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辰秋离睡得并不安稳。
那些空洞的眼神不断浮现在梦中,一双又一双,像是无尽的深渊,要将他拖入其中。
他猛然惊醒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山洞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可他分明没有听到任何呼吸声。
他立刻推了推身边的辰秋逸。
辰秋逸早已醒来,正盯着洞口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身侧。
厮占也醒了,三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边缘,向外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一列队伍正在缓缓上行。
那队伍约莫有二三十人,尽是一袭白衣,手提白色灯笼。
灯笼里的光芒不是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透着渗人凉意的银白色——与昨夜村口那些使者提的灯笼一模一样。
银光幽幽,将他们的脸照得惨白如纸。
可让辰秋离脊背发寒的,是那些人的脸。
正是白日里在山间平台上看到的那些信徒。
不。不对。
是那些信徒的躯壳。
他们依旧穿着被选中时的那身衣服——那个年轻姑娘还穿着她最爱的碎花裙,那个中年汉子还披着他出门时匆忙套上的粗布衫。
可此刻的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如同石膏塑像。
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井底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任何光。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到诡异的地步——抬脚的高度,迈步的距离,落脚的时机,分毫不差,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辰秋离甚至注意到,他们踩在落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些枯叶在他们的脚下,仿佛变成了虚无。
更诡异的是——
辰秋离的目光落在他们脚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那些人的脚底,延伸出细细的、微微发光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画在地上的,而是从他们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如同植物的根系,又如同血管,深深扎入山道之中。
纹路散发着幽幽的银光,与灯笼的光芒一模一样,随着他们的步伐,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那节奏,像极了心跳。
不,不对。
那节奏,像极了整座山的心跳。
辰秋离忽然产生一个恐怖的错觉——不是这些人在走,而是这座山在拖着他们走。
那些发光的纹路就是山伸出的触手,而这些躯壳,不过是挂在触手上的、随风摆动的……装饰。
辰秋逸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黑暗中如同一把冰冷的刀:“他们在往山顶运送什么。”
厮占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行走的躯壳,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辰秋离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他从未在厮占身上见过的反应。
队伍继续上行。
经过他们藏身的山洞时,月光恰好照在为首那人的脸上——
是昨夜在村口挑选信徒的那个白衣女子。
她的脸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
提灯笼的手稳定如雕塑,那盏银白色的灯笼在她手中纹丝不动,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尊行走的石像。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躯壳,如同她的影子,亦步亦趋,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生气。
辰秋离忽然萌生一个念头——他想冲出去,想拦住他们,想摇晃那个年轻姑娘的肩膀,想把她从那噩梦里拽出来。
他刚要动,就被辰秋逸死死按住。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目光里,有警告,更有一丝无奈——他比辰秋离更早察觉到,那些躯壳周围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力量,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吞噬。
厮占却忽然动了。
她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文。
那符文一闪而没,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飘向队伍末尾的一个少年。
那是白日里她多看了一眼的孩子,才十五六岁,眼神比其他人稍微……稍微不那么空洞。
细线触碰到那少年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一顿。
然后继续向前。
可就在那一顿的瞬间,那少年回了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神依旧空洞如井。
可就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就在那无尽的黑暗中,辰秋离分明看到——
一滴泪。
一滴眼泪,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无声滑落。
然后,队伍继续向前。
那滴泪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消失在黑暗中。
辰秋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整支队伍,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
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们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地,向山顶走去,如同行走在另一个世界。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影子落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仿佛不属于人类。
辰秋离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他只知道,当那支队伍终于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在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明明不是寒冬,这山间的温度却低得异常。
低到呼吸会结雾,低到石头摸上去如同冰块,低到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侵袭,而是从心底里往外冒。
“那不是他们自己走。”厮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是阵法在驱动他们。”
她指着山道上残留的、微微发光的纹路。
那些纹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活物的脉搏。
“白日我们看到的是‘聚’,夜里这些纹路就是在‘运’。”
厮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些被抽出的生机,通过这些人——不,通过这些躯壳——被运送到山顶某个地方。他们活着的时候被抽生机,死了之后……”
她说不下去了。
“死了之后,被当成容器。”辰秋逸接过她的话,声音冰冷如铁,“从头到尾,都是这阵法的一部分。”
“他们自己……就是运送的工具。”
辰秋离喃喃道,目光还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
“活着的时候被抽生机,死了之后被当容器。从头到尾,从生到死,都……”
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少年回头时流下的那滴泪,意味着什么?
是他还残存着意识?
还是那只是躯壳最后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如果是前者……那比后者可怕一万倍。
厮占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山道上残留的发光纹路,望着那些纹路渐渐暗淡、渐渐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攥紧的手,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
“我们跟上去。”辰秋逸忽然开口。
辰秋离和厮占同时看向他。
辰秋逸的目光望着山顶的方向,沉声道:“看看他们到底被运到哪里,看看这阵法的终点到底是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沿着山道追了上去。
可那支队伍,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山道依旧蜿蜒,月光依旧清冷,可那二三十个白衣人,连同那诡异的银白灯笼,连同那发光的纹路,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加快脚步,一路追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追到第一缕天光撕裂黑暗——
什么都没有。
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三人急促的喘息声。
辰秋离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二三十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些发光的纹路消失了,那些脚印也消失了,仿佛昨夜那支队伍,只是一场共同的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他还记得那滴泪。
那个少年回头时,从空洞眼中滑落的、唯一一滴泪。
天光乍现,照亮了整座神女峰。
却照不透那峰顶云雾缠绕的宫殿……
昨夜那支队伍,那些被抽空了的躯壳,像是被这光芒吞噬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他们本就不属于白昼。
仿佛他们本就不属于活人的世界。
辰秋离站在原地,望着峰顶缭绕的云雾,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这座山上的诡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