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十年前六皇子降世那夜,皇城上空赤月当空,星斗逆行。
钦天监跪在丹墀之下,颤声奏曰:天现异象,必生妖孽。
况六皇子银发覆额,乃大凶之兆,惠妃娘娘又血崩而逝。
此为灾星降世,恐为北辰国召致滔天之祸。
力劝北辰帝,趁其尚未睁眼,赐死襁褓中的婴孩。
北辰帝立于龙凤烛下,脸上光影明灭。
他何尝不知,那一头银发意味着什么?
可那孩子攥住他拇指时,温软而又倔强——是惠妃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存。
纵是虎狼,尚且不食其子,更何况那孩子落地时,眼睛还来不及睁开,便已伸着小手去寻这世间第一个拥抱。
帝王一拂袖,掷地有声:“留。”
六皇子遂得名秋离。
秋者,万物收敛;离者,既为离别,亦为附丽——像是冥冥中已写好了命运的注脚。
然而,命虽捡回,运却艰难。
天象之说如同一道无形的咒,箍在他头上。
那一头妖异的银发,更成了众人口中避之不及的徽记。
比他年长的皇子们,以欺他为乐;
宫人仆婢,待他如避瘟神。
偌大的宫阙,他独居一隅,仿佛被遗忘在光阴尽头。
唯有一人,始终不曾转身。
北辰帝的养子,大皇子辰秋逸。
那少年比秋离长了七岁,却自秋离落地那日起,便将这小小婴孩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沐浴、更衣、哄睡、喂药、读书、习字、骑射、丹青……桩桩件件,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仿佛在这偌大的、冰冷的皇城里,秋离是他唯一愿意倾注全部温柔的存在。
秋离也习惯了这样的陪伴。
大哥的掌心有薄茧,但握着他的手时永远温暖;
大哥的脊背很直,背着他走过长长的宫廊时,却会特意放慢步子,怕颠着他。
秋离眼中,大哥便是天地间最可靠的港湾。
这一日,春阳正好,秋离趴在窗棂上,忽然想起再过两日便是秋逸的生辰。
“大哥喜欢**,”他歪着头,对身边伺候的宫女青儿说,“我想亲手给他做一支。青儿,你知道做箫的材料要从哪儿寻吗?”
青儿蹙着眉,还未答话,廊外便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三皇子辰秋时踱步而来,正眼也没瞧秋离一下,只扬着下巴,不轻不重地对身后的小太监道:
“听说皇城北郊有一片紫竹林,长得甚是好看。赶明儿得闲,咱也去瞧瞧。”
小太监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不明白三殿下怎么忽然提起这茬,却赶忙堆着笑连连点头附和。
辰秋时嘴角微微一勾,眼底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冷意,拂袖而去。
“紫竹林……”秋离双眸一亮,“紫竹可是做箫的上好材料呀!”
他欢喜得连斗篷也忘了披,撒腿就往外跑。
青儿追了两步,没能拦住,望着那道小小的银白色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心头无端一紧——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咬了咬唇,转身便朝辰秋逸的寝殿奔去。
北郊,紫竹林。
秋离攥着一截刚砍下的紫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竹海中转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色早已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暮光也被远山吞噬。
薄薄的月光稀稀疏疏地漏过竹叶缝隙,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冷霜。
风穿过竹林,呜呜咽咽,如同谁在低声啜泣。
远处幽谷深处,不断有兽吼传来,低沉、贪婪,一声接一声,割破夜色。
秋离冻得嘴唇发紫,小小的身子缩在竹根下,牙齿打着颤,眼角早已蓄满了泪,却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忽然,一双幽绿的眸子在暗处亮了起来,像两粒鬼火,贪婪地锁住了他。
“嗷——!”
一声嗜血的狼嗥撕裂寂静。
秋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冷汗顺着鬓角淌下,后背抵着冰凉的竹干,连呼吸都忘了。
是一头狼妖——他听老宫人说过,皇郊林中有狼妖,最喜吃他这般大的孩童。
那狼妖压低前身,后爪刨地,獠牙上挂着涎液,蓄势待扑。
秋离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一刻——
一道模糊的白影,无声无息地横亘在他与狼妖之间。
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白光大盛,如月华倾泻。
那狼妖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创,发出一声凄厉惨嚎,竟是连滚带爬地夹尾逃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秋离愣愣地睁大眼。
没有脚步声,可那道白影却越来越近,一步一步,从容而悠然。
“只靠走过来……就能吓跑狼妖?”秋离的呼吸骤然急促,“难道……是……鬼?”
他浑身发冷,可进退无路。
横竖都是死,他狠狠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朝那道白影挪了两步。
“你、请问……”
话未说完,他便怔住了。
月光刚好从竹隙间倾落,照在那人身上。
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仿佛从月华中裁下的一缕光凝成了人形。
那五官精雕细琢,每一笔都像天公用尽了神明的心血——眉如远山黛,目似秋水寒,面若皎月染霜华,发似玄瀑落星河。
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种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灵气,清冽而浩大,让人不敢逼视,却又挪不开眼。
俊美内敛,沉稳大气,仙骨天成,遗世独立。秋离不过望了一眼,便觉得魂魄都被勾去了一半。
但那双眼睛——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
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灵魂。
“你的眼睛……”
秋离喃喃开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好美……像蓝宝石。我……可以摸一下吗?”
