家有正在读书的孩子,她们就会说,我家孩子现在考试也喝这个。然后和客人聊聊孩子的学习,聊聊工作,聊聊带娃的艰辛和不易……接着主动送一些试喝装过去,如果客人恰好带着小孩逛超市,他们索性就直接送去一整罐。其实,公司的试饮装都是有定数的,超额了得从导购员的工资里扣除。但这些销冠似乎从来没有“费用比”的概念。与人建立信任关系,仿佛成了她们的天性。
“二流的销售卖专业,一流的销售卖信任。”
我和江美琪在聊到刘雪琴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产生了同样的看法。
不得不承认,江美琪很努力,她把公司所有的销售话术都背得滚瓜烂熟,她把公司所有产品的收益都算得无比精准。但有些人,或许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譬如刘雪琴。她什么都不会,但她干得就是比别人好。
但是,换个角度看,江美琪在识人用人,以及执行力这方面,也渐渐展现出了属于她的天赋。
我和江美琪说:“绝大部分人,只是缺个机会,对吧,缺个舞台,缺一个好发挥的环境。你们这样一个团队,本应该做番事业出来的。”
我忍不住在说了这些,并非恭维她,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江美琪微微笑笑,眼睛看着面前早已喝空的茶杯。我给她又倒满了茶。
4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江美琪的新客户开始多了起来,
4月中旬,一个周一的早上,晨会,刘雪琴发现江美琪有些打不起精神,哈欠连连,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心事。
会后,刘雪琴和江美琪聊了些家常,江美琪讲,老刘头最近总是问她要钞票,每天少则五六百,多则一两千。江美琪刷爆了两张额度超过3万元的信用卡,但老刘头却也不知收敛。
老刘头喜欢搓麻将,但江美琪也清楚老刘头这人属于浪头大,玩得小,不会真输得热昏头。那只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老刘头外头有新女朋友了。
老刘头花擦擦,人尽皆知。
江美琪从来不管老刘头外面有多少个女朋友,生活在一起快一年了。老刘头在江美琪面前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也算是家常便饭。这些江美琪都无所谓。哪怕和朋友聊起老刘头,她都能坦诚面对老刘头外面有女友这件事。对江美琪来讲,老刘头这个人,是感情上的伴侣,同样也是事业上的合作伙伴。老刘头问江美琪每个月要个小几千块钱,甜言蜜语,花好桃好,江美琪开心,日子照这样过下去,不要在感情这件事上负担什么,也挺好。
但是,江美琪自己或许不晓得,与老刘头同床共枕多时,不知不觉的在她心底也生发出了一种情愫,所谓日久生情,无外乎如此,这是她自己无从察觉的。或者说,江美琪自己也不愿承认这件事。
江美琪告诉李雪琴,昨天大概凌晨一点半。江美琪接到老刘头电话,对面讲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口音像是安徽那一代的,听上去挺年轻。女人说,老刘头喝醉了,走不动路,其他朋友都回去了,没人付账,让人过来一下。
江美琪按照地址寻过去。
老刘头吃醉处,在杨浦区新江湾城附近的一家商K里。江美琪到了那儿,老刘头正躺在一间包厢中,头枕在一个女人的大腿上,脸埋紧女人腹部,双手紧紧搂着女人的腰。女人想要挣开老刘头,老刘头就发嗲,嗯嗯啊啊地说“头疼死啦,不行啦”之类的话。
江美琪清楚老刘头是在装醉。因为今天是他埋单。
一共是7600多块。服务员递上消费清单。
江美琪吓跳,唱几支歌,要万把块啦?
仔细看看账单,黑方(洋酒一种)啤酒套餐,3888快,总共喊了两份。意思说,7600块还是打好折扣的咯?
