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村落比白日更加安静。
三人寻了一间客店住下。
说是客店，其实不过是几间简陋的竹屋连成一排，好在收拾得干净整洁。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慈眉善目，见三人出手阔绰，便殷勤地送来了热水和晚饭。
辰秋离倚在窗边，望着外面月光下的村落。
白天那些嬉戏的孩童早已归家，田间地头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有着百十口人的村落该有的样子。
“早点休息。”辰秋逸走过来，将他从窗边拉回，“明日上山，不知会遇到什么。”
辰秋离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吵闹，而是一种压抑的、激动的骚动——脚步声，开门声，压低的惊呼声，从村落各处传来，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三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出。
客店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几乎整个村落的居民都出来了，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向村口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敬畏，渴望，还有一丝近乎狂热的期盼。
“这是怎么了？”辰秋离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本想挣脱，回头看清辰秋离的装束，愣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神女峰的使者来了！每个月都会来挑选信徒，被选中的人就能上山侍奉神女！”
说完，他便挣脱了辰秋离的手，急匆匆向村口跑去。
“神女峰的使者？”辰秋离看向厮占。
厮占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只是抬步向村口走去。辰秋逸和辰秋离跟了上去。
村口已经围满了人，却奇异地保持着秩序，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冷，看不出年纪。
她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白衣的男女，每人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透出的光不是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凉意的银白。
“是神女殿的侍女。”厮占低声道。
辰秋离仔细打量着那些人。
白衣，白灯笼，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他想起了厮占白日里说的那些话，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为首的白衣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奉神女之命，本月挑选信徒，入神女殿侍奉。凡我巫族之人，信仰虔诚、实力不俗者，皆可自荐。”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我！我！”
“选我选我！我从小就想侍奉神女！”
“使者大人，我上月就开始斋戒了，求您看看我！”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无数张脸上写满了渴望。
辰秋离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是真的如此虔诚，还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
他扯了扯身旁一个中年汉子的袖子，低声问：
“这位大哥，被选上……有什么好处吗？”
那汉子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狂热：“好处？那是天大的造化！能亲身侍奉神女，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运气好的，还能被神女赐下神光，从此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听说，上个月被选上的那个后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神特别……干净，好像没了什么烦恼似的。”
辰秋离心中一凛。
眼神干净……没了烦恼……
他看向辰秋逸，辰秋逸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那描述，让他有些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来为何……
“挑选资格很严格吗？”辰秋离又问。
汉子点头：“那当然！第一，必须是巫族之人，外人是不行的。第二，要对神女有极致的信仰，这个……使者们有办法查验。第三嘛，还要有不俗的实力，毕竟侍奉神女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辰秋离，挤向前方，高举着手喊道：“使者大人，我！我去年就开始供奉神女了，每天都上香！”
辰秋离退回厮占身边，低声道：“要不……我们也去试试？如果能被选上，就能直接上山见到神女，比我们自己摸索快多了。”
厮占却摇了摇头。
“不行。”她的语气很淡，却很坚决，“第一，必须是巫族之人。你们两个的外貌气质，一看就不是巫族出身，瞒不过去。”
辰秋离看向辰秋逸。
确实，大哥那一身玄袍和周身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这村落里的人。
自己虽然穿着素净，可眉眼间的神采也跟这些巫族人不太一样。
“第二，”厮占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群狂热的人群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对神女有极致的信仰——这一点，我不符合。”
辰秋离一怔。
他看向厮占，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不屑，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疏离。
是啊，她怎么会符合呢？
那个被族人供奉的神女，是将她逐出家门的人。
哪怕其中可能有隐情，哪怕真相尚未揭晓，可此刻的厮占，确实不可能对那个人有“极致的信仰”。
辰秋离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对不起，我……”
“不必。”厮占打断他，唇边浮起一丝淡笑，“本就是事实。你们看着便是，不必多想。”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场“选拔”。
白衣女子在人群中缓步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自荐者。
她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个人看很久，然后摇头；
有时候只是扫一眼，便略过。
那些被她摇头的人，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不敢多说一句，默默退到一旁。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你，你……”她伸出手，点了点人群中的一些人，“还有你，你，都出来。”
被点到的人一共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个个喜形于色，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
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甚至哭了出来，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有被选上的人，则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带着艳羡和失落，却没有人敢闹事。
白衣女子对那二十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天亮之前收拾好行装，随我等上山。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神女的人了。”
那二十人齐齐跪下，磕头如捣蒜：“多谢使者大人！多谢神女！”
白衣女子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四个提灯笼的男女跟在她身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人群渐渐散去，村口恢复了安静。
辰秋离望着那些被选中的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想起那汉子说的话——眼神特别干净，好像没了什么烦恼似的。
那真的是……福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