晏清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的小男孩,目光穿透那具凡胎肉体,看见了其中那缕属于殒蛰的仙气。
果然,哪怕注了一缕仙根,下界轮回之后,仍旧是肉眼凡胎。
会哭、会怕、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出“想摸我的眼睛”这样荒唐的话来。
手指悄然抬起,一缕白光在指尖凝聚。
若此时杀了这个孩子,殒蛰那场无聊的游戏便到此为止。
那根缠在腕上、甩不脱、斩不断的红绳,也便失了意义。
他正要下手——
“漂亮哥哥,你是神仙吗?”
秋离仰着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染一丝杂尘。
“你肯定是神仙的,不会有鬼长得这么好看。”
晏清指尖的白光一顿。
“不怕我?”他声音极淡。
“为什么要怕?”
秋离认真地眨了眨眼,唇边弯起一个软软的笑。
“你长得这么好看。”
晏清沉默了一息。
随即,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种笑,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他悄然化去了指间暗诀。
“以貌取人,要不得。”
他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此地凶险,你一个孩子,为何深夜独自在此?”
秋离耷拉下脑袋,小声道:
“好嘛……以后不跑了。神仙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软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尾音,让晏清的面色缓了缓。
他垂眸,几不可闻地自嘲:
“名字么……自成仙数千万载,便没人记得了。久到我……也快要忘了。”
秋离却不气馁,笑嘻嘻地朝他迈了一步:“我叫辰秋离!”
晏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一大步。
秋离的脚步顿住了。
那小小的身影僵在月光里,眼底的明亮骤然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攥着衣角,闷闷地说:“我……明白了……”
那克制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让晏清胸口某处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开口解释:“不是讨厌……只是,不太习惯。”
秋离猛地抬头:“啊!你居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你会读心术?”
晏清微微一滞,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别开视线:
“辰秋离,天生异相,非你之过。不必妄自菲薄。”
秋离重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生下来就是白发白眉……他们都说我是妖怪,说我克死了自己的母亲。除了大哥,没有人愿意接纳我。”
晏清沉默着。
胸口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钻动,像一粒种子,在万年不曾开垦的荒原上,极轻极轻地拱开了冻土。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
夜凉如水,新月如钩。
月光缚住了谁的影?牵动了谁的心?
那一刻,晏清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他悄然抬手,一缕温润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注入了秋离体内。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以容貌取笑于你。
既然托生为人……便好好活。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远处忽然传来急切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撕破了林间的沉寂。
“离儿——秋离——!”
秋离的耳朵动了动,旋即双眸大亮:“是大哥来找我了!”
他一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月光照在青苔上,那道白衣身影已无迹可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连那截紫竹,都还好好攥在他手里。
“离儿!”
辰秋逸的身影从竹林深处冲出。他身上那件上好的丝绸锦袍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肩臂处鲜血淋漓,一看便知是方才与猛兽搏斗过。
可他仿佛全无所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秋离面前,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
“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与后怕。
秋离这才注意到哥哥身上的伤,眼眶一热:“哥哥,你的胳膊……”
“闭嘴。”
辰秋逸将人死死箍在怀中,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小小的秋离揉碎了融进骨血里,“往后不许一个人跑出来,听见没有?不许!”
他的眼底翻涌着怒意、后怕、自责,还有一抹秋离从未见过的、幽暗冰冷的杀意。那眼神太过陌生,让秋离生生打了个寒颤。
可看着哥哥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秋离来不及细想那抹杀意从何而来,只是将脸埋进那温暖宽厚的胸膛,低低啜泣起来。
“哥哥……你为什么待离儿这样好?”
辰秋逸收紧双臂,声音沙哑而笃定:“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三哥、四哥、五哥他们,也都是你的弟弟呀……”
“不一样。”
辰秋逸低头,手掌轻轻覆上那头被称为妖异的银发,指腹温柔地摩挲着。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怀里这小小的人影一寸一寸揉进心口最深处,用骨血护着,再不许任何人伤他分毫。
伤他的人……辰秋时,很好。
你且等着。
那满眼的温柔骤然一沉,化作深深的阴鸷。
“不要怕。”
辰秋逸收紧臂弯,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我会一直保护你。再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怀里的小身子骤然被勒得有些疼,秋离疑惑地抬头:
“哥哥……你怎么了?”
辰秋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松开些许,唇角扯出一抹笑来:
“没事。你看——流星。快许愿。”
秋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漫天星辰之下,一颗颗流星拖着幽蓝色的长尾,纷纷划破夜空,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将整片紫竹林都照亮了。
碎光流转,落进秋离澄澈的眼瞳里。
“我希望……”
辰秋逸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秋离便不再说话,乖乖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小小的人儿站在月光与流萤之间,不知许了什么愿。
辰秋逸望着他,那目光灼热得近乎偏执,像要将眼前少年的每一根睫毛、每一缕银发,都深深地、深深地描刻进眼底,再烙印进心间。
多年以后,秋离每每回忆起这夜的流星,总会想起一句话——
你待我如宝时,我尚不识情滋味;
你斩断情丝时,我始知相忆深。
若那夜我许的愿,也与你有关……那该多好。
“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辰秋逸敛去眼底的炙热,不着痕迹地牵起秋离的手,朝着林外走去。
星光洒落,两道背影一高一矮,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暖色的剪影。
这一夜,他们一起看了此生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流星。
命运的线,从此刻开始,缓缓收紧,牵着两个人的方向,一步步走向深渊。
或许,他们的缘分,真的只差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