江美琪边骂边刷了卡。这张卡是江美琪上周新办的,哗啦啦一下,三分之一额度用掉了。
在前台付完酒水钱,江美琪回到包房,准备拽老刘头走,但找不到人了。
“人呐!”江美琪喊了句。
这时,一个穿黑色西装制服的女人进来,笑眯眯拦住江美琪,她说刘老板去厕所了。江美琪哦了声,刚想离开包房,就被这位女子拦住,她讲还有小费要付一下。
“小费?什么小费?”江美琪想了想,突然明白是什么钱。
西服女人说,今天总共三人,点了3个姑娘作陪,一个姑娘小费800元。
江美琪从包里掏出2400块。
西服女人说,还有公主钱,总共是3000块。
“公主是什么钱?”江美琪搞不懂。西服女人解释,公主就是专门点歌的。江美琪现金不够。
“能刷卡哇?”江美琪问。
“最好现金……”西服女人说。
“没带这么多。”
没办法,只好再去前台刷卡。
账全部清了,江美琪回来找老刘头,在厕所等了半天,没人。厕所里的保洁说人已经跑开了。
“大概是在哪个包房里睡着了。”服务员讲。
江美琪有点火大,原来那间包厢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就一个个空包厢里寻过去。直到在一间空包厢里,她隔着门,看到老刘头抱着刚才的小姑娘亲嘴。
“侬是只狗啊,走唻!”江美琪推开门,骂道。
老刘头走时,又从口袋里摸出300块钱,塞给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接过钞票时,老刘头趁机拉着小姑娘的手不愿放开,依依不舍,好似分开一对真爱恋人。
回去,两人一路没讲话。
到家,老刘头扑倒床上,四肢摊开,呼呼大睡。江美琪帮他盖好被子,准备挤上床。但老刘头呈“大”字摊开,几乎占据了整张床。江美琪想推开他,但这一刻,她突然不想睡在老刘头身边了。刚才老刘头拉住小姑娘的那一幕,竟然在她心里浮现出来。要说江美琪吃醋?倒也不是,江美琪告诉我,她当时只觉得,自己连老刘头这种男人也抓不牢,觉得自己很无能,有种挫败感。
那晚,江美琪在爸妈卧室里打了个地铺。但一夜未眠,早上醒来,着凉,拉肚子,人混混叨叨。
刘雪琴让江美琪回去好好休息。江美琪又接到一个短信,是一张信用卡的还款要到期了。前些时日,除了老刘头给江美琪添堵,先前搞活动买礼品的成本也是刷的信用卡。
这时,微信群里有一个人私信了江美琪,说是看群里几个好姊妹都在晒收益,问具体哪能操作。江美琪向她推荐了存3万元6个月收益2700元的套餐。这位客户很爽快,直接问江美琪要存款账号。江美琪刚想告诉她具体的签约手续。突然脑子里想到了自己要还信用卡的事情。这段时间,她一直用信用卡套信用卡的方式还账。每个月工资进来,都去套额度了。她确实感到压力。如果……
江美琪没有马上回复客户。过了二十分钟,她给客户发去了自己的私人银行卡号。说现在这个套餐额度有限,签约流程太慢来不及,为了抢名额,刚才自己帮客户把钱垫上了,让客户直接把钱转到她私人银行卡里就行。
客户没有怀疑,一刻钟后,江美琪的银行卡里收到了三万块钱。
江美琪和客户说,过几天会亲自上门把合同带过来。说完,她不忘在名为【认知提高】的微信群里@所有人,恭喜某某加入了投资发财大家庭。
当然,江美琪并未私自黑掉这笔钱,她用这笔钱做了一个短期的信用卡还款的周转,重新又从信用卡里套出3万块钱,把这张单子补掉。
江美琪很少说谎,这次操作她头一回搞,倒像是老手一样熟练,心中也毫无波澜。她突然有种感觉,获取别人信任也是一件挺容易的事情。
之后,老刘头常常夜不归宿,回来也不和江美琪聊。江美琪也比较忙,两人一直风平浪静一段时间。
另一边。
今日晚间,刘雪琴要操办饭局。
面点师傅包旺的家人和亲戚要到上海来玩上几天。包旺自然要办接风宴。主要呢,包旺与前妻所生的两个女儿,也都准备来上海发展。包旺也打算通过这次家宴,正式将刘雪琴介绍给家里人。毕竟往后,两个女儿和自己一起生活,和刘雪琴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要认识。
刘雪琴对这次家宴非常重视。因为两人多年恋爱能修成正果了。
晚宴订在金沙江路一家名叫「苏浙汇」的高档饭店。包房开一间,档次很到位。
不过,这几周,刘雪琴和包旺时常吵架。
