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服被捧上来的时候，辰秋离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光。
晨雾已经散了，兽灵宫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远处的镇宫塔静静矗立，塔尖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日光下微微流转。
他看着那片天色，是辰城的方向。
“大哥，你什么时候才会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一件大红色的婚服被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到面前，叠得齐整，暗金色的绣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婚服极尽华美，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火焰纹路，腰封处缀着一排细碎的赤色宝石，每一颗都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是慕辰为她准备的，也不知准备了多久。
"殿下，"一名侍女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灵皇请您更衣。"
辰秋离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望着那身婚服，看着那些火焰纹路和赤色宝石在晨光中闪烁，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件太精美的容器缓缓合上，裹住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可他还是顺从地站起来，任由那些侍女为他更衣。
红绸裹上他的肩头，腰封束紧，长发被梳顺、盘起，一支暗金色的簪子穿过发髻，簪头的红宝石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人。
红绸如血，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额间的茉莉花纹在红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被小心安置在雪地上的花瓣。
门被推开，慕辰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与平日不同的红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长发被束起，露出一张被晨光照得格外分明的面容。
他原本就生得极好看，如今被这身盛装一衬，更显得眉眼精致凌厉，像是画中人走了出来。
他看着辰秋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缓缓下移，扫过那身婚服，扫过腰封上的宝石，扫过他发间那支暗金色的簪子。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幕完整地收进记忆最深处。
辰秋离见他只是望着自己，心中有些发毛，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满意了？"
慕辰这才微微弯起嘴角。
那笑容比昨夜温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属于"慕辰"的、被精心修饰过的安静。
"满意。"
他轻声说，像是怕说大声了会震碎什么。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这身衣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穿上了。"
灵兽宫最大的殿堂被布置得极尽华美。
四壁垂落着红绸与暗金色的帷幔，从梁柱上垂下来，悬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地面铺满淡金色的花瓣，中央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通往高台。
高台上摆着两把座椅，椅背刻着火焰纹路和古老的兽灵族图腾。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某种花的甜香，暖融融的，像是一层柔和的纱，笼罩着一切。可整座殿堂里没有半点婚礼应有的热闹与喜庆。
宾客们端坐在两侧，一个比一个安静，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敢乱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没有人敢笑，没有人敢交谈，甚至没有人敢鼓掌。
每一个人都紧绷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像是随时会断。
他们都已经察觉到了。
如今的灵皇与以前完全不同。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回避的压迫感。
没有人敢触碰那层暗蓝色的光，像是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那火焰吞没，连灰烬都不留。
思云坐在高台侧边的一把椅子上。
她的身体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她的目光落在辰秋离身上，落在那身婚服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然后缓缓移向慕辰。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冰冷而遥远，如同两座被夜色吞噬的、再也不会化开的冰山。
她望着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凉意。
她终于明白，那个会用别扭的语气叫她"母后"的、会在受伤时下意识往她身边靠的孩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促成的。
辰秋离被慕辰牵着，走过铺满花瓣的红毯。
他感觉到手腕上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在慕辰的指间。
那线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微光，带着一种轻柔却不可抗拒的牵引力。
他被那根线引着，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上，走到慕辰身侧。
台下的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战栗、一种想要避开的沉默。
辰秋离没有看他们，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边那些被踩碎的花瓣。
慕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高台上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绸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慕辰抬起手，指间那根暗蓝色的细线微微收紧，将辰秋离往他的方向带近了半分。
他低下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辰秋离没有回答。
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天际，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或许到了月亮高悬之时，一切会有转机！
司仪的声音在殿堂中响起，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颤抖："一拜天地——"
辰秋离被那根线牵引着，缓缓弯下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那根傀儡绳将他的动作控制得精准而顺从，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扶着他的腰，逼着他完成每一个本该带着喜悦和意愿的步骤。
"二拜高堂——"
他转过身，面向思云。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无法动弹，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望着辰秋离，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那身刺目的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辰秋离看见她的眼泪，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
"夫妻对拜——"
慕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的光。
他望着辰秋离，望着他苍白的脸和那身被红绸包裹的身形，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辰秋离被那根线牵着，缓缓弯下腰——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
整座殿堂的穹顶被一道暗金色的光芒轰然撕裂，碎石与碎木如雨般落下，红绸被气流卷起，在空中翻飞如血色的浪。
宾客们惊呼着四散奔逃，桌案倾倒，烛台滚落，花瓣被风卷上半空，纷纷扬扬地如同一场被强行打断的雪。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柄从天上劈下的利剑，直直落在高台正中央，将红毯劈成两半。
光芒散尽，辰秋逸站在高台上，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手中暗金色的长剑锋芒毕露，剑尖直指慕辰。
他的目光越过慕辰，落在辰秋离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沉，带着一种压得极深的怒意与心疼，在扫过他苍白的面容时，在看见那根暗蓝色的细线系在他手腕上时，终于化作了一道极致的冷意，悉数投向慕辰。
"慕辰——"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发冷的压迫感。
"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