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殿的光很静。
窗棂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竹帘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泛着微尘的淡金色。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像是被存放了很久的旧物，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挥发着最后一点余味。
辰秋离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素色帐顶，那纹路与晏清曾经居住的寝殿一样，素净到近乎寡淡。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记忆如同被打开的旧匣子，所有的画面都涌了上来。
那些烈焰，那些红光，那些被洞穿的鱼尾，那个落在他额间、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吻。
然后是一片被撕碎的光，一道暗金色的剑影朝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眸直直刺去，将那整片红光劈开了一道极其狭长的缝隙。
他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可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告诉自己不要慌。
这里是幻梦，这一定是幻梦。
之前他还在琼华境的时候，晏清就跟他说过苍梧的幻术，能够构建出极其逼真的场景来迷惑人心。
他与晏清曾经陷入过一次，差点没能出来。
这一次一定也是同样的伎俩，只要找到破绽，就能打破它，就能重新回到那个大殿，就能看见大哥还在那里。
他快步走向殿门，推开的瞬间，午后的天光迎面扑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廊下站着三个人，慕辰、洛夷和厮占。
他们像是正要进门，却被他突然推门的动作顿住了脚步。
慕辰最先看见他，暗蓝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复杂的、像是终于等到某个时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光。
洛夷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海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可那惊喜在他看清辰秋离的表情时又缓缓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不安的预感。
厮占站在最外侧，目光落在辰秋离那双赤着的脚上，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说话。
辰秋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望向更远的地方——长廊尽头空无一人，庭院中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在找那个身影，那个穿着玄衣、永远会站在他几步之内的身影。
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绕过慕辰和洛夷，赤着脚走上廊道，每走过一扇门便推开看一看。
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不愿意停下。
那些房间都是空的。
有的残留着药香，有的积着薄薄的灰，有的窗户半开，风吹进来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却没有一个人的气息。
慕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看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动作，看着他眼底那层从迷茫变为固执、又从固执变为慌乱的微光。
他伸手，在辰秋离推开下一扇门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秋离。”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愿再退让的笃定。
暗蓝色的眼眸中浮着一层沉沉的、像是已经准备好接受某种答案、却还是无法完全压住的裂隙般的光。
他看着辰秋离，看着他微微偏过头来看向自己时那双带着空茫和期盼交错的眼睛。
“没有了。你找的地方，不会有他。”
辰秋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慕辰脸上，像是没有听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又像是在等慕辰收回那句话。
可慕辰没有收回，他只是看着他，手指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收紧，只是那样握着，像是用这个动作告诉他，这不是幻梦。
他没有力气再站着了，整个人顺着廊柱慢慢滑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摘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从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
“他方才还在这里的……他明明还在的……”
辰秋离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目光中空空荡荡的，没有焦距，像是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连余烬也正在慢慢变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跟我说过，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了。”
廊道中没有人说话。
风穿过檐角，将竹帘吹得轻轻晃动。
慕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蜷缩在廊柱旁的身影，看着那双空茫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勒紧了，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解开它的方式。
辰秋离第一次有了离开这世间的想法，也许他死了，就能知道这倒是真实还是虚妄，也许只有自己死了才能见到大哥……
似乎灵魂被沉进了深海之中，越深越深，他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似乎要溺死过去。
可他没有一点挣扎的意向，他甚至想让自己下沉的再快一些，似乎在那深海之底，大哥在向他招手……
洛夷走上前来，蹲在他面前，海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辰秋离苍白的脸。
在看见他涣散的瞳仁时，洛夷瞬间一惊，他的灵魂正在消亡！
洛夷惊呼出声，随即一点蓝光点进辰秋离的灵海，将它即将散去的灵识重新凝聚在一起。
厮占站在廊道尽头，看着这一幕，不再有片刻的犹豫和迟疑。
她走上前，伸手，将辰秋离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力道不大，却很坚定，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线，稳稳地撑住了那副即将垮塌的骨架。
“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用石头砸在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少主他早就知道会有此劫，也早就做好了选择。”
辰秋离被那力道拽得微微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落在厮占脸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像是冰层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暗沉的水面：
“……什么意思？”
厮占望着他，看着那双正在从空洞中缓缓浮起一层光的眼睛，顿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重，重到像一道闸口，打开之后便再也不可能被关上，可她没有停下。
“你们还在人族皇宫的时候，我就算到少主会有两次命劫，且都会因为你。第一次命劫他已经渡过了——他亲手捏爆心脏，九死一生。而这一次，是他的第二次命劫。”
辰秋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那根线正在被什么东西拉到了极限的边缘。
“少主他，明明知道只要杀了你，就能安然度过两次命劫。”
厮占的声音没有变低，像是要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辰秋离耳中。
“可是他甚至警告我们，不让我们有这个念头。”
辰秋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声来。
慕辰站在一旁，在听到“杀了你”那几个字时，暗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层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平静的微光。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向厮占，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廊道尽头那片被天光浸透的庭院。
厮占没有停下，仿佛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沉默，只当她是在将最后一块基石放稳：
“少主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命。你的命，从那一刻起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你有什么资格，自己来决定要不要活着？”
辰秋离站在那里，没有再看任何人，只任由那几句来不及被抹去的话沉入身体最深处的缝隙里。
像一捧被缓缓注入静水的墨，一层一层地洇开，再也无法收回。
廊道中的风还在吹，吹过他垂落的发尾，吹过他微颤的衣角。
像有谁在用一个极轻极轻的动作，替他把那些无法替他说出口的重量，一点点从肩头拢起来，收进风里，一同带走了。