这种情况在过去几年的相处中并不多见。通常,但凡两人有那么点要吵起来的迹象,刘雪琴都会主动选择避让包旺。包旺也清楚自己有点大男子主义,他很烦别人在他耳边叽里咕噜啰哩啰嗦,他和前妻离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性格相冲。包旺说他前妻是一个你说一句话她要回三句的女人。两人从婚后就一直吵,每天吵,直到小女儿诞生后,包旺再也受不了她——同样的,前妻或许也受不了包旺。二人默契地结束了这段婚姻。
包旺看中刘雪琴有两点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刘雪琴很温柔,她是小饭店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一来二去,两人就认识了,包旺喜欢和刘雪琴交谈,刘雪琴会撒娇,会发嗲,讲话细声细语。这满足了包旺对理想伴侣的所有遐想。
第二个原因,就比较现实了,因为刘雪琴是上海人,又是独女,家里有房产。包旺认真分析过,刘雪琴的父母年事已高,等自己两个女儿二十多岁后,刘雪琴父母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届时,她家位于虹口区广中路的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就能顺利由刘雪琴继承,那么,只要自己和刘雪琴结婚,这套价值四百万以上的房子,最终会由自己两个女儿获益。
对两个女儿,包旺是有愧疚的。前妻和他离婚后,很快另嫁,也生了一个孩子,之后便也没再管过两个女儿的生活。包旺常年在上海打拼,和女儿们也渐渐疏离。大女儿上了职校后,工作不稳定,时常打工几天就又不干了;小女儿比大女儿小四岁,初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在家里蹲着不说,还经常换男朋友,听老家人说,那些小男朋友都不知道哪儿来的混子,大多没有工作,听说有的在外面还有不良嗜好,包旺很担心小女儿的人生就这样不断“滑下去”。
平日里,俩女儿都由包旺父母照顾。包旺父母意思呢,是让两个女儿早点找人嫁掉,省得没事儿干,惹出点是非。
包旺说,在他老家,大多数生养女儿的人家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包旺在上海打拼多年,对子女婚姻的看法也与上一代人有了些差别。他认为女孩子没必要过早地把自己和婚姻绑定,即便要嫁人,也应该找一个大城市的男孩子。
“小地方人找小地方人,圈子越来越窄,是没有未来的。”包旺和我讲。
包旺对两个女儿的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毕竟,在包旺的理解中,女人要改命,读书是一条路,嫁人是一条路。大多数像他这样的小地方人家,唯有嫁人这条路才能走通。
那刘雪琴或许就是这个跳板。
可是,最近刘雪琴的一些动作,开始让包旺不满。
两人已经同居多年,刘雪琴和包旺住在一起,包旺的房子租在小饭店隔壁的小区里,是间一室一厅。
近期,刘雪琴到家里以后,电话越来越多,包旺经常看到刘雪琴聊微信,后来开始通语音,很多语音一打就是半小时,经常聊到晚上11点12点。
头几个礼拜,包旺也没介意,他只觉得刘雪琴是一时兴起。刘雪琴原来的工作就是一家做日化用品的传统企业里的小文员。你问她自己所在的公司具体做什么业务,刘雪琴都很难讲清楚。刘雪琴的世界很小。包旺和刘雪琴在一起的日子里,经常说刘雪琴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而刘雪琴对包旺多少有点儿崇拜心理——这是包旺能察觉的出来的。关于这一点,包旺在与笔者闲聊时说过心里话,他其实很享受刘雪琴对自己的崇拜感,这就像武侠小说里师妹看师兄那种感觉。
所以包旺也承认,当刘雪琴开始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事业后,他心里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于是乎呢,包旺一看到刘雪琴在家里和客户聊微信,他就觉得浑身难受。刘雪琴的聊天方式又属于“走心”一类,在包旺眼里,刘雪琴比那些老头老太的女儿都亲都孝顺。那些关心人的话语从刘雪琴嘴里讲出来,就会让包旺心底会冒出一些火气,时间一久,让他更加急躁和愤怒。
