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辰秋离再也没有过轻生的念想,因为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琼华境的天总是高而淡,像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薄纱,笼在清幽殿的上方,迟迟不肯落下雨来。
辰秋离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日清晨醒得很早,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一会儿,看着廊外的天光一寸一寸爬过石阶,然后起身,去偏殿的案前吃饭。
他吃得不多,却很准时,每一餐都会把碗里的饭菜吃完,然后将碗筷叠好,归回原处。
午后他常常坐在庭院的老树下,将那块温润的玉魄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拭。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指尖替一件旧物拂去积年的尘灰。
又在拂去的同时,将那些沉在玉质深处的气息重新翻找出来,轻缓地、不肯遗漏地与掌心的温度相互印证。
偶尔他会从那柄紫竹箫上借一道余音,短短的、尚未成调的,在庭院里荡开一瞬,便又被风收走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的草木,根系已经断了大半,却依然安静地立着,用仅剩的力气去承接穿过枝叶的天光。
他细细摩挲着玉魄和紫竹箫上面那些细密的修补痕迹,像是一段被小心弥合过的往事。
他一遍遍地拂过那些纹路,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慕辰每次远远看见他这个样子,心中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他站在回廊的转角处,望着庭院中那道人影,望着他低头擦拭玉魄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望着他在晨光中一动不动地坐在竹椅上的模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时间慢慢封存起来。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碟桂花糕而眼睛发亮的人,那个会在雪地里笑着跑向他的人。
那个即使被命运推着走也从来没有真正认输过的人。
此刻却如同一面被抽去了重力的镜子,所有的光都还在,却找不到落点。
他试着走近过,试着在辰秋离身边坐下来,试着递一杯温茶到他手边,试着用一些平常的语气跟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辰秋离会接,会点头,会说“好”“嗯”“我知道了”。
可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听,那些声音穿得过来,却映不进眼底。
慕辰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他。
他只是会在路过庭院时放慢脚步,会在廊下为他留一盏灯,会将那扇对着风口的小窗在夜里轻轻合拢。
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可他只能做这些。
他们三个人要离开的那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落雨,又迟迟没有落下来。
三人站在清幽殿的门前,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厮占先开了口,语气淡而稳:
“巫族刚定,我不能久离。鲛人族与兽灵族也亟待整顿。”
慕辰与洛夷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确实得回去了,可是他们谁都不放心留辰秋离一个人在这里。
她看着辰秋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顿了顿,她没有说完那句“你在这里等得到你想等的人吗”,只是将那几个字咽了下去,看了一眼辰秋离。
辰秋离站在门廊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肩线笔直,脊背也不弯。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被握得温热了的玉佩,温润的玉面在他指腹间泛着细碎的微光。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三人脸上,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却像是用了许多力气才撑起来的:
“我留在这里。”
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这里有大哥最后的气息。我哪里都不去。”
慕辰望着他,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绑他走。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传送玉佩,递到辰秋离手中,将他的手指轻轻合拢在掌心:
“这个你留着。有事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辰秋离接过那枚玉佩,低头看了看,然后收进怀中。“好。”
洛夷站在慕辰身侧,海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一些他不愿说出口的话。
他看着辰秋离站在门廊下、青衫被风轻轻拂动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空洞却依然落不到实处的眼睛,最终只说了一句:
“若是想找人说说话,用海螺传信给我。我赶路很快。”
辰秋离看向他,嘴角那层极浅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像是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好。”
三人转身走上通往石台的小径,一路安静。
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回头,像是怕一回首那些好不容易放下的不舍又会重新涌上肩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风穿过庭院的竹叶,簌簌作响,将那道淡去的声响轻轻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