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人便收拾妥当,准备动身。
因为辰秋逸给的钱多,店主亲自店主端着早饭进来,见他们已经整装待发,愣了一下:
“几位客官这是要……?”
“上山。”辰秋逸言简意赅。
店主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放下早饭,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山可不能随便上!”
辰秋离安抚道:“大娘别急,我们只是去看看……”
“看看也不行!”店主急得脸都红了,“你们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儿的规矩!那神女峰,除了神女的使者和被选上的信徒,还有巫族的长老们,其他人根本上不去!”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那山上有神女布下的光罩,专门防外人闯山的。你们就算本事再大,破开那光罩上去,也活不了!那上面……那上面……”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哆嗦,没有再说下去。
辰秋离和厮占对视一眼。
“多谢大娘提醒。”辰秋逸从袖中又取出一颗夜明珠,放在桌上,“这几日叨扰了。”
店主看着那颗比昨日还大的夜明珠,眼睛都直了,可还是忍不住劝:“客官,真的去不得……”
三人没有回头。
店主追出门外,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么好的年轻人,怕是回不来了。”
——
神女峰脚下,光罩如穹。
那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幕,从峰顶倾泻而下,将整座山笼罩其中。
光幕流转着柔和的光华,看起来温润无害,可三人站在近前,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威压。
辰秋逸伸出手,指尖触及光罩的瞬间,一股巨力猛然反弹,他眸光一沉,撤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确实不简单。”他沉声道。
辰秋离尝试催动额间的茉莉花纹,创生之力探入光罩,却发现那股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他摇了摇头:“我的力量被隔绝了,进不去。”
两人同时看向厮占。
厮占站在光罩前,神色平静。
她抬起手,不是去触碰,而是将掌心贴在光罩上,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果然还在。”
辰秋离没听懂:“什么还在?”
厮占没有解释,只是咬破指尖,用渗出的鲜血在光罩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那符文一触及光罩,便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游走,最终化作一道细小的裂缝。
“走。”厮占率先跨入。
辰秋逸拉着辰秋离,紧随其后。
三人踏入光罩的瞬间,那道裂缝便无声无息地合拢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光罩之内,空气陡然变得清冷。
山道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一派幽深静谧。
与山脚下的温暖喧闹截然不同,这里听不见半点鸟鸣虫叫,安静得近乎诡异。
辰秋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层淡淡的光幕,忍不住问:“厮占,你刚才用的是……?”
“巫族秘法。”厮占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只有真正的巫族血脉,才能打开这道光罩。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必须是……神女一脉的血。”
辰秋离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厮占是神女的亲妹妹,自然拥有神女一脉的血脉。
这道光罩本就是神女布下的,能打开它的,也只有与神女血脉相连的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姐姐知道你会用这个方法上山吗?”
厮占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她继续向前走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秘法,还是她教我的。”
辰秋离没有再问。
三人沿着山道向上,四周越发幽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山间回荡。
——
神女殿。
九黎静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夜,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就像死去了一般……
就在方才那一瞬——
她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与厮占一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已布满疲惫与沧桑。
可就在睁开的一瞬间,那疲惫竟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冲淡了。
她猛地站起身,望向山下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
那血脉的悸动,那道被触动的秘法印记,那个只有她们姐妹才知道的进入方式……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底汹涌的情绪。
九黎扶住身旁的柱子,缓缓坐回蒲团。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份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与惶恐。
她回来了。
可她……该如何面对她?
当年的事,她会原谅自己吗?
还有如今……
九黎的手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良久,她睁开眼,望向殿门外那条蜿蜒的山道,目光里有期盼,有愧疚,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望。
“阿占……”
低低的呼唤,消散在空旷的神女殿中。
山道上,三人继续向上。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厮占走在最前面,步伐一如往常的平稳。
没有人注意到,她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
山道蜿蜒向上,越走越幽静。
起初还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走了一个时辰后,连那点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没有风——辰秋离能感觉到有风拂过面颊——可那些树叶,那些藤萝,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纹丝不动。
“不对劲。”辰秋逸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辰秋离也察觉到了。
他闭上眼,催动额间的茉莉花纹,试图感知周围的生机。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紧锁:
“有生机,很浓郁,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动不了。”
厮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神色复杂。
三人继续向上。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处山间平台,铺着平整的青石,四周立着几根石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符文。
平台上站着约莫二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朝山顶方向,一动不动。
辰秋离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正是昨晚在村口被选中的那些信徒。
“他们怎么在这儿?”他低声问,“不是应该去神女殿吗?”
厮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快步上前,走到最近的一个年轻姑娘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娘?”
没有反应。
那姑娘依旧直直地望着山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厮占转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不对。”辰秋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你看他们的脚。”
辰秋离低头看去,心头一凛。
那二十个人的脚边,青石地面上,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们的脚底延伸出来,与石柱上的符文相连,最终汇聚成一股,沿着山道向山顶延伸而去。
“他们似乎在……输送什么。”辰秋离喃喃道。
他再次催动茉莉花纹,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些人体内的生机,正以极其缓慢、却从未停止的速度,顺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向山顶流去。
就像……就像一盏盏灯,灯油正被无形的灯芯吸走,悄无声息地燃烧着。
“是阵法。”厮占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认出了那些石柱上的符文,“这是我巫族的……聚灵阵。可聚灵阵是用来汇聚天地灵气的,不是用来……”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用来抽人魂魄的。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就是将活人当作“灵”来聚,当作养料,输送给山顶的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辰秋离走到那个年轻姑娘面前,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昨晚被选中的时候,她哭得那么厉害,那么激动,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能从此飞黄腾达……
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
他伸出手,催动创生之力,试图唤醒她。温和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流入那姑娘体内,可那光芒刚一进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出来。
“不行。”辰秋离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她体内的生机还在,但意识……像是被锁住了,我进不去。”
辰秋逸上前一步,抬手按在一根石柱上,魔力探入其中。片刻后,他沉声道:
“这阵法与整座山连为一体。强行破开,会惊动布阵之人。”
也就是说,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厮占望着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人,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走。”她转过身,声音低哑,“继续向上。”
辰秋离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被辰秋逸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是时候。
三人绕过那片平台,继续向上。
走出很远,辰秋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二十个人依旧直直地站着,面朝山顶,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圣洁。
可他知道,那不是圣洁。
那是死亡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