还有在生活中的一些细节变化,也加剧了包旺的这种情绪。
譬如说,两人原先聊天,大多都是包旺说得多,刘雪琴负责倾听。包旺会讲一些饭店里面发生的事情,包括街坊邻里的八卦啦,对小饭店经营的看法啦,还有自己是怎么做包子又怎么帮助饭店老板节省材料创作收益啦之类的话题。
尽管包旺会重复这些话题,但刘雪琴仍然不厌其烦地称赞包旺是个干事实有想法的人。这种一搭一唱在长久的相处中已经形成了彼此的默契。
可近期,刘雪琴越来越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对包旺所说的话题。有时候包旺说到一半,刘雪琴就会以上厕所或者还有事忘了做去回避,到后来包旺讲着讲着,刘雪琴就会忘了包旺讲到哪儿,明显这是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在到这几个周,刘雪琴开始无意中将话题的“主动权”争夺过来,她逐渐成为了两人谈话的核心。内容也是她又做了什么单子啦自己通过什么方法让客户存款啦,亦或是未来打算怎么把资金盘做大做强啦之类的。
这些事情包旺虽然一知半解,起初他还能插几句嘴,但随着刘雪琴业务不断精进,包旺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在刘雪琴这个话题中发表任何意见。他无法保持倾听姿态,只能选择回避。
一来二去,两人更加难以沟通了。
他觉得刘雪琴和那些客户如此走心,却和自己谈那些冰冷冷的“投资生意”。这种反差让包旺产生了一种失落感。而他回应这种失落感的,却是更加频繁和激烈的性生活。可他无奈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五十多岁了,早已“不复当年之勇”,男女之事他也有些力不从心。且常年高强度的厨间工作,让他的腰部落下了些后遗症,这更让他的床事力不从心。
笔者在和包旺谈论这些私密话题时,隐约能感受到包旺语言中流露出来的割裂情绪。
身为一个来沪务工者,他与刘雪琴的交往在别人眼中,甚至在他自己眼里,都是一种吃绝户的行为。常年住在广中路这块街道,街坊邻里对他俩关系上的一些闲言碎语,包旺自然是知道的。
而且,刘雪琴父母对包旺也是非常不满的。
刘雪琴父母甚至都不愿意和包旺交往,包旺曾经多次带礼物上门拜访,都被刘雪琴父母冷眼以待。
笔者本人身为上海人,对刘雪琴父母这辈人还是有所了解的。刘雪琴是家中独女,父母根本不可能赞同她嫁给一个在他们眼里的“乡下人”。更何况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产业的、离过婚的鳏夫。
但随着年岁渐长,刘雪琴父母也无法再左右女儿的决定,刘雪琴住进包旺家里,除了没有结婚证,本质上早已是夫妻之实。或许是刘雪琴父母最后的倔强,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可以接受女儿和包旺维持现状,但坚决抵制二人领证。
各种外在的压力、误解和排斥,以及对李雪琴在感情和现实需求之间的纠葛,使得包旺和刘雪琴大吵了几回。而包旺来回折腾本就不太和谐的性生活,让刘雪琴感到身心俱疲。
就在二人的争吵逐渐加剧之时。
包旺的两个女儿要来上海这件事,成了刘雪琴和包旺之间的缓冲带。
有一天没,刘雪琴回家探望父母时,俩老突然提了一嘴,说和包旺在一起那么多年,没个名分总归勿是办法。
大概是刘雪琴父母意识到,没有名分,在男方那里终究是个外人。而包旺有两个女儿,以后是要留在上海发展的。万一家里发生点啥矛盾,两个小姑娘要欺负刘雪琴的话,她肯定挡不牢。后娘也是娘,有个名分多多少少总能镇的住点。
外部环境有所变化,暂时转移了二人的矛盾,紧张关系得以缓解。
刘雪琴似乎也意识到,包旺并不喜欢她在家里谈论工作上的事。虽然她搞不清楚包旺为什么会这么反感和旌逸资产相关的工作,她只是觉得包旺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对这种金融行业有些偏见。所以刘雪琴刻意规避这类话题;而包旺也意识到自己对待刘雪琴有些粗鲁,不,甚至可以称得上粗暴,二人明面上没有挑明说,但心照不宣。
