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山鬼的身形就骤然飘近。
辰秋逸本能地挡在辰秋离身前，魔气已经在掌心凝聚。
可山鬼并没有再进一步——她停在几步之外，歪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睛越过辰秋逸的肩膀，落在辰秋离身上，缓缓游移。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辰秋离的额间。
那里，茉莉花纹正在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散发着柔和的、温热的金色光晕。
山鬼那双漆黑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该有的，像是有两团火在她眼眶深处燃烧。
“神裔……”她喃喃道，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创生之力……”
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涌动，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回荡在浓雾之中，刺得人耳膜生疼。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贪婪，像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
“太好了……太好了……”
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那件灰白色的衣裙在雾中翻飞，像是一面破败的旗帜。
“我等了几百年……终于等来了……”
辰秋逸心中一凛，将辰秋离护得更紧，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山鬼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捏住一朵花的花茎。
可就在她握下去的瞬间，漫天的雾气如同发了狂一般，疯狂地涌动起来！
那些雾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凝聚成无数条粗壮的触手，灰白色，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枯死多年的树根。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三人卷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气息，像是从坟墓深处伸出的手。
辰秋逸挥动魔气，暗金色的锋芒划破雾障，将靠近的触手一一斩断。
被斩断的触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然后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可更多的触手立刻涌了上来，斩之不尽，越斩越多。
雾气还在不断凝聚，仿佛整座山的雾都活了过来，变成了山鬼的肢体，变成了她的爪牙。
辰秋离催动额间的茉莉花纹，金色的创生之力化作一圈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那些雾气触手触及光罩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触手的尖端冒出丝丝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山鬼看着那金色的光芒，眼中的贪婪更盛。
“果然是创生之力……”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太好了……太好了……”
她后退一步，身形缓缓融入雾气之中，像是被水吞没的墨滴，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飘忽不定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让人分不清她究竟在哪个方向。
“外来者们，陪我的孩子们玩玩吧。你们若能活着走到山顶，我再来找你们……”
“若走不到……”
她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浓浓的恶意，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上爬行：
“那就永远留在这雾里，成为我的养料吧……”
笑声渐渐消散，消散在浓雾深处。
雾气中，忽然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声响。
脚步声。喘息声。还有——哭声。
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辰秋逸握紧了手中的魔气长剑，侧头看向厮占，声音低沉而急促：
“这个山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厮占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和雾气融为一体。
她一边以巫族秘法在身周画出一道道淡青色的符文，驱散逼近的雾影，一边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雾中若隐若现的扭曲身影，声音更低了：
“我离开巫族的时候太小，并不知道巫族的来历。我只知道……巫族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神女峰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族中长辈曾说，很久以前，巫族是从别处迁徙而来的。至于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迁徙，又为什么会选中这座山……没有人告诉我。”
“那这山鬼呢？”辰秋逸又问，手中的剑没有停下，又斩断了一条扑来的触手。
厮占摇了摇头：“从未听姐姐提起过。”
辰秋逸没有再问。
雾气中，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了。
辰秋离眯起眼睛，透过浓雾，隐约看到了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脸上带着各种不同的表情。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惊恐。
他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可那枯井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被压在深渊底部的、最后的、快要熄灭的火光。
那些不是山鬼的傀儡。
那些是曾经活着的人。
是巫族的族人。是历年来被选中的信徒。是被这阵法吞噬的、不得解脱的亡魂。
辰秋离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被操控的默情，被困在灵魂废墟中的怨灵，还有方才那个小女孩，那个化作灰白色粉末、消散在他面前的小女孩。
“大哥。”他轻声开口。
辰秋逸侧头看他。
“我们带他们一起走。”辰秋离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辰秋逸看了他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厮占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巫族符文又画大了一圈，将三人笼罩其中。
辰秋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额间的茉莉花纹催动到了极致。
金色的光芒从他额间绽放，不是之前那种防御性的光罩，而是一种温柔的、温暖的、如同春日阳光一般的光芒。
那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水波，像涟漪，像母亲轻轻拍在孩子背上的手。
那些被光芒触及的身影，一个个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脸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迷茫，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清明。
最前面的那个老妇人，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可辰秋离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走。
辰秋离的眼眶一热。
他朝那个老妇人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辰秋逸跟在他身后，魔气长剑始终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再挥出。
厮占走在最后，淡青色的符文在他们身周缓缓旋转，像是一道流动的屏障。
辰秋离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灰白的、不知多久没有见过光的眼睛。
“跟我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我带你们出去。”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辰秋离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那些粉末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落下，落在辰秋离的肩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轻得像是不存在。
一个接一个，那些身影朝他们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他们没有停下。
他们走到辰秋离面前，停下，看他一眼，然后化作粉末，消散在风中。
有年轻的母亲，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有年迈的老者，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辰秋离面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有穿着铠甲的青年，胸口的衣襟上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他朝辰秋离行了一个古老的礼，然后化作粉末，消散。
辰秋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粉末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头。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身影消散了。
雾气淡了。
很淡很淡，淡到能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淡金色的光，像是黎明的第一缕阳光。
辰秋离抬头望去，看到了山道。
不是之前那种蜿蜒曲折的、被雾气吞没的山道，而是一条清晰的、铺着青石板的路，路两旁是苍翠的树木，树上有鸟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是活的。
辰秋逸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粉末，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厮占站在他们身后，望着那条清晰的山道，望着那些苍翠的树木，眼眶微微泛红。
“走吧。”
辰秋离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比方才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