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跟丢了那行人，三人便决定继续前行。
起初山道还算清晰，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浓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山雾，而是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转眼间就将整座山吞噬其中。
辰秋离伸手在身前挥了挥，雾气从指缝间流过，触感冰凉，像是无数看不见的细丝拂过皮肤。
他回头想看看厮占还在不在身后，却发现仅仅几步之外，那人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只剩一团淡淡的影子。
“大哥？”他下意识唤了一声，手往身侧探去。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
那熟悉的触感让辰秋离心中一定，他收紧手指，紧紧握住那只手，继续向前走。
雾气越来越重。
重到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一步一步向前探。
辰秋离紧紧抓着那只手，不敢松开分毫。
“大哥，这雾不对劲。”
他低声说，声音在雾气中显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厮占呢？我怎么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
没有回应。
那只手依旧握着他的，却始终没有回应。
辰秋离的心猛地一沉。
他停住脚步，用力握了握那只手——触感还在，温热依旧，甚至能感觉到指骨的轮廓。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出声？
“大哥？”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还是没有回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雾气在那一瞬间似乎淡了一些，让他看清了手中握着的东西——
那不是手。
那是一截枯藤。
灰褐色的藤身，粗糙干裂的表皮，扭曲成手臂的形状，顶端分出几根细枝，正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那“温热”的触感，不过是藤身残留的、被他的体温捂热的一点余温。
辰秋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他猛地甩开那截枯藤，踉跄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雾气在他周围翻涌，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
“大哥——！”他大声喊道，声音在雾中传出很远，却没有任何回音。
四周一片死寂。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辰秋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催动额间的茉莉花纹，金色的光芒在雾中亮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没有树木，没有山石，只有无尽的白雾，和他脚下这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地面。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是石头，很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打磨过的石板。
可神女峰的山道，什么时候铺过石板？
“是幻觉。”他低声对自己说，“一定是幻觉。”
可那截枯藤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那只“手”握着他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了指骨的轮廓，感觉到了皮肤的温热。
那不是幻觉能解释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歌声。
那歌声没有词，只是一个女人的哼唱，音调古老而悠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歌声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轻轻哼唱。
辰秋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身形纤细，长发垂落，正缓缓向他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飘飘忽忽，没有半点声响。
那哼唱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谁？”辰秋离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他走来。
随着距离拉近，雾中那张脸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伸出手，向辰秋离的脸上抚来。
那手的姿态，与他方才牵着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
雾气之外，辰秋逸猛地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那只前一秒还握着辰秋离的手，此刻只剩下冰凉的空气。
身侧空无一人，身后也空无一人，甚至连厮占也不见了踪影。
“离儿？”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在雾中散开，如同落入无底深渊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辰秋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慌乱，只是闭上眼睛，运转魔力，细细感知周围的动静。
可让他心惊的是，他的魔力一探入雾中，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雾气，竟然能隔绝灵力的感知。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扫过四周。
雾气翻涌，忽然在某处变得稀薄了一些。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截山道的边缘，和山道旁一块突兀的山石。
他记得那块石头——一个时辰前，他们经过它时，辰秋离还摸了摸上面厚厚的青苔，说这山上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子死气。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走远。他一直在原地打转，而辰秋离，就在这附近。
辰秋逸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和灵力，只是静静地听。
雾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哼唱。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而那个方向——
他猛地睁开眼，身形如电，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
辰秋离盯着那只伸向自己脸的手，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那只手伸来的方向，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原地。
那女人的脸越来越近，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哼唱声从她喉咙深处传出，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上辰秋离的四肢百骸，将他越缠越紧。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
一道黑影破雾而出，一把握住了那只伸向辰秋离的手腕！
“滚！”
辰秋逸低沉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磅礴的魔力轰然爆发，将那女人震得倒飞出去！
她的身影在雾中翻滚了几圈，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站起身来，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盯着他们，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哥！”辰秋离浑身一松，踉跄着扑进辰秋逸怀里。
辰秋逸一手将他护在身后，一手凝聚着魔力，目光如刀地盯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雾中，身形摇曳，如同风中的柳枝。她歪着头看着他们，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
“有意思。”她开口了，声音如同那哼唱声一样，飘忽不定，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居然有人能挣脱我的雾。”
辰秋逸没有跟她废话，抬手就是一道凌厉的魔气斩去！
那女人的身影在魔气触及的瞬间化作一团雾气消散，又在几步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雾中回荡，如同无数人在同时轻笑。
“别费力气了，外来者。”她说，“这是我的地方，你们伤不了我。”
“你是谁？”辰秋离从辰秋逸身后探出头，强压着心头的恐惧问道。
那女人歪着头看他，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兴趣。
“我？”她轻轻一笑，“你们闯进我的山，踩在我的地盘上，却不知道我是谁？”
她伸出手，漫天的雾气随着她的动作涌动起来，如同活物般在他们周围盘旋。
“我叫山鬼。”她说，“这神女峰的……主人。”
“主人？”辰秋离皱眉，“神女峰的主人是神女九黎，你算什么主人？”
山鬼的笑容更深了，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光芒。
“九黎？”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可怜虫？算什么主人！这山，原本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