待家宴这天。
刘雪琴出钱,开了一个包间宴请包旺家人。
但这天,刘雪琴的一个节外生枝的举动。
刘雪琴竟然邀请江美琪一起参加。
本来呢,这次家宴,刘雪琴是喊自己父母一起来,毕竟双方父母都健在(包旺的父母年近八十,但身体健硕),刘雪琴也希望父母能在这个场合里撑一把自己。毕竟,别看刘雪琴四十五了,这种两方长辈都在的场合,还是头一遭嘞。
但刘雪琴父母拒绝赴宴。
二老即便不再反对二人结婚,但仍然固执地坚守内心对“门当户对”的坚持。
刘雪琴没有别的亲戚,有天和江美琪聊家里的事儿,聊着聊着,就提议江美琪一起去吃个饭。两人过年时认知至今也有快半年,刘雪琴从开始叫江美琪“江总”,现在已经改口叫“阿姐”了。刘雪琴对江美琪几乎不设防,家里大小事宜都会和江美琪聊。
饭局上,江美琪也表现的很主动。弥补了刘雪琴的拘谨。
但让包旺光火的是什么呢,就是在饭局进行到一半,江美琪习惯性地开始推销理财产品。
包旺父母肯定是不懂这些的。俩老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自家县城,面对江美琪口中的金融词汇,他们只得笑脸点头。包旺多次在饭局中想要岔开话题,但又让江美琪屡屡圆回去。包旺多次给刘雪琴使眼色,希望刘雪琴别让这次饭局变成一场推销会。但刘雪琴不接翎子,甚至还配合着江美琪。这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包旺本来就对江美琪心存不满,他觉得江美琪嘴里除了钱就是钱。如果今天只是走个场面,包旺忍一忍也就算了。
关键是,包旺父母以为“亲家”江美琪很有实力,是大公司的领导,在讲到两个孙女的时候,二老主动提出,让江美琪帮忙给两个孙女介绍工作的事情。
江美琪拍胸脯,讲这个事情她搞定。并说,她所在的旌逸资产今年要做大做强,要人,更要年轻人。
包旺忍不了,他计划是让两个女儿去他打工的餐馆儿过渡,并靠自己去找工作。所以,包旺就借机插嘴:“我女儿没学历,江姐啊,你这个工作她们做不来的。”
江美琪没接包旺这句话,直接就问两个女儿,电脑用的好哇,表格什么会不会做啊。
小女儿不好意思笑笑,说姐姐电脑用的好。
包旺大女儿说,先前在物流站点做过一段时间的打单员,办公软件什么用的都不错。
江美琪就说,公司现在招文员,她去和人事打招呼。小女儿如果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销售。刘雪琴附和,说江姐和自己都可以带她干。而且第一季的业绩,江姐和刘雪琴都会帮新人搞定的。
一听工作的事情这么快就有着落了。包旺父母连连感激,毕竟,二老和两个孙女一起生活的时间远多于包旺。这件事在二老看来,就是两个没学历的小地方姑娘,有了关系,进了上海这样大城市的大公司,这个什么旌逸资产是干啥的,反正听起来就相当于银行或者农村信用社之类的单位。
二老也不是一点儿也不懂。他们的理解逻辑是这样的:包旺的上海老婆的阿姐,在上海的类似信用社的单位里当领导,愿意帮两位孙女介绍工作。那么,信用社也是有存款业绩要完成的嘛,听人家讲过,如果你想让自家孩子到银行或者信用社上班,又没有门路,那么确实可以通过存一大笔钱然后换取一个岗位。
逻辑链就闭环了。
饭局快要结束时,二老和江美琪就达成了初步的存款意向。
由于二老要在上海住几天。江美琪决定尽快把业绩做掉。
吃完饭后,包旺气得想打人。
不过,这几天,两个女儿和父母都住在家里。刘雪琴暂时住回娘家。
包旺没地方和刘雪琴撒火气。又不见得和父母说刘雪琴的阿姐是什么不好的人吧。关键呢,两个女儿更觉得,一来上海,就能去写字楼上班,那是件大好事儿啊。
更让包旺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刘雪琴和江美琪带着包旺父母游玩上海,回来后,包旺父母就告诉他,已经把20多万的积蓄存进了旌逸资产。
这是包旺父母用一辈子存下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