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似乎在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他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被浸入深水中的钝痛包裹着他。
那痛不尖锐,却绵长,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慢慢淹过他的四肢。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拖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穿透了那层正在包裹他的钝痛,落在他耳中,像是一根细长的线,在无边的夜色中轻轻晃了一下。
“离儿……”
是大哥的声音。
辰秋离猛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回应那声呼唤,可他的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拼命地想要动,想要抓住那根线,可他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缚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涌入他的身体。
那力量灼热而滚烫,像是烧红的铁水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墨绿色的、如同毒蛇般盘踞的毒素被逼得节节后退。
那灼烧感太剧烈了,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那些被毒素侵蚀过的经脉在灼热中一寸寸地重新燃起生机,又重新被洗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从他指尖、从他脚心、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去,像是一层墨绿色的水汽,缓缓消散在夜风中。
那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那灼热中渐渐回温,像是冬夜冻僵的手指被缓缓捂暖。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中缓慢凝聚,如同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看见床帐顶端的纹路,暗金色的线绣着火焰的图案,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可与此同时,又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温热而磅礴,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经脉深处安静地燃烧。
那墨绿色的毒素已经不见了,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束缚他、吞噬他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逼出了体外。
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慕辰。
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坐姿与平日没有太大区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指交叉,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待一场与他无关的结局。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依旧是一身红衣,领口微敞,长发未束,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他的面容还是那张辰秋离熟悉的面容,眉眼精致而凌厉,可他的眼眸——
那双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蓝色,如同最深最深的夜幕,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点点他熟悉的琥珀色的余温。
那蓝色像是被冻结的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压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深渊。
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慕辰"的温度了,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仿佛从更高处俯瞰众生的审视与占有。
他就那样看着辰秋离,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与慕辰惯常的笑容很像,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发自内心的。
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角度,精确地摆放好了。
"亲爱的小离儿,"他开口,声音也是慕辰的声音,却又带着一层极轻极轻的回响,像是两个声部在同时说话,"你终于醒了。"
辰秋离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床头,那冷硬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让他浑身发冷的直觉。
"你不是慕辰。"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是谁?"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品味他的反应,又像是在欣赏他眼底那一点不加掩饰的警惕。
那暗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一丝笑意,却比海面下的漩涡还要复杂。
"我怎么会不是慕辰呢?"
他慢慢重复着那几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
"我还是慕辰——只不过是比以前变得更强大,也更爱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带着一层无温的、玻璃般的温和。
"那种需要忍着、压着、连靠近都要数着步子的爱,再也不会有了。所以,我决定了——不会再放你走了。"
他说"不会再放你走了"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落定的结果,一件早已被写入命运的事。
辰秋离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望着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心口处的脉动在加速跳动,却又不完全是因为恐惧。
他能感觉到,在那片冰冷的蓝色之下,有什么东西还在。
极深极远的地方,像是沉在水底的旧物,被时光与淤泥层层掩埋,却还未彻底消散。
那是真正的慕辰。他还在,只是被压得太深了,无法触及水面。
"你把真正的慕辰藏到哪里去了?"辰秋离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他还在身体里,对不对?我能感觉到他。"
那暗蓝色的眼眸,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似乎极轻极轻地闪动了一下。
那闪动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可它确实存在过。
"他在。"
回答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只不过他不会再有出来的机会了。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好好地、安安稳稳地、哪里都不去。"
辰秋离望着他,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茉莉花纹正在微微发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回应某个沉睡的意识。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这个"慕辰"的对手,也知道仅凭言语无法唤回那个已经沉入蓝火深处的人。
可他不能放弃。
他见过慕辰在最后关头收回火焰反噬自己的样子,见过他将三生石递过来时眼底那些小心翼翼的光。
那个人还在,他必须找到办法让他回来。
"好。"辰秋离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暂时不走。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伤害我大哥!也不要伤害你身体里的那个慕辰。”
“好,我答应你。”
慕辰没有犹豫,就在辰秋离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慕辰接着开口道:
“那小离儿,我们今晚就成婚吧!”
辰秋离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温暖的梦境中猛地拽进了冰水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双暗蓝色的眼眸正定定地望着他,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那目光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决定好的事,一件不需要他同意也不需要他理解的事。
"……成婚?"
辰秋离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不太确定这两个字该不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你在说什么?"
慕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红衣在烛火中微微拂动,如同一团被驯服的火焰。
他走到榻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辰秋离身侧的床沿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暗蓝色的阴影里。
那双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色的眼眸望着辰秋离,里面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的笑意。
"我说,我们成婚。"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从你在辰城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准备这件事。婚服、仪式、宾客——全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穿着那身衣服,站在我身边。"
辰秋离的脊背绷得僵直。
他能感觉到那双手撑在身侧时带来的压迫感,明明隔着一层锦被,他却觉得那温度像是烙铁。
他望着那双暗蓝色的眼眸,望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慕辰,你清醒一点。你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不需要问你的意见。"
慕辰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答应过陪我三天的。三天到了,你还在这里,这就是答案。"
"那是意外——"
"这个世界上没有意外。"
他打断辰秋离的话,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辰秋离觉得脊背发凉。
"你在这里,我在这里,这就是事实。既然事实如此,我们就该让这个事实变得圆满。今晚,灵兽宫最大的殿堂已经布置好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穿着那身衣服,站在我身边。"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像是达成了目的,不再需要施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直,像是一座被火焰包裹的孤峰。
"你可以不点头,也可以不说愿意。"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低沉。
"但今晚的仪式不会因此取消。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站在我身边就够了。至于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在乎。"他停了片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辰秋离坐在榻上,望着那个火红的背影,觉得喉间干得发紧。
他攥紧了手中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再开口争辩。
因为眼前的这个慕辰不会再关心任何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