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池畔，雾气氤氲，似万载不散的旧梦。
殒蛰刚刚将一株系了红线的人参娃娃丢进池中，水花未落，背后便无声无息地立了一道人影。
“你在做什么？”
晏清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池面那层终年不动的薄冰。
殒蛰脊背一僵，回眸对上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论无声无息，三界之中，晏清算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吓死我了，”殒蛰抚着胸口，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
“不过是无聊，寻个小乐子罢了。”
“什么乐子？”晏清依旧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
殒蛰悠然倚上白玉栏，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垂下的墨色发带：
“我往那人参果里注入了一缕本命仙气，送它下界历劫。若它争气，修成正果，便替我坐镇死亡神位——届时天高海阔，我自逍遥。”
他说着，眉眼间浮起一丝得意，仿佛已瞧见自己云游四海、无拘无束的潇洒模样。
晏清只抬了抬眼皮，丢下一句“无聊”，转身便走，那眼神分明写着“朽木不可雕也”。
殒蛰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眼梢微微一挑，一抹狡黠的寒光悄然掠过。
他，殒蛰，仙界掌死亡与灾厄的死亡之神。
而方才那位白衣胜雪、清冷如月的，是掌和平与新生的生命之神。
两人吵吵闹闹了几千年，准确说，是殒蛰单方面吵吵闹闹了几千年。
晏清素来不爱搭理他。
那人除了施星布月、为三界降甘霖焕新生，便终日闭门不出，连天庭众仙都鲜少得见其面，私下里只道他是个古板无趣的老头子。
殒蛰却与他截然相反。
一袭墨色玄衣，面容虽也朗艳独绝，偏偏生了一张碎嘴，生平两大乐事：
一为三界散灾，二为缠着那位“古板老头”喋喋不休。
平白挨了晏清一记白眼，殒蛰岂是肯吃亏的性子？
他悄悄缀在晏清身后，趁对方不备，指尖一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红线，轻巧地系在了晏清右腕上，旋即化作一道黑烟溜之大吉。
“哈哈哈哈——这回可有好戏看喽！”
他边跑边捂着肚子坏笑。
那红线原是他找月老讨来，本要给下界的人参娃娃挑一桩好姻缘，偏巧被晏清撞破。
如今嘛……
“晏清啊晏清，你这万年不开花的铁树，还得由我殒蛰亲自替你浇出一朵粉红娇艳的小花来。事成之日，你可要好好叩谢你这位大媒人啊，嚯哈哈哈哈哈——”
殒蛰越想越觉得自己以怨报德、功德无量，几乎要被自己的菩萨心肠感动得热泪盈眶。
晏清察觉腕间微微一紧，却面不改色地回了仙府。他抬起右臂，对着空无一物的手腕端详片刻，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无聊。”
他未去理会那根肉眼不可见的红绳，阖目入了定。
而此时，殒蛰早已窜回轮生殿，一头扎进轮回镜前。
他要亲眼瞧瞧，那颗被他亲手抛下的人参娃娃，究竟落入了凡间哪户人家。
——
人界，皇宫。
“恭喜陛下——是一位小皇子！”
接生嬷嬷怀抱襁褓，颤巍巍跪倒在大殿中央。
婴儿的啼哭声撕破寝殿沉重的空气，清脆而嘹亮。
北辰帝立于龙榻之前，玄金龙袍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
他望着那哭声嘹亮的婴孩，面上却无半分喜色。
反倒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那婴儿五官精致，肌肤粉嫩，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漂亮康健。
除了那一头刺目的银发，如霜似雪，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北辰帝的瞳孔骤缩，粗粝的手掌缓缓抬起，覆上那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脖颈。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婴儿竟伸出小手，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拇指，颤巍巍地往自己嘴里送。
温软湿润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像一缕春水化开了积年的冰封。
北辰帝眸中翻涌的杀意，终被一抹复杂的不忍盖过。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松开了手。
“朕的六皇子，”他沉声开口，字字如铁，“便取名——辰秋离。”
殿内众人伏首叩拜，山呼万岁，无人得见帝王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忧惧。
——
仙界，轮生殿。
“皇皇皇皇皇——皇子？！”
殒蛰瞪着他那双本该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此刻眼珠子都快掉进轮回镜里了。
“带带带带——带把儿的？！”
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弹了三尺。
“天杀的——那晚去镇远大仙园子里偷人参果，黑灯瞎火没瞧清楚，竟偷了个雄娃娃！啊——！”
殒蛰抱头哀嚎，正欲哭无泪之际，脑中忽然劈过一道明光。
“不对啊……”
他缓缓放下手，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那笑容渐渐变味，从懊恼转为猥琐，最后化作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奸笑。
“男娃娃……岂不是更刺激？想到那个榆木疙瘩要是对一个男娃娃情根深种——哦嚯嚯嚯嚯……”
轮回殿里回荡着他丧心病狂的笑声，惊得池中游鱼都翻起了白肚皮。
与此同时，晏清端坐于仙府玉榻之上，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阿——嚏。”
他微微睁眼，好看的剑眉轻轻蹙了蹙，似有所感，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合上了双目。
夜风拂过，他腕间那根看不见的红线，在月光下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像一粒埋进冻土里的种子，静候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