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人穿过最后一道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房屋错落有致,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田间有农人耕作,溪边有妇人浣衣,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村口摆着几个简陋的摊位,卖些瓜果蔬菜、手工器物,有人讨价还价,有人闲聊谈笑,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辰秋逸却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辰秋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发现什么异常。
“龙脉断,各族都受到波及。”辰秋逸的声音低沉,“就算是神女峰离人族最远,也不至于……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辰秋离一怔,这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他重新望向那片村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这个灾祸横行的世道该有的样子。
没有流民,没有饿殍,没有警惕的岗哨和紧闭的门户。
那些农人的脸上没有愁苦,浣衣的妇人还能说说笑笑,孩童的笑声清脆得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太平盛世。
可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太平盛世?
“确实不对劲。”厮占也皱起眉,目光扫过村落四周,“巫族与世隔绝,但并非不受天地影响。这般模样……太反常了。”
辰秋离望着那片安宁的景象,心中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从前在人族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大哥过这样的日子——一个小小的院子,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用理会那些纷争算计,不用背负那些使命责任,就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若是以后有机会……他定要带着大哥在这多生活些日子。
只是如今看来,这份安宁太过诡异,反倒让人无法安心享受。
“走吧。”辰秋逸握了握他的手,“进去看看便知。”
三人踏入村落,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警惕。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走过,眼神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几个闲聊的老人停止了交谈,默默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审视。
辰秋离感受到了那份疏离,却并不意外。
巫族与世隔绝,少有外人到来,警惕是正常的。
他们找了一间茶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在看清他们的装束后,明显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辰秋逸那身玄色衣袍上停留得最久——那衣袍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可那款式分明不是巫族的。
“几位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小二小心翼翼地问。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颗夜明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即便是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这绝不是凡品。
小二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
辰秋逸将夜明珠往他面前一推:“上些好茶好点心来。”
小二捧起那颗夜明珠,脸上的警惕瞬间被狂喜取代,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客官稍等,马上就来!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
他一溜烟跑向后厨,那殷勤的模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辰秋离忍不住笑了,凑到辰秋逸耳边低声道:
“看来这各部唯一通用的,就是大哥手里的夜明珠了。”
辰秋逸睨了他一眼,眼底藏着笑意,却没有说话。
厮占在一旁但笑不语,端起刚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多时,小二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摆满了各色茶点,态度殷勤得几乎要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
辰秋离趁机开口搭话:“小二哥,我们是游历路过此地,见你们这村落安宁祥和,与外头大不一样。不知……有何缘由?”
小二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骄傲的神色:
“那可不!我们这神女峰,跟别处可不一样!”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得意:“如今这世道,哪里不是灾祸横行?可我们这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什么灾都闹不到我们头上!”
辰秋逸眸光微动:“哦?为何?”
小二双手合十,做了个虔诚的手势:
“多亏了神女庇佑!我们神女峰有神女坐镇,任何灾祸都近不了身。外面那些人,啧啧,那是命不好,没福气生在咱们这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神女的种种神迹,如何降雨解旱,如何驱除瘟疫,如何保佑村落年年丰收。
辰秋离听得入神,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一旁的厮占。
她垂着眼帘,面色平静,仿佛这些话与她无关。
可小二说着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厮占身上。
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先是疑惑,再是困惑,最后竟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位……这位客官……”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在厮占脸上和某个虚无的方向来回游移,“您……您……”
厮占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怎么?”
小二张了张嘴,手指微微颤抖,指向茶屋角落供着的一尊小小神龛。
那里面供着一尊石雕神女像,眉目慈悲,衣带当风,显然被香火供奉了许久。
“您……您和那神女像……”小二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长得这般相像?”
辰秋离和辰秋逸同时看向那尊神像,又看向厮占。
确实像。
那眉眼,那轮廓,那端庄中带着一丝清冷的气质,竟与厮占有七八分相似。
厮占望着那尊神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微微收紧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一丝心底的波澜。
她没有说话。
茶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小二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厮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有什么奇怪的?”
小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辰秋逸一个眼神止住。
他讪讪地闭上嘴,退到一边,却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偷看厮占一眼,目光里满是困惑和敬畏。
辰秋离望着厮占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平静。
那是她的姐姐——那个将她逐出神女峰的姐姐,如今被族人供奉在神龛里,受香火膜拜。
而他身边的厮占,只能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坐在这茶屋里,听着别人夸耀她姐姐的功德。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什么。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