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琼华境的天空始终是那样淡淡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灰蓝色,日升月落在他眼中都成了同一种颜色。
他不数日子,也不刻意去记时辰,只是每天坐在清幽殿的老树下,将那块玉魄翻来覆去地擦拭,再将那柄紫竹箫握在手中,一遍遍地描摹那些被修补过的裂痕。
那些细密的纹路早已被他摸得光滑如镜,可他仍不肯停下,像是只要指尖还在触碰那道旧痕,那段已经远去的温度就不会彻底冷却。
那日午后,天光依旧清浅,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膝头和手背上。
他像往常一样将紫竹箫握在手中,指尖沿着那些修补过的痕迹缓缓滑过,然后轻轻将它抵在唇边。
这是他第一次吹出完整的曲调。。
箫声起初是生涩的,断断续续,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字地往外拼。
吹了片刻,那声音渐渐连成了一段调子,曲调苍凉而悠长,顺着风穿过庭院,穿过廊道,穿过琼华境那些空寂的玉石宫殿,散入远处薄薄的云层之中。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只是随着心里的那一点念想走,箫声中带着说不尽的想念,像一个人站在渡口看船远行,船影渐渐模糊,而他还站在原地。
一曲终了,余音在风中缓缓散去。
清幽殿外,忽然热闹了起来。
那种热闹不同于人间集市上的嘈杂,而是带着一种庄严的、像是万千生灵同时屏息又同时松开的震动。
辰秋离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远处的天空有数道流光划过,像是有许多存在正从各处汇聚而来。
他没有起身去看。
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坐在这里,守着这把箫和这块玉,就已经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直到一缕金光撕裂了天幕,如同一道从天顶垂落的长河,直直降落在琼华境的中央。
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辰秋离的目光被那道金光牵动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何骤然加快了几分。
他放下竹箫站起身来,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金光的落点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石阶,穿过那扇半掩的宫门,他看见前方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身影或着素白或着淡青,周身流转着浅淡的灵光,衣袂与光影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画面。
他们面向那道金光,背影庄重而肃穆,低声的议论像是潮水退去后残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细碎而克制。
有人在那片私语中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一滴水落入静水中,漾开的波纹触到了所有人的耳畔:
“每过数万年,神源便会诞下一名神裔。其元神半压于琼华之下,终身不得离。余下半分化为人,坐守轮回镜,观照六界。”
停顿了片刻,又有一道声音接道:“如今,该是第二十二代神裔了。”
人群在那句话之后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齐跪了下来。
那道金光正在收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合拢的帷幕,将那层刺目的锋芒敛去,露出底下那道正在成型的轮廓。
辰秋离没有跪。
他还站在人群外围,正好站在那些跪下的身影与他之间。
金光淡去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金光中的那个人。
他立在那里,如初雪覆在无人踏足的山巅,清冽而遥远。
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双眼微闭,长睫在眼下投着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像一面尚未映照过任何倒影的水镜,干净得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辰秋离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副轮廓,望着那微微抿着的唇角和高挺的鼻梁,像是被人从胸腔深处猛地摘走了什么,又重重地塞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认得那张脸。
闭着眼也是认得的。
那一刻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所有的风、光、声音都凝滞了,只剩下他和他之间那道极短极短的距离。
跪下的众神之中,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微微侧目。
他们看见那个穿青衫的少年正朝那道身影走去,步伐从慢到快,从迟疑到笃定,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有神本能地伸出手想要阻拦,口中低呼:“不可——神裔初生,无情无爱,抗拒一切接近——”
可那话还未说完,辰秋离已经扑进了那个白衣身影的怀中。
众神屏住了呼吸。
他们见过初代神裔诞生时的景象——曾有神自以为能亲近新生的神裔,试图靠近那片初生的神光,却在那道无形的抗拒中被直接震散,化作一缕无声无息消散的痕迹。
那种力量是本能,是初生之物对外的排斥,不受意识控制。
而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一个凡胎肉身,竟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
有人已经闭上了眼。
可那道金光没有亮起。
排斥没有出现。
那白衣身影被抱住的时候,竟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他,没有用任何力量将他震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被什么更古老的东西牵住了手腕,所有本能的抗拒都在那具身躯贴上来的瞬间卸了力。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辰秋离抱着他,将脸埋进那片冰凉的衣料中,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些滚烫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下来,洇开在那件崭新的、不染尘埃的白衣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的手指攥着那片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散。
玄逸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人。
他刚苏醒,记忆如同一片尚未被翻开的空白卷轴,什么也没有。
可当那片温热的湿意渗入他胸口的衣料时,他分明感觉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发芽生长……
像是被冻了很久的河面,在某个极其微小的接触点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长出第一株火红的花……
他抬起手,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个陌生的人,却在那只手接触到辰秋离肩头时停下了,又极其缓慢地落下去,轻轻按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背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怀抱,不该被推开。
然后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铺天盖地的、毫无保留的、如同一整条被封存了许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决口,顺着那道被体温融化出的裂隙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雪地中跪着的身影,看见那双望向他的眼睛,看见那人站在婚典的高台上,穿着一身与他并不相配的红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所有的细节在那一刻拼合完整,像是一幅被重新展开的长卷,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都在他眼前缓缓走过,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玄逸的手微微收紧,将怀中的人往自己胸前拢了拢。
他的声音初时还有些涩,像是太久没有开口,正在找回属于他自己的声线。
可那句话落进辰秋离耳中时,已经足够清晰,足够笃定了:
“对不起,离儿。我让你等了太久。”
辰秋离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得不像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终于重新有了温度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失而复得的急切,像是一个人走了太长的夜路,终于在黎明时分看见了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周围众神的目光从惊愕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化作某种极轻极轻的、如同晨雾般散去的心照不宣,一道道低垂的目光缓缓移开,像是不愿打扰这场迟到太久的重逢。
风穿过广场,拂过白衣与青衫交叠的衣角,将那一声“离儿”和那个还未落定的吻一起拢入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